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暖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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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懷瑾的大腦宕機了。

  足足三息的功夫,他那顆足以在朝堂之上翻雲覆雨算計天下的頭腦,一片空白。

  餓了。

  她說,她餓了。

  在他滔天的怒火跟極致的屈辱面前,在這場你死我活的智力絞殺之後,在她剛剛用最決絕的方式將他的驕傲碾得粉碎之後……

  她抱著他,用一種撒嬌般委屈的語氣,說她餓了?

  這算什麼?

  這是在向他炫耀嗎?炫耀她遊刃有餘,甚至還有閒心想吃飯的事?

  還是在……羞辱他?用這種最日常最平庸的生理需求,來襯托他剛才那場怒火的幼稚跟可笑?

  謝懷瑾的胸口又開始劇烈的起伏。

  新一輪的火氣混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感,又一次衝上了他的天靈蓋。

  他猛的一低頭,想從那顆埋在自己胸口的腦袋上,找出哪怕一丁點得意的痕跡。

  可他看到的,只有一個小小的烏黑髮旋。

  還有從那個發旋的主人肚子裡傳來的一聲……清晰的不合時宜的……

  「咕嚕……」

  聲音不大。

  卻像一道天雷,精準的劈在了謝懷瑾那根名為「理智」本就搖搖欲墜的弦上。

  弦應聲而斷。

  他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甘跟算計,在這聲極具人間煙火氣的腸鳴聲中,徹底潰不成軍。

  謝懷瑾,當朝首輔,大朔王朝最有權勢的男人,在這一刻,徹底輸了。

  不是輸在棋盤上。

  而是輸給了這該死的不講道理的……現實。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那隻原本僵硬地放在她背上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他閉上眼,仰起頭,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夾雜著無盡疲憊和自嘲的、長長的嘆息。

  然後,他用一種他自己都未曾聽過的沙啞到近乎破敗的聲音,對著門外,吼了一聲。

  「來人!」

  門外,守了半天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的管家和一眾下人,被這一聲怒吼嚇得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當他們看到屋內的景象時,所有人都傻眼了。

  一地的狼藉。

  自家大人那張黑如鍋底能嚇死人的臉。

  以及……像只樹袋熊一樣,掛在大人身上那位傳說中病弱不能自理的……夫人?

  這是什麼情況?!

  夫妻吵架,拆了屋子,然後……夫人把大人給……制服了?

  所有人的腦子裡,都冒出了這個荒唐至極的念頭。

  「看什麼看!」謝懷瑾看著一眾下人那見了鬼一樣的表情,本就糟糕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廚房裡沒吃的了嗎?!還不快去給夫人準備些清淡的吃食!一群廢物!」

  一聲怒吼,終於讓眾人回過神來。

  「是是是!老奴這就去!這就去!」

  管家如蒙大赦,領著一群人,屁滾尿流地退了出去,好像身後有惡鬼在追。

  角落裡,早已石化的春分也終於找到了自己的魂兒,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跟著人群逃離了這個修羅場。

  轉瞬之間,屋子裡,又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和一地的狼藉。

  謝懷瑾低頭,看著還掛在自己身上,絲毫沒有要「下來」的意思的女人,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了全身的自制力,才沒有把她從自己身上撕下去。

  「還不起來?」他的聲音,依舊冰冷生硬,卻已經沒了剛才那種要殺人的氣勢。

  懷裡的人,動了動。

  然後,她緩緩地,從他懷裡抬起了頭。

  那張小臉上,梨花帶雨,淚痕未乾,一雙哭得紅腫的眼睛,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兔子,怯生生地望著他。

  那眼神里,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驚魂未定,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和……一絲他從未見過的依賴。

  好像他不是剛才那個差點要了她命的閻王,而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港灣。


  謝懷瑾的心,又被這眼神給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想說點什麼,想說點狠話來維護自己最後那點可憐的尊嚴。

  可對上這樣一雙眼睛,他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靈珂就那麼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大概是確定他不會再「發瘋」了,才小心翼翼地從他身上退開。

  她退開的瞬間,謝懷瑾竟沒來由地感覺到了一絲……空落。

  這個念頭,讓他心中一凜,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沈靈珂卻沒有注意到他的變化。

  她退後兩步,對著他盈盈一拜,聲音依舊是那般柔弱,卻少了幾分刻意的病氣,多了幾分雨過天晴後的清澈。

  「謝……夫君。」

  一句「謝夫君」,讓謝懷瑾再次愣住。

  謝他什麼?

  謝他沒有真的殺了她?

  還是,謝他,點了那份「救命」的宵夜?

  謝懷瑾發現,自己已經完全無法跟上這個女人的思路了。

  他索性放棄了思考,只是沉著臉,一言不發地走到旁邊那張還算完整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倒要看看,她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很快,廚房的效率便體現了出來。

  管家親自領著幾個小丫鬟端著一個精緻的食盒,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快步走了進來。

  他們將幾樣精緻的小菜和一碗熱氣騰騰的蓮子百合粥擺在了桌上,然後,連一息都不敢多待,再次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沈靈珂看著那碗粥,眼睛都亮了。

  她像是真的餓壞了,也顧不上去看謝懷瑾的臉色,徑直走到桌邊坐下,拿起勺子,便小口小口地卻又十分迅速地吃了起來。

  沒有絲毫平日裡那病懨懨的嬌弱姿態。

  那吃相,雖然依舊斯文,卻帶著一種令人驚奇的鮮活生命力。

  謝懷瑾就那麼坐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她吃。

  看著她因為喝到熱粥而微微眯起透著滿足的眼睛。

  看著她那張蒼白的小臉,因為熱氣,而泛起了一絲健康的淡淡紅暈。

  看著她將一碗粥吃得乾乾淨淨,甚至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

  那一刻,他心中的所有怒火,所有不甘,所有被算計的屈辱,好像被這碗熱粥的香氣給衝散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所謂的試探、掌控、博弈……都像一場笑話。

  他和一個會因為一碗粥而露出幸福表情的女人,到底在斗什麼?

  沈靈珂吃完,終於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她放下碗,抬起頭正好對上謝懷瑾那雙複雜的眼睛。

  她沒有躲閃,只是對著他綻開了一個發自內心的明媚笑容。

  那笑容像一道陽光,驅散了滿室的陰霾和肅殺。

  「夫君,」她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再次對著他,鄭重地行了一個萬福禮。

  「今日之事,是妾身唐突了。」

  她的聲音,清脆誠懇。

  「但妾身,不悔。」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妾身只是想讓夫君知道,沈靈珂,雖為女子,雖為棋子,卻也願為夫君手中最鋒利、最聽話的那一把刀。」

  「從此往後,夫君指東,妾身絕不往西。」

  「只求夫君,能容妾身,在這府里有一席之地,足矣。」

  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一場豪賭。

  一場展示。

  以及,一份用智慧和膽識換來的……投名狀。

  或者說降書。

  她向他臣服。

  卻也讓他,再也無法將她視為一個可以隨意丟棄的無用擺設。

  謝懷瑾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他從她的眼中,看到了孤注一擲的決絕,看到了對未來的期盼,更看到了一種他從未在任何女人眼中見過的、璀璨奪目的光芒。

  終於,他緩緩地吐出了那口一直堵在胸口的濁氣。

  他站起身,沒有去扶她,也沒有再說什麼狠話。

  只是,用一種平靜到近乎淡漠的語氣,對著門外,吩咐了一句。

  「來人。」

  管家再次戰戰兢兢地出現在門口。

  「去書房把我的東西搬過來,以後就宿在梧桐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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