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棋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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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句話,像一根針悄無聲息刺進沈靈珂的耳朵。

  語調那麼溫柔,字眼卻那麼殘忍。

  這巨大的反差讓她渾身血液都好似在瞬間凍結。

  她臉上淚痕都沒幹,那雙含著水汽的眸子因為極度的驚恐猛然睜大,就跟被獵人逼入絕境瑟瑟發抖的小鹿一樣。

  他知道了。

  他什麼都知道了!!

  他根本不信她的鬼話!

  這念頭像道閃電,直接把她劈得魂飛魄散。

  她下意識的想往後縮,想逃開他那雙能洞悉一切的冰冷眼睛。

  可馬車就這麼點大,她能逃哪去?

  她的後背重重撞上冰冷的車壁,那點疼反而讓她更清醒的認識到自己的處境。

  完了。

  徹底完了。

  他要是不信她,那她之前所有的小心機跟鋪墊,全都要變成泡影。

  在這個男尊女卑的時代,一個失去丈夫信任跟庇護的繼室,下場會比趙明悅悽慘百倍!

  巨大的恐懼像是潮水把她整個淹沒。

  這一次,不是演的。

  是真的。

  她看著他,嘴唇哆嗦,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受控制的往下掉,整個人抖得像風裡最後那片殘葉。

  這不是什麼梨花帶雨的表演,是發自靈魂深處的絕望跟崩潰。

  謝懷瑾看著她這副模樣,眉頭微微皺起。

  他想過她的反應。

  她可能會繼續巧言令色,可能會裝傻充愣,甚至可能會惱羞成怒。

  但他唯獨沒想到,她會「碎」的這麼徹底。

  好像他剛才那句話不是試探,而是一把真能把她砸碎的重錘。

  那份脆弱太真實,真實到他心裡竟生出一絲......不忍。

  就好像,他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卻在欺負一個毫無還手之力的小可憐。

  這感覺讓他很不爽。

  「夫……夫君……」

  沈靈珂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沙啞破碎,帶著濃重的哭腔。

  她沒有再為自己辯解,也沒有再提那首詩,只是用一種近乎哀求的卑微眼神望著他。

  「您……您是不是嫌棄我了?」

  她這話,像一記悶拳直接打在謝懷瑾心口上。

  他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質問,瞬間被堵了回去。

  他想問她,你到底是誰?你為什麼要騙我?你那一身才華,是從何而來?

  可現在,看著她哭到幾乎要昏厥過去的模樣,這些問題,他一個都問不出口了。

  問出來,又能怎樣?

  逼死她嗎?

  「夫君……是不是嫌棄我的出身,在宴上丟了您的臉面?」她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的自語,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自我定罪,「都怪我……都怪我沒用……我不該出那個風頭的……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讓別人都看不起您,說您娶了個一無是處的廢物……」

  她用一種自毀的方式,成功的偷換了概念。

  把「欺騙」跟「才華」的矛盾,硬是扭成了「出身」跟「臉面」的問題。

  她把自己放到了最卑微可憐的位置,這麼一來,他所有的審視和懷疑,都成了高位者對低位者的無情打壓。

  謝懷瑾的臉色一下就難看到了極點。

  他感覺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沒傷到人,反倒被棉花里的針給扎了手。

  他不是在嫌棄她的出身。

  他只是......無法容忍這種被欺騙被玩弄於股掌之上的感覺。

  可這話,他能說嗎?

  對著一個哭到上氣不接下氣的女人說,你別演了,我知道你是裝的?

  那只會顯得他更刻薄更冷酷無情。

  謝懷瑾活了三十年,頭一次,感覺到了一種叫「無力」的情緒。

  他猛的收回手坐回去,周身氣壓低的嚇人。


  他不想再看她那張掛滿眼淚的臉。

  馬車裡一片死寂。

  只剩沈靈珂壓不住的細細抽泣聲,像小鉤子,一下一下撓著他的心。

  煩躁。

  前所未有的煩躁。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於在首輔府門前停下。

  謝懷瑾一言不發,率先掀簾下車,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沈靈珂知道,他生氣了。

  氣得不輕。

  她用帕子胡亂抹了把臉,扶著春分的手,顫巍巍的走下馬車。

  剛一落地,腿一軟,險些摔倒。

  「夫人!」春分驚呼一聲,連忙扶住她。

  謝懷瑾聽到動靜,腳步頓了下,終究還是沒回頭。

  他大步流星往府里走,冰冷的聲音飄進風雪裡。

  「去請張太醫,給夫人看看。」

  守在門口的管家跟一眾僕人,看著自家大人怒氣沖沖的進了門,又瞅著夫人失魂落魄的跟在後頭,一個個跟鵪鶉似的,大氣都不敢出。

  大人和夫人吵架了?

  因為什麼?

  明明早上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啊!

