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天下(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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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興祚十一年(公元231年)秋,長安。

  長安城的變化已經不能用「日新月異」來形容了。朱雀大街的水泥路面被灑水車灑得烏黑髮亮,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從街心穿過,車頂的電火花在秋日的陽光下閃成一片碎銀。

  街兩側的店鋪全換上了玻璃櫥窗,窗子裡擺著從身毒南州運來的靛藍布匹、從安息州運來的細羊毛毯、從南洋州運來的珍珠和玳瑁。

  電燈還沒普及到每家每戶,但朱雀大街兩側的路燈已經在去年全部換成了電弧燈,入夜之後整條街亮如白晝,長安人晚上出來逛夜市再也不用打燈籠。

  長安火車站坐落在城西,離格物院不遠。站台上蒸汽機車的汽笛聲從早響到晚,白煙在站台上空翻湧,機車車輪碾過鋼軌接縫處發出有節奏的咔噠聲。

  從長安到洛陽的鐵路是最早鋪通的,現在長江以北的鐵路網已經鋪到了幽州首府襄平,鋪到了西域首府疏勒,鋪到了大夏首府藍氏城。

  往南的鐵路也鋪到了建業和番禺,九真港的鐵路支線去年剛通了車,從南洋州運來的香料和木材在九真港卸了船直接裝火車,沿著鐵路一路往北送到長江沿岸各郡。

  電報線沿著鐵路線一根一根地立著,長安到洛陽的電報房是最早建成的,崔琰在格物院裡用新研製的自激式發電機給電報機供電,長安發報到洛陽只需要一盞茶的工夫。

  長安到疏勒的電報線開通那天,關羽在疏勒電報房裡收到長安發來的第一封電報,上面只有一行字——「雲長,西域安否?」關羽回了一封——「西域安,陛下勿念。」

  這兩封電報一來一回用了不到半天。而當年關羽從高加索發捷報回長安,跑死了好幾匹馬,從九月跑到臘月才到。

  從長安到身毒南州的電報線也通了。諸葛亮在羯陵伽舊都的電報房裡收到長安發來的例行詢問時,正端著一碗茶看斷根策的最新執行報告。

  他回了一封——「南州無事,身毒北州今年糧產又漲了兩成,鐵路支線已鋪到身毒河中游。」回完電報他把茶碗擱下,繼續翻報告。

  諸葛亮已經五十多歲了,頭髮白了大半,但那雙眼睛還是亮得很。他在身毒南北州一待就是二十年,把斷根策從頭到尾推了一遍又一遍。

  婆羅門和剎帝利的殘餘勢力早已被清理乾淨,種姓制度被徹底打散,各部落混居雜處,漢字和漢話在身毒全境推開,恆水兩岸的棉花田和甘蔗田連成一片。

  身毒南北州現在是大漢最大的棉花產區和蔗糖產區,去年身毒北州的糧賦第一次超過了益州,排進了大漢各州的前五。

  趙雲比諸葛亮早幾年回長安。他在扶南和身毒前後待了十幾年,回長安的時候頭髮已經全白了,但腰杆還是筆直的。

  劉朔在未央宮給他辦了一場接風宴,席間問他願不願意去科學院幫忙帶帶年輕將領,趙雲說帶兵可以帶學生不會。

  後來他去了長安講武堂當了個掛名山長,每周去講兩堂騎兵戰術課,剩下的時間就種種花養養鳥。

  關羽和張遼已經是古稀之年了!還守在西域。高加索的防線已經固若金湯,安息州在安息內亂徹底崩盤之後被大漢順勢全境接管,泰西封成了安息州首府,呼羅珊和錫斯坦的駐軍已經換了好幾輪。

