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曲水流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聞謝懷瑾一言,沈靈珂心下暖意融融,只覺萬慮皆消。

  她安然偎在他懷中,聽著他胸膛里沉穩有力的心跳,嗅著他身上清冽的皂角幽香,不知不覺間,已是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酣甜安穩,待她醒轉時,窗外已是日影西斜。

  暖融融的日光透過碧紗櫥,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鼻端縈繞著穿堂而過的草木花香,清芬沁人。

  沈靈珂伸了個懶腰,只覺神清氣爽,四肢百骸無一不暢快妥帖。

  「春分。」她輕啟朱唇,曼聲喚道。

  簾櫳輕挑,一個身著藕荷色綾綢比甲的丫鬟款步而入。春分面上含著幾分笑意,福身道:「夫人醒了?老爺臨去前特意囑咐,說夫人醒後先用一碗燕窩粥墊墊肚子,晚膳時他自會早些回來相陪。」

  沈靈珂頷首應了,任由春分伺候著,慢慢用了半碗冰糖燕窩粥。

  那粥熬得軟糯清甜,入腹之後,只覺五臟六腑都熨帖舒服。

  腹中空虛既解,便該料理正事了。

  她移步至窗下書桌旁坐定,春分早已心領神會,挽起袖子,取過墨錠,在端硯中輕輕研起墨來,動作輕重相宜,磨出的墨汁濃醇透亮。

  既應下老祖宗要妥帖操辦這場了斷局的宴席,便要辦得風光雅致,不落俗套才好。

  沈靈珂拈起一支紫毫筆,飽蘸濃墨,腦中已是思緒翻騰。

  尋常賞花宴,不過是設幾席酒饌,讓夫人們枯坐閒談,未免太過乏味。

  何況此時正值盛夏,溽暑難當,更叫人提不起半分興致。

  忽的,她眸光一亮,計上心來——何不效仿前世古人,辦一場曲水流觴的雅宴?

  心念既定,筆尖便在素白宣紙上簌簌遊走。

  設宴地點最好有一股活水引入,蜿蜒成溪,才顯此意。

  屆時只需在溪畔設下茵褥錦墩,將精緻茶點、時新瓜果盛在小巧玲瓏的檀木托盤裡,從上游順流放下。

  那木盤隨波逐流,漂到誰面前,誰便取而食之,這般光景,可比丫鬟們來回穿梭伺候有趣多了。

  再者,這炎炎夏日,還可在溪水源頭置上幾方大冰。

  冰融水冷,順流而下,既能為瓜果點心保鮮,又能消解周遭暑氣,何等愜意。

  想到那清泠泠的溪水繞著席間緩緩流淌,載著珍饈的木盤悠悠而過,涼風拂面,暑氣頓消,沈靈珂自己也覺心曠神怡,連這溽暑似乎也減了幾分燥意。

  她越想越覺妥帖,筆下也越發迅疾。

  從宴會的亭台布置、簾幔陳設,到僕婦丫鬟的人手分工,再到所需物料的採買清單,皆細細密密地規劃出來,條分縷析,一清二楚。

  哪個管事娘子負責採買鮮果蜜餞,哪個婆子看管後廚備辦點心,哪個丫鬟引導賓客入園落座,俱都安排得井井有條,毫無疏漏。

  待寫完最後一筆,沈靈珂擱下筆,長長舒了一口氣。

  望著桌上那幾頁寫得密密麻麻的宣紙,她唇邊漾起一抹滿意的淺笑。

  諸事俱備,只欠東風。

  眼下最要緊的,便是這宴會的舉辦之地。

  她手托香腮,眉間漸漸蹙起一抹愁緒。

  何處才是合適的去處?

  二房的後花園?

  地方侷促狹小,斷然施展不開曲水流觴的雅趣。

  自家院裡?

  倒也並非不可,只是她身為長房兒媳,以何名義下帖宴請賓客,連蘇家的人也要一併請來?

  總不能說「閒來無事,特請諸位來我院中解悶」,這般說辭,既不合規矩體統,又未免太過荒唐。

  思來想去,竟無一處妥當。

  沈靈珂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畫著圈兒,一張芙蓉秀靨,幾乎要皺成一團。

  正自愁眉不展之際,忽聞簾外傳來腳步聲,謝懷瑾已從外書房回來了。

  他一進屋子,便瞧見自家小夫人正對著滿桌紙箋蹙眉嘆氣。

  謝懷瑾放輕了腳步,悄然走到她身側,溫熱的手掌輕輕覆上她微涼的手背,柔聲問道:「如今身子可好些了?怎的又這般愁眉不展?可是哪裡又不舒坦了?我這就叫春分去請府醫來瞧瞧。」


  說罷,便要揚聲喚人。

  沈靈珂連忙反手拉住他的衣袖,仰起臉,一雙水汪汪的杏眼望著他,眸光中帶著幾分嬌嗔與求助:「夫君莫急,我身子好好的,並無不適。我是在為祖母託付的差事犯愁呢。祖母命我協助二嬸操辦賞花宴,好讓瑤兒妹妹與蘇家做個了斷。」

  她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紙箋,續道:「吶!你瞧,章程都已擬好了,只是這般別出心裁的宴會,竟尋不到一處合適的地方舉辦,真真叫人發愁!」