  大伙兒心裡猜得翻了天,面上可半點不敢露。

  謝懷瑾一言不發回了書房,把自己關了進去。

  沈靈珂呢,讓春分扶著,回了梧桐院。

  一進屋,她再也撐不住,整個人癱在軟榻上,臉比外面的雪還白。

  「夫人!您怎麼樣了?您別嚇我啊!!!」春分急得眼淚直打轉,手忙腳亂的給她倒了杯熱茶。

  沈靈珂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她只是......脫力了。

  剛才馬車上那場要命的極限拉扯,抽乾了她所有心神。

  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幸好,她賭贏了。

  她用最極端的方式,暫時封住了謝懷瑾的嘴,讓他沒法再繼續問下去。

  但她也知道,這只是權宜之計。

  懷疑這東西,一旦冒了頭,就再也摁不下去了。

  他今天是被自己給「逼」退了,可回去以後,絕對會派人去查她的底。

  從她出生到嫁進謝家前,所有事,他都會查個底朝天。

  想到這裡,沈靈珂非但沒怕,反而......輕輕的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卻有種鬆了口氣跟......棋逢對手的興奮感。

  「夫人,您......您還笑得出來?」春分都快急瘋了。

  「為什麼不笑?」沈靈珂接過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讓她冰冷的四肢恢復了點知覺,「春分,你記住。男人這種東西,不怕他恨你,不怕他氣你,就怕他......對你沒興趣。」

  今天,她雖然把他得罪得不輕。

  但也算成功,把鉤子扎進了他心裡。

  從今往後,他吃飯會想到她,睡覺會想到她,就連處理公務的間隙,也會忍不住去想。

  沈靈珂,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這就夠了。

  話音剛落,外面就傳來管家恭敬的通報聲。

  「夫人,張太醫來了。」

  沈靈珂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嘴角的笑意更深。

  你看,他嘴上說得狠,心裡還是惦記著她的身子。

  這個男人,比她想的還有趣點。

  「快請。」她立馬收了所有情緒,又變回那個虛弱的病美人樣,靠在軟枕上,眉間蹙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愁緒。

  張太醫很快提著藥箱進來,他是宮裡的老人,也是謝家的常客,對這位新夫人的病情,早有耳聞。

  望聞問切走了一遍,張太醫捻著鬍鬚,眉頭鎖得死緊。

  「夫人這脈象......氣血兩虧又心力交瘁,比起上次,還要虛浮幾分。」

  他一邊說,一邊看向春分,沉聲問:「夫人今日,可是受了什麼大驚,或是情緒起伏過大?」


  春分想起馬車上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心有餘悸,連連點頭:「是是是,我們夫人今天......」

  「張太醫。」

  沈靈珂輕聲打斷她,柔柔一笑,「沒什麼大事,不過是見了風,有些頭暈罷了。勞您跑這一趟,倒是我的不是了。」

  她越是這般輕描淡寫,張太醫心裡便越是肯定。

  看來首輔大人跟這位新夫人,不像表面那麼和睦啊。

  他不敢多嘴,只開了幾副溫補安神的方子,叮囑兩句就走了。

  張太醫前腳剛走,後腳,謝懷瑾的書房裡,就迎來了他。

  「如何?」謝懷瑾坐在桌後,手指無意識的摩挲著一枚玉扳指,聲音聽不出情緒。

  「回大人話。」張太醫躬身道,「夫人的身子,確實是底子太虛。氣血雙虧,不宜動怒,更不宜操勞。今日這脈象,更是虛浮不定,顯是受了不小的驚嚇。下官開了安神的方子,還需靜養才是。」

  受了驚嚇?

  謝懷瑾的腦海里,立刻浮現出她在馬車裡哭得渾身發抖的模樣。

  難道......她不是裝的?

  可那首詩......

  兩個完全不同的她,在他腦子裡打架,攪得他心煩意亂。

  「知道了,下去吧。」他揮揮手。

  張太醫退下後,書房裡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謝懷瑾閉上眼,靠在椅背上,第一次,感覺事情脫離了自己的掌控。

  就在這時,墨硯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書房內。

  「大人。」

  謝懷瑾睜開眼,眸中一片冰冷的墨色。

  「去查。」

  他只說了兩個字。

  但跟了他多年的墨硯,瞬間就明白了。

  「是。」墨硯躬身領命,「查誰?」

  謝懷瑾嘴唇抿成一條線,悶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倆字。

  「夫人。」

  他要看看,她那看似清清白白的過往裡,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墨硯領命而去,書房裡,又只剩下謝懷瑾一人。

  他坐不住了。

  那股子煩躁感,跟藤蔓似的死死纏住他的心,讓他一個字都看不下去。

  腳下跟有自己的主意似的,他站起身,往梧桐院那邊走。

  他想去看看,那女人是不是又在演。

  又或者,就是想親眼確認下,她到底是不是真像太醫說的那麼脆。

  冬日的黃昏來得格外早。

  天色已經暗下來,梧桐院的廊下掛起了明亮的燈籠。

  謝懷瑾屏退了下人,獨自一人,悄無聲息的走近那扇熟悉的窗戶。

  窗紙上,映著一個纖細的影子。

  她沒有躺在床上,也沒有在喝藥。

  而是......坐在一張棋盤前。

  謝懷瑾的瞳孔,猛的一縮。

  他悄悄走近,透過窗戶的縫隙向里看去。

  只見沈靈珂穿著件鵝黃色寢衣,烏黑的長髮松松的挽著,側臉在燭光下,漂亮得不像活人,像個玉雕。

  她的面前,擺著一盤圍棋。

  黑白子落了滿盤,局勢膠著,殺氣騰騰。

  而她,正執著一枚白子,凝神沉思,那雙白天裡還水汽氤氳的眸子,此刻卻清亮得嚇人,跟兩汪寒潭似的。

  那是種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眼神。

  一種他只在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眼裡才見過的眼神!!!

  「啪。」

  一聲輕響。

  她手中的白子,落下了。

  那一子,神來之筆,瞬間截斷黑子大龍,盤活了整片白棋。

  絕地翻盤!

  謝懷瑾站在窗外,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

  她哪裡是朵病弱無助的菟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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