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擲金買笑,一硯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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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去赴那場鴻門宴,行頭是臉面,更是武器。

  沈靈珂對此心知肚明。

  她如今是首輔夫人,一舉一動都代表著謝懷瑾的顏面。若是穿得寒酸了,丟的是整個首輔府的人,正中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的下懷。

  可若是穿得太過了,又會落下一個不知分寸、奢靡無度的罵名。

  這其中的度,必須拿捏得恰到好處。

  既要顯出首輔府的豪富與底氣,又要符合她這個新婦的身份,更要襯出她那份獨一無二的、病弱清雅的氣質。

  春分捧著那份燙金的請柬,激動得在屋裡團團轉。

  「夫人,咱們該做什麼樣的衣裳?戴什麼樣的首飾?奴婢這就去把庫房裡那些布料和頭面都取出來,讓您好好挑挑!」

  沈靈珂卻搖了搖頭,伸出一根纖白的手指,點了點那串被她放在妝匣里的東珠。

  「庫房裡的東西,都是舊樣式了,撐不起場面。」她輕聲說道,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而且,夫君不是說了麼?首輔府,養得起一個敗家的夫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初開的幾朵秋菊,眼底閃過一絲算計的微光。

  「春分,替我更衣。我們……去給夫君請個安。」

  謝懷瑾的書房,永遠是那麼安靜肅穆,空氣中瀰漫著墨香和權力的味道。

  沈靈珂走進去時,他正在看一份北境傳來的軍報,眉頭微鎖。

  「夫君。」她柔柔地行了一禮,沒有立刻說明來意,只是安靜地走到一旁,親手為他研墨。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帶著一種江南水鄉獨有的韻致。纖細的手腕轉動著墨錠,在硯台上劃出一圈圈柔和的漣漪。

  謝懷瑾沒有抬頭,卻能感覺到她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清新的梔子花香,沖淡了書房裡沉悶的公文味。

  他心裡的那點煩躁,竟不知不覺地被撫平了。

  「有事?」他放下軍報,終於看向她。

  沈靈珂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一雙霧蒙蒙的眸子,裡面盛滿了恰到好處的為難和侷促。

  「妾身……是為了皇后娘娘的賞花宴而來。」她絞著手中的絲帕,有些不安地說道,「妾身初來乍到,身邊沒什麼像樣的衣物首飾,怕……怕到時候,會丟了夫君和首輔府的顏面……」

  她垂下眼帘,聲音越說越小,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妾身知道,不該為這點小事來煩擾夫君。只是……只是妾身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

  謝懷瑾看著她這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心裡哪還有不明白的。

  這是來要錢了。

  可她偏偏不說錢,只說「顏面」。

  將一場俗氣的採買,說成了一場關乎家族榮辱的「公事」。

  好一個沈靈珂。

  謝懷瑾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沒有說話,只是從腰間解下一塊通體漆黑、雕著麒麟暗紋的令牌,隨手拋在了桌上。

  「這是我的腰牌。京中但凡掛著謝家旗號的鋪子,見此牌,如見我親臨。」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那張故作可憐的小臉上,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

  「別替我省錢,也別……丟了首輔府的臉。」

  這塊令牌,遠比任何銀票都更有分量。

  這不僅是授權,更是一種宣告。

  沈靈珂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感激涕零的柔弱模樣,盈盈一拜。

  「妾身……謝夫君體恤。」

  第二日,一則消息如長了翅膀般,飛速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首輔的那位新夫人嫁入首輔府三月有餘,現在要出門了!

  一時間,無數雙眼睛都盯向了首輔府的大門。

  巳時三刻,府門大開。

  出來的不是一輛,而是足足五輛懸掛著相府標識的華蓋馬車。

  為首的馬車極盡奢華,車身由上好的金絲楠木打造,四角懸掛著龍眼大小的明珠,隨著車身晃動,流光溢彩。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護衛在馬車周圍的,一隊由墨硯親自帶領的、身披玄甲的相府親衛。


  個個神情冷峻,氣勢逼人。

  這陣仗,比公主出行還要誇張!

  馬車所過之處,行人紛紛退避,交通為之堵塞。

  京城最繁華的錦繡坊,所有商鋪的掌柜都伸長了脖子,翹首以盼。

  「來了!來了!是往我們這邊來的!」

  「快!快把庫里最好的料子都拿出來!這位可是個大財神!」

  馬車穩穩地停在了錦繡坊最大的綢緞莊「雲錦閣」門口。

  車簾掀開,春分先跳了下來,隨即,一隻纖纖玉手搭著她的胳膊,緩緩伸出。

  沈靈珂在春分的攙扶下,走下馬車。

  她今日內著藍白滾銀大袖裙,身披素錦織鑲銀披風。寒風瑟瑟拂過,青絲似瀑飛揚,發間的碧玉藤花簪流光溢彩,眉間一點硃砂更顯她清冷出塵。這般絕色佳人,置於雪地間,宛如一朵凌霜傲雪的寒梅。

  她臉上帶著一絲病態的蒼白,眉宇間儘是揮之不去的倦意,仿佛多走一步路都會耗盡她所有力氣。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女子,卻讓整個錦繡坊都為之屏息。

