第207章 你可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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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公公領命而去,偏殿內一時靜悄悄的,只餘三人錯落的心跳聲,在梁枋間輕輕迴蕩。

  喻崇光攥著阿青的手,引著少年坐在身側繡墩上。

  他目光黏在少年臉上,一會兒端詳眉眼間的輪廓,一會兒摩挲他削瘦的肩頭,只恨不能將這十三年的空白,都從這副模樣里細細補回來。

  看得久了,眼眶便微微發熱,連帶著掌心都燙得驚人。

  阿青由著他握著,腦子裡嗡嗡作響,竟是半點主意也無。

  大爺帶他進宮時,只說去見一位貴人。

  他心裡揣度了千百種可能,或是權傾朝野的閣老,或是煊赫一時的國公,卻萬萬沒料到,這位貴人竟是當今天子。

  更沒想過,那說書先生嘴裡才有的滴血認親,竟會真真切切落在自己頭上。

  自從養父養母去世後。

  父親,母親。

  這兩個字眼,於阿青而言,便如天邊浮雲,縹緲得沒個著落。

  可眼前身著龍袍的男人,眼底的濕意與掌心的熱度,卻又那般真實,燙得他心口微微發顫。

  阿青下意識扭過頭,望向不遠處的謝懷瑾,目光里滿是無措的求助。

  謝懷瑾朝他溫和點頭,眸光沉靜,示意他且放寬心。

  正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皇后在一眾宮人簇擁下,款步走了進來。鳳釵上的東珠隨著蓮步輕搖,墜出細碎的光暈。方才司公公來稟,只說皇上在偏殿有要事相商,她只當是尋常政務,並未多揣度。

  「皇上,您這般急召臣妾前來,是……」

  話語未落,她目光越過躬身行禮的謝懷瑾,直直落在喻崇光身旁的少年身上。

  只一眼,陳皇后便渾身一震,整個人僵在當地,連最熟稔的宮廷禮儀,竟也忘了個乾淨。

  那張臉……分明是喻崇光少年時的模樣。

  他們是少年夫妻,從潛邸太子府一路相伴,攜手走到這九五至尊的位置,丈夫年輕時的眉眼,她怎會認不出?

  陳皇后嘴唇微微哆嗦,伸手指著阿青,聲音都變了調:「皇上,這……這是哪個?」

  喻崇光見她面色煞白,連忙起身走到她身邊,攥住她冰涼的手。

  「梓童,你仔細瞧瞧他……」喻崇光牽著她,一步一步挪到阿青面前,聲音里的激動,險些要破腔而出,「這是咱們的第一個孩兒,就是當年生下來,便被說沒了氣的那個。他沒有死,是被人用個死嬰換出宮去了。」

  喻崇光語聲發顫,眼底水光瀲灩:「是老天有眼,謝首輔家的一雙兒女在別院山下玩耍,無意間救了他性命……真是老天有眼啊!」

  一字一句,如重錘般砸在陳皇后心上。

  她怔怔望著阿青眉骨處那顆熟悉的硃砂痣,望著那與記憶中少年帝王如出一轍的眉眼,心裡緊繃了十三年的那根弦,在這一刻「錚」的一聲,斷得乾乾淨淨。

  陳皇后再也顧不得什麼母儀天下的端莊威儀,一把將阿青緊緊摟進懷裡,失聲慟哭。

  積壓了十三年的思念、委屈、心疼,盡數化作滾燙的淚水,濡濕了少年的衣襟。

  「我的兒……我的苦命孩兒……」

  喻崇光看著泣不成聲的皇后,眼眶也跟著泛紅。

  他抬手輕輕拍著皇后的脊背,柔聲道:「別哭了,別哭了,咱們的孩兒找回來了,這是天大的喜事。」

  他長嘆一聲,語聲里滿是愧疚:「梓童,其實朕早就知道,當年那個死嬰不是咱們的孩兒。只是苦尋多時,始終沒有他的下落,朕不敢同你說,怕你空歡喜一場,再受那撕心裂肺的苦楚……」

  被這樣一位雍容華貴的婦人緊緊抱著,阿青渾身僵硬,手腳都不知該往何處安放。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早已讓他腦中一片空白。那陌生的懷抱里,帶著淡淡的龍涎香與脂粉香,竟讓他鼻尖一酸,眼眶也跟著熱了起來。