  關羽的鬍子從花白變成了全白,張遼的腰也彎了不少,但兩個人每年開春還是親自帶著巡邏隊沿著高加索山脈巡查一圈,從庫拉河堡群走到阿拉斯河渡口,再走到亞美尼亞軍鎮。

  龐德的膝蓋早年在身毒受過的舊傷老來發作得厲害,但他還是每年秋天跑去高加索看關羽他們,每次去都帶幾壇從并州老家托人捎來的汾酒。

  三個人坐在軍鎮城牆上對著高加索山的雪線喝酒,龐德說這雪線一年比一年下得低,關羽說是你越來越怕冷,龐德罵了一聲,三個人笑成一團。

  馬超也老了。他從阿拉斯河渡口調回長安之後在兵部掛了個閒職,每天騎著他那匹從康居帶回來的老馬在長安城外兜圈子。

  有一回他在火車站碰到太史慈,兩個人找了個路邊攤坐下喝酒,喝了半壇之後馬超問太史慈還出不出海,太史慈說腿不行了走跳板都費勁,又說科學院那幫年輕人搞了個秘密項目,說要研製用汽油驅動的新型發動機來替換蒸汽機,小巧到能裝在汽車上。

  後來格物院和科學院聯合攻關了好幾年,總算搞出了試驗性的內燃機樣機,雖然離量產還遠,但至少證明燒汽油也能把活塞頂起來。

  太史慈說他這輩子是趕不上了,馬超說這一輩子趕上的已經夠多了。


  當年從涼州一路跟著劉朔打天下的那批老將,走了的走了退的退了,還留在前線的就剩關羽和張遼兩個老傢伙。

  除了英靈殿劉朔還讓人在長安正中心的長樂廣場上立了一座碑,碑上刻了所有從涼州起兵以來陣亡將士的名字。

  碑不高,兩丈出頭,但碑身是用一整塊從漠北運來的青石打的,風吹雨打都不怕。每年清明劉朔都去碑前站一會兒,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帶著劉昭。

  後來劉朔退位之後劉昭也保持著這個習慣,每年清明都去,帶著他兒子一起去。

  劉朔退位是在建元二十年。那年他身體還很好,但他說該退了,讓年輕人來。他把傳國玉璽交給劉昭的時候,劉昭跪在地上接過去,劉朔一把把他拽起來說站直了皇帝不跪人。

  退位大典辦得簡簡單單,劉朔把冕旒摘了擱在案上,轉身出了未央宮正殿往外走。甄宓、尉屠耆·月支娜、阿妲闐三個人在馬車上等他,三個人都換上了便裝,月支娜懷裡抱著個包袱,裡面是乾糧和水囊。

  劉朔上了馬車,車夫問去哪,劉朔說往東走走到哪算哪。

  這一走就是小十年。

  他們四個人沿著大漢的馳道和鐵路線到處走。在揚州坐過蒸汽船沿長江往下游漂.

  在梁州爬過青藏高原東麓的雪山,在身毒南州看過恆水入海口的日出,在安息州逛過泰西封的舊王宮廢墟,在奄蔡州的草原上騎過馬,在漠北州的北海邊上釣過魚。

  劉朔在北海邊上釣了一下午一條也沒釣上來,月支娜在旁邊拿魚叉叉了好幾條,劉朔說朕這是養生釣魚,月支娜翻了個白眼說退位了還朕。

  他們走過的地方多,認識他們的人也多。有人說在洛陽看見過劉朔在路邊吃胡辣湯,有人說在番禺看見過他和三個夫人在海港看大船,有人說在伏爾加軍鎮看見過他坐在城牆上往西邊的草原看。

  但從來沒人能確定他們的行蹤,每次有人說在某個地方看見他了,等當地官員趕過去的時候人早走了。

  劉昭在長安也搞不太清楚父皇的具體行程,只是每隔一兩個月會收到一封從某個不知名的驛站寄來的信,信上有時是幾行字有時只是一張畫,畫個山畫條河畫個日落,背面寫著「安好勿念」。

  甄宓在旅途中過世了。那是興祚九年冬天,他們在揚州的一座小城裡,甄宓晚上睡下的時候還好好的,第二天早上沒醒過來。

  劉朔把她的墓葬修在揚州城外的一座小山上,墳頭朝著長安的方向。

  月支娜和阿妲闐哭得不行,劉朔沒哭,在墳前站了大半天,天黑的時候說了一句走吧,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墳。

