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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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稚趣閣的生意愈發興旺,門庭若市,往來皆是珠翠環繞的貴眷,唯有沈靈珂渾不在意,日日守著梧桐院,或展卷細讀,或畫稿子,日子過得清淡閒適,半點菸火氣也不沾。

  這日早膳過後,她正歪在窗邊的軟榻上,手捧一卷《吳越遊記》看得入神,院外的小丫鬟輕手輕腳進來回話,斂衽躬身道:「夫人,福管家在外頭求見,說有要事回稟。」

  沈靈珂眼皮未抬,只漫應了一聲,指尖翻過一頁書,墨香混著窗外的桐葉清氣飄入鼻端,這才緩緩開口:「讓他去前廳候著,我片刻便到。」

  小丫鬟應聲退下。

  沈靈珂又耐著性子看完那一頁,方擱下書卷,由春分攙扶著,款步慢行,往廳中而去。

  待她進了前廳,福管家早已恭立多時,見了沈靈珂,忙趨步上前,深深一揖:「夫人安。」

  「福管家不必多禮。」

  沈靈珂在主位上坐定,這才徐徐問道:「可是南山別院那邊有了消息?」

  福管家連忙回話:「回夫人的話,正是。別院按您的章程整治,如今已是過半了。那道流觴渠,工部的匠人果然手藝精湛,早已砌出模樣,引了山泉水試過,流水順暢,毫無滯澀。老奴想著,此事干係宴飲,您要不要派個得力之人過去查驗一番,也能安心?」

  沈靈珂聞言,淡淡頷首:「既如此,你便挑個穩妥的去,仔細查缺補漏,宴會當日,可半點差錯也出不得。」

  她語氣平淡,仿佛那場曲水流觴的雅宴,不過是件無足輕重的閒事。

  福管家在旁瞧著,心裡愈發佩服,忙躬身應道:「是,老奴省得。」

  福管家正要告退,沈靈珂卻似忽然想起什麼,指尖在盞蓋上輕輕一叩,「叮」的一聲脆響,打破了廳中的沉寂。

  她抬眸望去,目光落在福管家身上,緩聲問道:「對了,前些時日大公子與大小姐從別院鎮上救回來的那個孩子,如今怎樣了?」

  福管家聞言一怔,倒沒料到夫人會問及這麼個不起眼的小人物,愣了半晌才回過神,遲疑道:「夫人說的是……阿青?」

  見沈靈珂微微頷首,福管家臉上不由露出幾分驚訝,又摻著幾分讚許,話匣子一下便打開了,聲音里滿是難掩的興奮:「回夫人的話,您可真是問著了!那孩子,竟是個萬里挑一的好苗子!老奴在這府里當了半輩子的差,就沒見過這般伶俐通透的!」

  他說著,微微探身向前,刻意壓低了聲音,眼底的光彩卻藏不住:「您不知道,那孩子記性好得驚人!府里的規矩繁瑣,尋常小廝丫鬟,沒個十天半月,斷斷記不全,偏那老婆子只跟他念了一遍,他竟一字不差全記了下來,言行舉止,半點差池也無!」

  「還有,前幾日老奴帶他去園子裡認花草,也不過隨口說了一回名目習性,誰知次日再問,他竟連那些花草的藥理用途,都能說個七七八八!這分明是塊讀書的好材料,將來定有出息!」

  福管家滔滔不絕地誇讚,竟忘了分寸,只一心為這難得的人才歡喜。

  「這些天好生養著,身子也壯實了不少,眉眼漸漸長開,瞧著也是個乾淨齊整的孩子。平日裡不當差的時候,便尋些閒書來看,安安靜靜的,從不惹是生非。」

  聽著福管家這般誇讚一個下人,沈靈珂素來淡漠的眼底,終是泛起一絲真切的興味。

  能得福管家如此看重,想來這阿青,確有幾分過人之處。

  她放下茶盞,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計較,緩聲道:「既是將來要給長風使喚的人,便不能只拘在院子裡死讀書,學那紙上的死規矩。」

  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光說不練假把式,口頭教他千百遍,不如讓他親手經一事來得透徹。」

  沈靈珂頓了頓,目光望向福管家,已是拿定了主意:「這樣吧,你安排人去南山別院查勘進度時,便讓那阿青跟著一同去。讓他多聽,多看,多學,瞧瞧工匠們是如何營造屋舍,瞧瞧下人是如何籌備宴會。回來之後,讓他寫一份心得給我。」

  福管家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看向沈靈珂的目光里,又添了幾分心悅誠服的敬佩。

  夫人這是有意栽培,給了阿青一個旁人求之不得的機會啊!

  「夫人說的是!老奴明白了!」福管家深深一揖,恭恭敬敬應下,轉身退了出去,腳步竟比來時輕快了幾分,仿佛已瞧見那叫阿青的孩子,將來在大公子身邊嶄露頭角的光景。

  福管家走後,沈靈珂並未即刻起身,只靜靜坐在廳中,望著窗外的日影發怔,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片刻之後,她才轉頭朝門外輕喚一聲:「夏枝。」

  門帘一挑,一個身著綠綢比甲的丫鬟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受寵若驚的激動,斂衽行禮道:「夫人,奴婢在。」

  這夏枝原是院裡的粗使丫鬟,因春燕、夏至二人要打理外頭的鋪子,實在忙不過來,沈靈珂便瞧著她機靈,將她提拔上來做了二等丫鬟。

  能得夫人青眼,夏枝只覺是天大的福分,做事愈發盡心。

  沈靈珂打量了她兩眼,見她眉眼靈動,透著一股爽利勁兒,滿意地點點頭:「你去一趟學堂,給府里的幾位姑娘帶個話,尤其是雨瑤妹妹她們,就說讓她們下學之後,都到我這梧桐院來一趟,我有要事與她們商議。」

  夏枝忙應道:「是,夫人!奴婢這就去!」

  望著夏枝輕快離去的背影,沈靈珂又轉頭對身旁侍立的春分道:「春分,天漸熱了,你去廚房吩咐一聲,備些冰鎮的酸梅湯、綠豆沙,再做幾樣精緻的小糕點心。姑娘們下學過來,想必也餓了,先讓她們墊墊肚子。」

  「另外,」她忽又想起一事,補充道,「去把我書房裡那個盛著南山別院宴會章程的錦盒取來。等會兒姑娘們到了,我也好與她們仔細說說,免得到了宴上失了禮數,丟了咱們謝家的臉面。」

  春分一一應下,轉身便去吩咐。

  廳堂里復又靜了下來,只剩沈靈珂一人。

  她重新端起那杯已微涼的水,淺淺呷了一口,目光悠悠望向窗外。

  近午時分,學堂終是散了。

  得了夏枝的傳話,謝家的幾位姑娘便結伴往梧桐院而來。

  謝婉兮走在最前頭,額角沁著薄汗,臉蛋紅撲撲的,像熟透的蘋果。

  她一進院子,便不顧規矩地撲進沈靈珂懷裡,嬌聲問道:「母親!您喚我們來,可是為了南山別院那曲水流觴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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