  阿青再次望向謝懷瑾,目光里的迷茫與依賴,幾乎要溢出來。

  謝懷瑾上前一步,對著阿青微微躬身,聲音溫和而鄭重:「阿青……不,如今該稱您為大皇子殿下了。」

  他望著少年惶惑的眼眸,緩聲續道:「殿下不必惶恐,事情正如同您心中所料。您本就是皇上與皇后的嫡長子,只因當年宮闈之中出了差錯,才流落在民間十數載。」


  言罷,謝懷瑾轉過身,對著剛止住哭聲的帝後二人,撩起朝服衣擺,鄭重其事地俯身叩拜。

  「臣,請皇上、娘娘降罪。」

  他的聲音清朗,在空曠的偏殿裡迴蕩不休。

  「臣先前不知大皇子殿下的真實身份,竟讓他屈尊,給臣的長子當了一段時日的小廝。此乃臣治家不嚴、識人不明之過,懇請皇上降罪。」

  喻崇光剛尋回愛子,滿心都是失而復得的歡喜,怎會真的怪罪於他?若非謝懷瑾,他這輩子恐怕都無緣再見這個孩子。

  「愛卿快快請起。」

  喻崇光親自上前扶起謝懷瑾,臉上是掩不住的真心笑意,「愛卿何罪之有?你非但救了皇子性命,還將他教養得這般端正,朕感激你還來不及呢。」

  他沉吟片刻,目光在謝懷瑾與阿青之間打了個轉,隨即朗聲笑道:「不過,既然謝愛卿主動請罪,朕若是不罰,倒顯得朕賞罰不明了。」

  話音頓了頓,他嘴角的笑意愈發深了:「那朕便罰你,給大皇子做師傅,教他讀書識字,明事理、懂禮儀。愛卿,你可願意?」

  這哪裡是罰,分明是潑天的恩賞!

  皇子師傅,是何等的尊榮,何等的倚重。

  謝懷瑾心中巨震,面上卻半點不敢顯露。

  他再次撩起朝服下擺,鄭重地跪了下去,聲音沉穩如磐,擲地有聲:「臣,領旨謝恩!定不負聖上與娘娘所託!」

  「好!好!」喻崇光連說兩個好字,總算是鬆了一口鬱結多日的氣。他親手扶起謝懷瑾,臉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眼角眉梢都是失而復得的舒展。

  尋回了親生骨肉,又為他尋了個最可靠的師傅,這雙喜臨門的事,叫他連日來的陰鬱一掃而空。

  他轉頭看向一旁侍立的司公公,聲音朗朗,中氣十足:「司禮,去,傳翰林院掌院學士蘇明成,即刻來偏殿見朕!」

  司公公躬身領命,腳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陳皇后此刻情緒已稍稍平復,她拉著阿青的手,指尖輕顫,柔聲細語地問著他這些年的境況,問他吃得飽不飽,穿得暖不暖,跟著人家讀書習字,可曾受了委屈。

  每問一句,眼圈便紅上一分,那積攢了十三年的疼惜,盡數揉進了話語裡。

  阿青被她問得手足無措,只訥訥地應著,有一句沒一句地答。他的目光,仍是時不時飄向謝懷瑾,像迷途的雛鳥尋著了歸巢的方向。

  沒多時,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幾分急促,又不失規矩。

  翰林院掌院學士蘇明成,跟著司公公匆匆趕來。

  他年過半百,身形清瘦,一身緋色官袍襯得他面容清癯,眉宇間帶著幾分文人的疏朗風骨。

  「臣蘇明成,參見陛下,參見娘娘!」蘇明成一進殿,便俯身行了個大禮,動作一絲不苟。

  「蘇愛卿平身。」喻崇光抬手虛扶,臉上的喜色怎麼也掩不住,「叫你過來,是要你即刻擬兩道聖旨。」

  蘇明成心中便是一凜。

  能叫皇上在這偏殿之中,如此急切地傳旨擬詔,必是天大的要事。他躬身肅立,恭恭敬敬道:「不知陛下要臣擬何聖旨?」

  喻崇光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向身旁的阿青,眼神柔得能滴出水來。

  「第一道,擬旨昭告天下!」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偏殿裡迴蕩,字字清晰,帶著金石之音。

  「朕失散一十三載的皇長子,今日合浦珠還!此乃上天垂憐,社稷之福,理應布告天下,與萬民同慶!朕賜其名為——喻景明!」

  蘇明成的腦子「嗡」的一聲,霎時間一片空白。

  皇長子?

  那個十三載前,便已傳夭折了的皇長子?

  竟找回來了?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皇后身側那個身形單薄的少年。

  這一看,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如遭雷擊。

  像!

  實在是太像了!

  那眉峰,那眼尾,那下頜的輪廓,簡直和少年時的陛下,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蘇明成的心臟狂跳不止,咚咚地撞著胸膛。

  他為官數十載,自認早已看慣風雲,處變不驚,可此刻,只覺得手腳冰涼,連呼吸都險些忘了。

  這……這是要變天了啊!

  喻崇光並未留意他的失態,只顧著將胸中的快意與盤算,一一道來:「著宗人府重擬玉牒,將皇子們的次序盡數調整。現太子,改為二皇子,其餘皇子,位次依次順延。太子之位,暫且不變!」

  蘇明成聞言,心頭又是狠狠一震。

  皇長子歸位,卻暫不動太子名分。

  這一手安排,既給了皇長子應得的名分尊榮,又穩穩按住了朝堂後宮的悠悠眾口,不可謂不高明。

  「另外,」喻崇光話鋒一轉,看向一旁的謝懷瑾,笑意更深,「再擬一道聖旨,連同賞賜,一併送到首輔府邸,賞給謝首輔的長子與小女。此次皇長子能安然歸來,他們二人,居功至偉!」

  蘇明成此刻已強自鎮定下來,將心底的驚濤駭浪死死壓住,臉上恢復了臣子應有的恭謹與沉穩。

  他再次躬身下去,聲音四平八穩,聽不出絲毫異樣。

  「臣,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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