  雲錦閣的胖掌柜一路小跑著迎了出來,滿臉堆笑,點頭哈腰。

  「不知夫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沈靈珂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由春分扶著,走進了店鋪。

  掌柜的立刻像獻寶一樣,將一匹匹華美無雙的布料捧到她面前。

  「夫人您瞧,這是今年新貢的雲錦,宮裡的娘娘們都用這個!」

  「還有這蜀錦,這流光紗,這……」

  「咳咳……」

  沈靈珂不等他說完,便抬手掩唇,輕輕咳了兩聲,蹙著眉,一臉的疲憊。

  「掌柜的,我身子不爽利,實在沒精神一匹一匹地細看。」

  她伸出青蔥般的手指,隨意地在貨架上劃了一道。

  「從這匹月影紗,到那匹落霞錦,中間這一排,所有的顏色,我都要了。」

  「啊?」

  胖掌柜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這……這一排,足足有上百匹料子啊!而且全是頂級的貢品!

  就這麼……全要了?

  連價錢都不問一句?

  周圍那些原本來看熱鬧的貴婦小姐們,也都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神里寫滿了震驚和嫉妒。

  「記在首輔府的帳上。」

  沈靈珂丟下這句話,便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轉身就往外走。

  從進門到出門,前後不過一炷香的時間。

  接下來,整個錦繡坊都見證了一場史無前例的「豪購」。

  京城最大的珠寶行「珍寶齋」,沈靈珂只是在門口掃了一眼,便對掌柜說:「把你們這兒樣式最新穎的頭面,每樣挑一套,送到府上去。」

  京城最有名的香料鋪「聞香榭」,她皺著眉:「你們這兒的香太雜了,聞著頭暈。把所有品類的頂級香料,各取一斤,我回去自己調。」

  ……

  不到一個時辰,跟在沈靈珂身後的馬車,就已經裝得滿滿當當。

  而她本人,卻仿佛對這些價值連城的奇珍異寶沒有半分興趣,全程都是一副懨懨欲睡的模樣。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瘋狂的採買即將結束時,沈靈珂的馬車,卻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小巷,停在了一家毫不起眼的老店門口。

  「文墨坊」。

  這是一家專賣文房四寶的鋪子。

  一直像個門神一樣跟在後面的墨硯,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他看見這位新夫人,第一次,臉上露出了些許認真的神色。

  她沒有讓春分攙扶,而是自己走了進去,在一排排古樸的硯台中,仔細地挑選起來。

  最後,她拿起一方色澤紫中帶青、石質細膩溫潤的端硯,對著光看了許久,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就要這個了。」

  傍晚,當謝懷瑾回到府中時,看到的就是一派「抄家」般的景象。

  梧桐院的院子裡,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箱籠,錦緞珠寶的光華,幾乎要閃瞎人眼。


  下人們進進出出,臉上都帶著既震驚又艷羨的神情。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沈靈珂,正坐在那堆積如山的「戰利品」中間,手裡捧著一本帳冊,秀眉緊蹙,一臉「闖了大禍」的愁容。

  看到謝懷瑾,她立刻站起身,像個等待審判的犯人,將那本厚厚的帳冊遞了過去。

  「夫……夫君……」她咬著下唇,聲音裡帶著哭腔,「妾身……妾身好像……花得太多了……」

  謝懷瑾接過帳冊,隨意地翻了兩頁,上面那一長串觸目驚心的數字,足以買下半條錦繡坊長街了。

  他將帳冊隨手扔在一旁的石桌上,面無表情地抬起眼。

  沈靈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聽他用一種平淡無波的語氣,問道:「就這些?」

  沈靈珂:「……啊?」

  「我以為,你會把整條街都買下來。」謝懷瑾看著她那副呆住的模樣,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看來,你這個敗家的夫人,當得還不太稱職。」

  這……這是什麼反應?

  不應該是勃然大怒嗎?

  沈靈珂徹底懵了,感覺自己精心準備的「賣慘」劇本,第一句台詞就被對方給堵了回去。

  她愣神的時候,謝懷瑾已經走到了她面前。

  沈靈珂回過神,像是想起了什麼,連忙從身後春分的手裡,捧過一個古樸的木盒,雙手奉上。

  她的臉頰微紅,帶著一絲羞赧和不確定,低聲說道:「妾身今日出門,看到一方硯台,覺得……覺得很配夫君……便擅自做主買了下來……也不知夫君喜不喜歡……」

  和那些成箱的珠寶相比,這個小小的木盒,顯得那般微不足道。

  謝懷瑾的目光,卻被它吸引了。

  他打開木盒。

  一方上好的紫端老坑硯,靜靜地躺在裡面,石質細膩,光澤內斂,硯台一角,還天然生成了一抹如同火燒雲般的「火捺」石品。

  是極品中的極品。

  更難得的是,這份心意。

  她花了他那麼多錢,買了無數取悅自己的東西,卻唯獨在挑選給他的禮物時,用了心。

  謝懷瑾那顆早已被朝堂權術磨礪得堅硬如鐵的心,在這一刻,竟被這方小小的硯台,砸開了一道縫隙。

  他緩緩合上蓋子,沒有說喜歡,也沒有說不喜歡。

  他只是伸出手,用那隻包著白布的手,輕輕地撫上了她因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臉頰。

  「你有心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

  沈靈珂的心跳,漏了整整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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