  她輕輕拉了一下謝懷瑾的衣袖「夫君且幫我參詳參詳,這府里除了二叔家那小園子,還有何處可堪使用?」

  沈靈珂嘆了口氣「若實在尋不到,便只能改成最尋常的賞花宴了。」

  「明早我還得將這章程呈給祖母過目,與二嬸商議定奪呢。」

  一副只能這麼辦的模樣。

  謝懷瑾聽她語帶嬌憨,唇邊笑意愈柔,眸光流轉間,落向案頭那幾頁墨跡尚潤的箋紙,便隨手拈了起來。

  「倒要瞧瞧是何等章法,竟把咱們府里最是能幹的夫人,愁得這般模樣。」

  他原不過是隨口戲謔,孰料目光掠過箋上字跡,面上那點漫不經心的神色,便化作了幾分訝異,又添了幾分嘆賞。

  只見箋上字跡娟秀清麗,內里卻條理分明,一絲不紊。

  那宴飲的名目,竟題作「曲水流觴」,從細枝末節的施行之法,到人手的調配、物料的清單,無不安排得妥帖周詳。

  尤其是那引溪水、置冰塊以消暑氣,用木盤傳食以佐雅興的巧思,更是叫他心頭一亮,忍不住擊節稱妙。

  謝懷瑾逐字逐句細細閱過,不由得暗自點頭——他這小夫人胸中丘壑,竟比他往日所想的,要深得多,也有趣得多。

  他放下箋紙,抬眸看向沈靈珂時,眼底的讚賞之意,竟是半點也不曾掩飾。「夫人這曲水流觴賞花宴,當真是別出心裁。若真能依此辦成,只怕又要引得京中閨閣,爭相效仿了。」

  沈靈珂被他這般一夸,頓時便有些赧然,兩頰飛上淺淺霞色,微微嘟著嘴道:「夫君休要取笑我了。想得再好,又有何用?府里侷促得很,哪裡有施展的去處?到頭來不過是紙上談兵,白白費了這許多心力。」

  謝懷瑾瞧著她那副又帶幾分自得、又添幾分懊惱的嬌憨模樣,忍俊不禁,便伸出手,輕輕颳了刮她的鼻尖,低笑道:「誰說這是白費心力了?」

  他略一沉吟,忽的眼前一亮,似是得了個絕妙的主意,緩聲道:「夫人,你這曲水流觴,若是移到別院去辦,可好?」

  一語既出,沈靈珂不由得猛然一怔。

  別院?

  是了。

  南山別院!

  她竟把那處忘得一乾二淨!

  剎那間,她心頭豁然開朗,方才還蹙著的眉頭倏然舒展,那張滿是愁雲的小臉,霎時間便如撥雲見日一般,亮堂起來。「夫君!你說的極是!」

  沈靈珂激動得險些從杌子上跳將起來,一把攥住謝懷瑾的衣袖,語速急切,一雙明眸亮得如綴了星子。「我怎的就不曾想到南山別院!那處地方開闊,景致又好,哪裡用得著拘囿於府里這一脈小溪!」

  她的思緒如泉涌般漫開,連聲說道:「原也不必拘著真山真水,才稱得上曲水流觴。咱們盡可在別院的草坪上,臨時架起一道流觴渠。尋些上好的木料,鑿成彎彎曲曲的河道,再引了山泉水潺潺流過……對,必得是山泉水,方才有那股子沁人心脾的清涼!」

  「屆時去稟明祖母、二嬸,就說將賞花宴挪到南山別院。那處景致宜人,視野又敞亮,用過午膳,夫人們盡可在廊下院裡品茗觀景,姑娘們也能三五成群,或是往後山尋幽探趣,或是在草坪上玩些投壺、射覆的雅戲,總好過困在府中這一方小天地里,束手束腳的。」

  「再者,女子不比男子那般放浪形骸,坐立行止,總要守著端莊體統。咱們搭的流觴渠,盡可以做得精緻些,高低也拿捏得適中,叫她們坐著便能從容取物,既不掃了雅興,又不失了大家閨秀的體面!」

  沈靈珂越說越是興頭,仿佛那曲水流觴、賓主盡歡的景象,已在眼前鋪展開來。她歡喜得忘乎所以,竟直接抱著謝懷瑾的胳膊,整個人都倚了上去,還不住輕輕晃著。「夫君當真是厲害!我方才的難題,竟被你一語解了!」

  只是這份雀躍,不過持續了片刻。

  她忽的停了動作,鬆開謝懷瑾的胳膊,抬眸望向他時,已是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方才還眉飛色舞的小臉,霎時便垮了下來,連聲音也軟了幾分,拖著長調喚道:「夫君……」

  她伸出纖纖玉指,皓白纖細,遞到謝懷瑾眼前,眼巴巴道:「快,快替我將前頭的章程改一改,可好?」

  她眨了眨眼睛,聲音里竟染上了幾分撒嬌的鼻音。「我寫完這些,手腕子都酸了,如今是半分也不想動了,嗯?」

  那一聲嬌軟的尾音,恰似羽毛般,輕輕搔在謝懷瑾的心尖上。

  前一刻還是運籌帷幄的女諸葛,此刻竟成了連筆桿都握不住的嬌兒。

  瞧著她這般明目張胆撒嬌耍賴的模樣,謝懷瑾那顆沉穩了多年的心,霎時便化作了一汪春水,軟得一塌糊塗。他寵溺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無奈道:「真是拿你沒法子。」

  言罷,他便自然而然地繞過書桌,在沈靈珂方才坐過的那張椅子上落座,拿起她擱在一旁的紫毫筆,重新蘸了濃墨。

  他抬眸看向身側滿臉期盼的沈靈珂,唇邊漾著溫柔笑意,緩緩吐出四個字來。

  「你說,我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