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寧為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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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再起。

  那席中一位年輕公子,面如傅粉,目若朗星,原是早有預備的,略一沉吟,便朗然起身,揚聲吟道:「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此句一出,滿座皆贊。

  須臾便輪到女眷這邊,只見身穿粉綾襖裙的柳明玥,裊裊娜娜站起身來,腮邊暈著兩點嫣紅,似有幾分羞怯,細聲細氣接了一句:「崑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

  一唱一和,滿室雅趣,倒將這飛花令的氣氛烘得熱烈起來。

  這飛花令最考校平日的詩書積累,偏今日赴宴的皆是世家子弟,自小浸在筆墨紙硯里長大的,前幾輪竟無一人卡殼,一句句帶「玉」的詩詞,流水般從眾人唇齒間淌出。

  輪到謝雨瑤時,她只淡淡抬眸,唇邊噙著一抹淺笑,聲如碎玉般吟道:「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這話裡帶著幾分纏綿情意,配上她那清麗絕塵的容貌,席上幾位公子哥兒都看得痴了。

  座中蘇慕言聽得這話,心頭便是一跳,只當她這一句是暗合自己的心意,臉上不由露出幾分得意之色,眼角眉梢都帶著張揚。

  不多時,便輪到了賀雲策。

  滿座目光霎時都聚在這位鎮南王世子身上,有那好事的,便悄悄掩口,等著看他出醜——誰不知這位世子是在馬背上長大的,於詩詞一道,原是不甚通的。

  賀雲策面上微紅,倒不想在謝雨瑤跟前失了體面,略一思索,便也朗聲吟道:「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賀世子適才是藏拙了,竟有這般好文采!」對面蘇慕言先笑出聲來,語氣里卻帶著幾分調侃。

  賀雲策朗然一笑,拱手道:「能博諸位一笑,原是我的造化。」

  遊戲依舊,只是那氣氛,卻隱隱有些變了。

  幾輪下來,眾人腹中詩書漸空,一個個搜腸刮肚,再也尋不出新鮮句子,只得認罰飲酒,垂頭喪氣地退下場去。

  場上人越來越少,餘下者的神色,也越發凝重起來。

  倏忽又輪到蘇慕言。

  此刻場上不過寥寥數人,正是他挽回顏面、獨占鰲頭的好時機。

  他慢悠悠站起身,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賀雲策身上,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挑釁。

  他清了清嗓子,語調自負,一字一句緩緩吟道:

  「碎丹青,滅風月,何人共我,碾玉成玦?」

  這句一出,滿室俱靜。

  座中文人墨客面面相覷,皆是一臉茫然。這詩句意境決絕,字裡行間透著一股狠厲,只是……竟無人知曉其出處。

  席中一位鬚髮皆白的老翰林,忍不住顫巍巍起身,拱手請教:「蘇公子博聞強識,老夫駑鈍,竟不知此句出自何典,還望公子賜教。」

  蘇慕言等的便是這一刻,他假意謙虛地拱手還禮,嘴角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朗聲道:「前輩過譽了。此句乃小子偶得一前朝孤本雜記,偶然記誦的,登不得大雅之堂,倒讓諸位見笑了。」

  這話聽著輕巧,卻教滿座之人都吃了一驚。

  前朝孤本!

  這得讀過多少卷帙浩繁的藏書,才能將這般偏僻的句子記在心裡!

  一時間,滿場讚嘆聲四起,先前那點輕鬆的雅趣,早被這股子驚艷蓋了過去。

  蘇慕言又成了那眾星捧月的「京城第一才子」,他得意地瞥了一眼臉色微白的謝雨瑤,又輕蔑地掃過賀雲策,那眼神分明在說:你看,這便是你我之間的天壤之別!

  偏生按著飛花令的次序,蘇慕言之後,正好便是賀雲策。

  滿座目光又齊刷刷落在賀雲策身上,這一回,再無半分看熱鬧的戲謔,只剩下一片同情。

  有蘇慕言那驚才絕艷的一句在前,賀雲策便是能尋出一句詩詞來,也顯得俗陋不堪。

  這一局,他是輸定了。

  賀雲策只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拳頭攥得死緊,額角青筋都隱隱暴起。

  他寧可在沙場之上挨上一刀,也不願在這滿堂文人面前,受這般窘迫!

  正窘迫間,忽聽得身側傳來一聲極輕的軟語,卻是沈靈珂斜倚在謝懷瑾肩頭,只對著身邊幾人,柔聲細語道:「夫君,我記得皇后娘娘說過,那邊疆將士,個個都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風骨,真真教人敬佩不已。」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這八個字,如驚雷般在賀雲策耳邊炸響,教他猛地清醒過來!

  剎那間,邊關的朔風黃沙、同袍的浴血廝殺、那些為保家衛國,連一具完整屍骨都留不下的英魂,盡數湧上心頭!

  在眾人或同情或輕蔑的注視下,賀雲策猛地挺直脊樑,一聲驟然響徹滿堂:

  「我輩軍人,雖不通那風花雪月的詩文!」

  蘇慕言冷笑一聲,袖手而立,只等著看他如何出醜。

  賀雲策卻渾不在意,他胸膛挺起,目光如炬,一字一頓:

  「我只知,若有胡馬窺我疆土,犯我家國,便當以我血肉之軀,許我萬里河山——寧為玉碎!」

  一語既出,滿宴死寂,連那檐下的風,似也停了一瞬。

  「荒唐!」蘇慕言第一個回過神來,他指著賀雲策,厲聲喝道,「此乃飛花令!你說的這算什麼?根本不是詩詞!你輸了!」

  周遭眾人也紛紛附和,都道賀雲策這般,原是壞了飛花令的規矩。

  就在這一片喧嚷聲中,那端坐於上首、含笑不語的永安大長公主,忽然將手中的琺瑯彩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擱!

  「砰」的一聲脆響,震得滿座之人皆是一哆嗦,再無人敢多言一句。

  大長公主緩緩站起身,她那雙閱盡王朝更迭的眼眸,如寒星般掃過全場,語氣銳利如刀:「誰說這不是詩?」

  「老婆子我活了這七十餘載,聽了一輩子的靡靡之音,倒險些忘了,那詩三百篇,最早原是用來言志的!《詩經》有風雅頌,何曾儘是些風月情濃?」

  她目光落在賀雲策身上,眼中滿是讚賞,朗聲道,「『寧為玉碎』,這才是國之大志,丈夫之風骨!比那些無病呻吟的風花雪月,不知要高出多少去!」

  說罷,她轉向賀雲策,頷首贊道:「好小子!果真是有你父親當年的風骨!這一句,老婆子替你做主,算你過了!」

  謝懷瑾也隨之起身,含笑附和道:「祖母所言極是。文以載道,詩以言志。賀世子這一句,擲地有聲,有金石之音,當為今日之冠。」

  首輔大人與大長公主既已發話,此事便算是定了。

  蘇慕言只覺渾身力氣都被抽乾,臉色霎時慘白如紙,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精心準備的詩句,那引以為傲的才學,在賀雲策這一聲面前,竟顯得那般蒼白可笑,不堪一擊。

  賀雲策反倒有些懵了,他覺得謝夫人說出了心中所思所想,便將它說出來,竟得了這般高的讚譽。

  他下意識地抬眼,望向謝雨瑤,卻見她正凝眸望著自己,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裡,滿是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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