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逃離身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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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羽的隊伍離開身毒大營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太陽還沒從地平線底下鑽出來,東邊的天是青灰色的,營地里已經空了。

  帳篷是留給趙雲他們的,關羽一件沒帶,說留給接手的人用,他們輕裝走。兵士們一人背一個包袱,騎兵牽著馬走了好幾里地方才開始上馬。

  不是不想騎,是關羽說了,先走出身毒地界再說,別在人家地盤上跑得太急讓人看了笑話。龐德在後面嘀咕了一句「還怕人看笑話」,張遼回頭恨了他一眼,龐德把嘴閉上了。

  但腳下的速度一點不慢。隊伍出了大營之後沿著身毒河北上,行軍速度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來的時候前鋒要給大軍開路修橋鋪路,現在回去是空身走,路上什麼障礙都沒有了。

  關羽騎在馬上不停地回頭看,看一回催一回,好像後面有什麼東西在追他似的。馬超在旁邊說了一句「大都督,後面沒人」。關羽說「我知道沒人」,然後還是回頭看。

  走到中午的時候太陽毒起來了。身毒的初夏太陽掛在頭頂上曬得人頭皮發麻,地面上的熱氣往上蒸,遠處的路面上都起了蜃影,看著像一攤水走近了什麼都沒有。

  兵士們的衣服濕了乾乾了濕,背上全是一圈一圈的鹽漬。龐德騎在馬上把水囊舉起來往嘴裡灌,灌了一半停下來看了看水囊,把剩下的一半倒在自己後脖子上。

  水順著領口淌下去,他打了個激靈說了句「舒坦」。

  張遼騎馬走在關羽旁邊。他的馬走得穩,蹄子踩在土路上嗒嗒嗒的。張遼回頭看了一眼隊伍,兵士們走得快但臉上都是笑模樣。

  有人一邊走一邊在吃干餅,餅是從身毒大營裡帶出來的最後一批補給,硬得跟石頭一樣,但啃得津津有味。

  有人在商量到了貴霜之後第一頓要吃什麼,有人說要吃羊肉,有人說要吃麵,有人說先洗個澡再說,另一個人說洗什麼澡先找水源乾淨的地方待著就行,身毒這地方水也是渾的喝一口拉三天。

  幾個人說到後面變成了爭吵,聲音大得前面的隊率回頭罵了一句「吵什麼吵,還沒出地界呢」。兵士們安靜了一小會兒又開始小聲嘀咕,一邊嘀咕一邊笑。

  走到傍晚的時候隊伍停在了一條小河邊。河不大,水倒是清的,跟身毒那些渾濁的河水不一樣。這是從北邊山里流下來的雪水,還沒被身毒的泥土攪渾。

  關羽讓隊伍在河邊紮營,炊子隊剛把鍋架起來就聽見河下游傳來一陣歡呼聲。關羽走過去一看,一群兵士脫了衣服跳進河裡去了,在水裡撲騰得跟下餃子似的,水花濺起來老高。

  有人在河裡把衣服也洗了,攤在河灘的石頭上晾著。有人在河裡仰面漂著閉著眼睛一動不動,旁邊的同伴以為他淹死了過去推了他一把,那人睜開眼睛說了句「活著呢,別推」。

  關羽站在河岸上看了一會兒沒說話。張遼走到他旁邊也看著河裡的兵士。河裡一個年輕的兵士從水裡鑽出來甩了甩頭,水珠子甩了旁邊人一臉。

  旁邊的人罵了一句潑了他一捧水,兩個人就著水花互相潑起來,笑聲在河谷里迴蕩。

  「這幫小子,到了哪兒都能折騰。」張遼說。

  「憋壞了。」關羽說。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河水裡搓了搓,河水涼得刺骨,他把手拿出來甩了甩水珠子在袍子上蹭了蹭。

  「在身毒這半年,說實話我也憋壞了。不是打仗打得憋屈,是天天對著那些不知道什麼叫羞恥的人,跟他們說不通理。

  你說他他不回嘴,你打他他跪下,你讓他起來他還是那樣。這種人你拿他沒辦法。」

  張遼沒接話,他知道關羽說的不只是打仗的事。

  當天晚上營地里生起了篝火。月亮從河東邊升起來,照得河面上一片銀白。

  兵士們圍著篝火坐著,有人在烤濕衣服,有人在拿匕首削木頭,有人靠在包袱上已經睡著了呼嚕打得震天響。龐德坐在關羽旁邊拿根樹枝捅火炭,捅著捅著忽然冒出一句。

  「大都督,你說咱們這算不算逃出來的?」

  關羽白了他一眼:「不叫逃。叫撤離。」

  龐德想了想,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隊伍繼續往北走。走到第三天早上的時候前鋒來報說已經出了身毒地界進入貴霜南境了。

  消息傳到後面兵士們自發地喊了一聲「好」,聲音不大但傳得老遠。關羽騎在馬上不動聲色,但他的馬鞭子在手裡轉了好幾圈,轉完了往馬屁股上輕輕敲了一下。

  「全速前進。」他說。


  一進貴霜地界什麼都不一樣了。空氣是乾的,風是涼的,地面是硬的。腳下踩的土不再是身毒那種又濕又黏的紅泥了,是灰黃色的砂土,踩上去實實的。

  路兩邊的田野里有農人在翻地,翻出來的土是深褐色的,空氣里飄著一股乾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不是臭味就是正常的土味。