  又過了幾年月支娜也走了,阿妲闐也走了。劉朔把她們都葬在了甄宓旁邊,三座墓並排在一起,中間還給他自己留了個位置。墓前種滿了桂花樹,是他親手種的。他在揚州城外那座小山上住了下來,讓人在山腳下搭了座小院,院子裡種了點菜養了幾隻雞。

  又過了一年,原氏在長安過世。劉朔在揚州接到電報的時候,正在院子裡給菜澆水。他看完電報把水瓢擱下,在水缸邊上站了很久。

  當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坐到半夜,月亮很圓,桂花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他忽然想起當年在冷宮裡,原氏把省下來的半碗粥推到他面前讓他吃,自己說不餓。

  他又想起他離京前在原氏榻前跪著立誓——「兒此去,必為母親掙一個堂堂正正的天下。」

  那個誓言,他兌現了。

  第二天一早他動身回了長安。原氏的葬禮是他一手操辦的,按當時最高的規格,儀仗從朱雀大街一直排到城門外。

  劉朔沒讓人扶,自己扶著靈柩走了一路。他在原氏的墓前跪了很久,劉昭跪在他身後,他也沒回頭。

  墓封了之後他在原氏的墓前作了一夜,後就走了。

  他沒在長安久留。葬禮辦完之後他又回了揚州城外那座小院,繼續種菜養雞。劉昭幾次派人來請他回長安住,他都沒去,只回了一封信說長安太大了揚州這座小院正好。

  劉朔最後一次出現在眾人的視野里,是有人看見他在揚州城外那座小山上,坐在一棵桂花樹旁邊,手裡端著一碗茶,對著山下的江水發呆。

  有人認出他來,問他要不要回城裡住,他搖了搖頭說這兒就挺好。

  此後就再也沒人在那座小山上見過他。

  有人說他雲遊到更遠的地方去了,有人說他去了身毒南州看恆水入海口,有人說他去了高加索找關羽喝酒,有人說他可能沿著太史慈當年環球航行的路線出海了。


  但沒有人能確定。唯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他還在大漢的土地上。

  劉昭繼位之後改元興祚,延續了劉朔定下的所有國策。重工業布局和邊疆防禦體系按既定方針繼續運行,不到幾年,水泥馳道已經鋪遍了各州,鐵路網也鋪到了長江以南和各邊州。

  電報線沿著鐵路網鋪開,長安發到身毒南州的指令,從發報到收悉用不了一盞茶的工夫。

  大漢的疆域多年來幾乎不再向外擴展,但海軍艦隊從未停止巡航好望角基地、監控西戎洲局勢,並在南極洲周圍持續發現並命名新的小型島嶼和礁群。

  瀛寰洲始終被當作牧場、礦場和流放之地來使用,沒有進行大規模城鎮化建設——劉朔在位時對這個大島只有一句評價:「留著養羊。」

  劉朔離開長安很多年以後,有一天劉昭在批奏摺的時候,最小的兒子跑進來問外面那座碑上刻的是什麼字。

  劉昭放下筆,牽著他的手走出未央宮,走到長樂廣場那座碑前面。碑上的刻字經年風吹雨淋有點斑駁了,但每一個名字都還認得清。

  劉昭蹲下來,指著碑最上面那一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給他聽——「涼州起兵,天下歸心。」小孩問這是誰寫的,劉昭說是你祖父寫的。

  小孩又問祖父去哪了,劉昭抬起頭看了一眼西邊說在大漢的某個地方。

  一陣風從朱雀大街刮過來,把廣場上的旗幟吹得嘩啦啦響。

  長樂廣場上有人趕著電車下班回家,有小孩放風箏,有個賣糖炒栗子的攤販推著獨輪車在吆喝。

  有從南洋州來的商人在碑前面拍照——格物院去年剛發明了銀版照相機,快門咔嚓一響,把這一刻的人和碑和旗子全定格在了一片銀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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