  關羽吸了兩鼻子,把胸口那股憋了半年的濁氣全吐出去了。

  龐德在旁邊也深吸了一口氣,說了一句「這他娘才叫風」。馬超在後面笑著說「你在身毒待了幾個月連風都不會認了」。

  龐德回頭瞪了他一眼說你在海上待的那些日子聞的都是腥風別跟我裝。馬超不說話了。他後面的兵士們笑了,笑聲在隊伍里此起彼伏傳了好一陣。

  隊伍行到貴霜中部的時候關羽讓人傳令下去——到了下一座城原地休整一天,放開了吃放開了喝,不限量。

  傳令兵騎著馬沿著隊伍從前往後跑,一邊跑一邊喊「大都督有令,明日休整一日,酒肉不限」。

  喊到哪兒哪兒的兵士就炸了鍋,歡呼聲從隊頭傳到隊尾,又從隊尾傳回隊頭。有人把頭盔摘下來往天上扔,頭盔掉下來砸在同伴頭上,同伴也不惱撿起來又扔了一次。

  傍晚時分隊伍進了一座城。城不大,但城裡該有的都有。貴霜當地百姓看見漢軍來了也不怕了,擺了攤子賣瓜果賣烤肉賣酸奶。

  關羽讓人把城中心的小廣場清了,擺上長條桌,把城裡能買到的酒全買來了。酒是貴霜本地的葡萄酒,裝在陶罐子裡,度數不高但甜。

  炊子把隨軍帶的最後一批肉乾全下了鍋,又跟當地人買了幾隻羊宰了烤上。烤羊肉的油煙冒起來半條街都是那個味。

  兵士們擠在廣場上端著酒碗互相敬。敬完了自己喝,喝完了再倒。有人端著碗跑到關羽面前敬酒,結結巴巴說了句「謝大都督帶我們離開那鬼地方」,說完了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關羽哈哈笑了兩聲,把碗舉起來一飲而盡,完了把碗翻過來亮了底說了句「都辛苦了」。旁邊桌上有兵士划拳,劃到情急處站了起來一條腿踩在凳子上,嗓門大得震耳朵。

  輸了的人二話不說端起碗就灌,灌完了把碗拍在桌上喊再來。另一桌上有個兵士喝多了開始唱歌,唱的是涼州的老調,調子跑得不成樣子,詞也記不全,唱一句忘一句,忘了的地方拿哼的補上。旁邊的人也不嫌難聽,端著碗給他打拍子。

  龐德喝到第三碗的時候臉就紅了。他酒量本來就不行,三碗下去話就開始多。拉著旁邊一個副將嘮叨在身毒的見聞,說這輩子沒見過那麼多人蹲在大街上拉屎。

  副將也是從身毒回來的,兩個人越說越投機越說越激動,最後站起來對著碰了一碗,龐德說「往後誰再調我去那種地方我一準裝病」,副將說「你裝病沒用你得真病」。馬超在旁邊聽著笑了,端著碗走到張遼身邊坐下。

  張遼碗裡的酒才喝了半碗,他是那種慢慢喝的人。馬超挨著他坐下來,喝了口酒沒說話。張遼看了他一眼,說你怎麼不跟他們一起鬧。

  馬超說在想事情。張遼問想什麼事。馬超說想咱們從離開長安到現在打了多少地方了。張遼想了想說貴霜身毒西域中南半島,打了大半個天下。

  馬超說那就剩西邊了。張遼沒說話,端起碗抿了一口。

  關羽坐在主位上看著底下的兵士鬧騰,手邊的酒碗空了滿滿了空好幾回了。

  甘寧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他喝得比旁人少一些,眼神還很清亮。他給關羽把碗滿上「大都督接下來怎麼打算。」

  關羽端起來喝了一口,把碗擱下,聲音不急不慢。「回布路沙布邏。到了貴霜王城之後重新整軍補給休整個把月。陸路補給線到那時候也該重新打通了。」

  他停了停,往前傾了傾身子,「然後繼續西進。陛下的旨意是征服西域諸國,貴霜拿下來了,身毒也拿下了,但西邊還有的是——安息、花剌子模、康居、大宛。這一大片地方都得歸了大漢才叫完成使命。」

  甘寧點了點頭,過了片刻又問了一句海軍怎麼辦。關羽看了眼遠處正和兵士們划拳喝酒的周倉,說海軍過了季風季先撤回交州休整補給,等陸軍西進的時候海軍從南邊海上配合,兩路夾擊跟打貴霜一個套路。

  喧鬧持續到半夜。篝火快燒完了剩下一堆紅亮的炭,火苗子矮下去了烤在臉上是溫的。

  兵士們三三兩兩睡在廣場上,有的趴在桌上,有的靠在牆根,有的直接躺在地上拿包袱墊著腦袋,毯子也不蓋就這麼睡了。

  貴霜的夜風從街巷裡穿過去吹在人身上涼絲絲的,喝了酒的人也不覺得冷。整個廣場上橫七豎八全是人,呼嚕聲此起彼伏。

  月亮從雲縫裡漏出一點點光,把廣場照得發白。攤子上烤羊肉的鐵架子還沒全涼,偶爾被風吹過的時候冒出幾顆火星飛兩下滅了。

  第二天晌午隊伍才重新開拔。兵士們陸陸續續從廣場上爬起來,有人找不著自己的靴子,有人找不著自己的頭盔,有人兩個都找不著了只能向同伴借。

  龐德的頭還暈著,騎在馬上眼睛眯著不說話。馬超路過他身邊拍了他一下,說了句「龐將軍昨晚不是說能喝嗎」。龐德沒回頭只咕噥了一句「你等著」。隊尾的兵士們又在笑。

  隊伍出了城門沿著大路往北走。前方幾百里外,布路沙布邏的城牆已經隱約能看見了。關羽一夾馬腹,棗紅馬撒開蹄子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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