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竭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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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調命令下去後,大家一刻也沒歇。不是不想歇,是不能歇。南北雙線失利,北邊漢人還在懸度虎視眈眈,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衝出來。

  他坐在王座上,面前攤著地圖,腦子裡轉著那些數字。兵沒了,糧沒了,錢也沒了。什麼都沒了。但仗還得打。不打,貴霜就完了。

  徵兵令發到各州各地,像一塊石頭砸進了糞坑。那些地方官接到命令,臉都綠了。不是不想征,是征不到。

  青壯年已經被征了好幾輪了,剩下的不是老就是小,不是病就是殘。現在連十六歲的孩子、五十歲的老人都不放過,這是要把家底都掏空。

  但沒辦法,大王的命令,不執行就是抗旨。抗旨就是死。地方官們咬著牙,開始抓人。

  村里,地里,山上,河邊。那些正在幹活的男人,被從田裡拽出來。那些正在放牧的男人,被從山上趕下來。

  那些正在家裡編筐的男人,被從屋裡拖出來。他們喊著,叫著,求著。沒用。繩子一捆,推著走。有人反抗,打。

  有人逃跑,抓回來,打得更狠。有人跪在地上哭,說家裡還有老人孩子,說田裡的麥子還沒收,說牲口沒人餵。

  地方官才不管呢,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我的事是交夠人。交不夠,我死。你死還是我死?那人被推走了。

  一批一批的青壯年被從各地押送到軍營。不,不是青壯年,是老弱病殘。十六歲的孩子,瘦得跟猴似的,連刀都拿不穩。

  五十歲的老人,頭髮都白了,腰也直不起來了。還有瘸的,瞎的,缺胳膊少腿的。軍機大臣看著那些人,臉都白了。

  這哪是兵,這是叫花子。但沒辦法,沒人了。只能拿他們湊數。

  兵器也不夠。刀不夠,矛不夠,弓不夠。倉庫里的兵器,早就發完了。剩下的,是那些壞了的、鏽了的、斷了修好的。

  管兵器的大臣說,要不,讓工匠趕造?波調說,趕造。工匠日夜趕造,但鐵不夠。鐵礦石從哪兒來?礦山在北方,在懸度那邊,在漢人控制的地方。

  運不過來。管兵器的大臣說,那怎麼辦?波調說,用木頭,用竹子,用石頭。能殺人的就行。管兵器的大臣低著頭,去辦了。

  於是那些新兵拿到了兵器。竹矛,木棍,石斧。有的連竹矛都沒有,只發了一把鐮刀,一把菜刀。

  他們拿著那些東西,站在隊列里,看著前面那些穿著鐵甲的老兵,眼睛裡沒有光,只有茫然。

  他們不知道為什麼要打仗,不知道跟誰打,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他們只知道,他們被從家裡抓來了,田裡的麥子還沒收,牲口沒人喂,老人孩子沒人管。他們想回去。但回不去。

  人多了,吃飯就成了問題。幾萬張嘴,每天要吃。糧食從哪兒來?倉庫里的糧草,早就在南邊那一仗中丟光了。

  剩下的,還不夠那些老兵吃幾天。現在又多了幾萬張嘴,怎麼辦?波調說,征。從百姓手裡征。

  徵收令發下去,地方官又頭疼了。不是不想征,是征不到。百姓手裡也沒糧了。去年收成不好,今年還沒到秋收。

  正值青黃不接的時候,很多人家糧食都見了底,就等著田裡的麥子熟了。現在要征糧,征什麼?征鍋里的粥?征孩子嘴裡的餅?征老人藏在地窖里的那點救命糧?

  地方官硬著頭皮去征。挨家挨戶,敲門,搜糧。百姓跪在地上哭,說家裡真的沒糧了,說麥子還沒熟,說孩子餓得直哭。

  地方官說,我也沒辦法。大王的命令,不征就是抗旨。你們餓死,還是我死?百姓不說話,只是哭。糧食被一袋一袋搬走,被一筐一筐扛走。

  有人攔,被推開。有人搶,被打。有人抱著糧袋子不放,被一腳踢開。糧食被裝上牛車,一車一車,往軍營。

  百姓站在路邊,看著那些運糧的車走遠,臉上沒有表情。有人坐在地上,有人靠在牆上,有人抱著孩子,有人跪在地上。沒人哭,哭不出來了。

  波調坐在王宮裡,聽著那些徵收上來的數字。糧草夠吃一個月。一個月後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個月後,秋收就到了。

  收了麥子,就有糧了。他這樣安慰自己。但他也知道,秋收的時候,田裡沒人幹活。青壯年被征走了,剩下的老弱婦孺,能收多少?能收多少算多少吧。

  征了百姓的糧,還不夠。那些貴族,那些豪強,手裡有糧。他們的倉庫里堆滿了糧食,他們的地窖里藏滿了金銀。

  他們平時揮金如土,一擲千金。但讓他們出糧,比殺了他們還難。波調派人去跟貴族們「商量」。


  說是商量,其實是命令。每家每戶,按人口,按土地,按家產,出糧。出多少,定了。不出的,按叛國論。

  貴族們接到命令,臉都黑了。有人罵,有人摔東西,有人連夜把糧食藏起來。但沒用。波調派兵去搜,一袋一袋,從地窖里搬出來,從密室里搜出來。

  貴族們看著糧食被搬走,眼睛紅了,牙咬碎了,但不敢吭聲。他們知道,現在的大王不是以前的大王了。

  以前的大王講道理,現在的大王不講道理。以前的大王要臉,現在的大王不要臉。為了打仗,他什麼都幹得出來。

  矛盾越來越深。百姓恨波調,恨他征糧徵兵,恨他把他們從家裡拖出來,恨他把他們的糧食搶走。

  貴族恨波調,恨他動了他們的私產,恨他不給他們留面子,恨他把他們當賊防。大臣們也恨波調,恨他獨斷專行,恨他不聽勸,恨他把貴霜拖進了深淵。

  但沒人敢說出來。波調手裡還有兵。那些兵雖然餓著肚子,雖然裝備簡陋,但還能殺人。殺幾個人,鎮壓幾場騷亂,不是問題。

  但波調知道,這只是暫時的。等那些兵也餓得拿不動刀了,等那些百姓也餓得揭竿而起了,等那些貴族也餓得鋌而走險了,他就完了。

  但他顧不了那麼多了。他只想撐過眼前。撐過眼前,再說以後。

  糧食不夠吃,只能省著吃。一天兩頓變成一天一頓,一天一頓變成一天半頓。那些新兵餓得眼冒金星,走路打晃。

  那些老兵也好不到哪兒去,甲穿在身上,空蕩蕩的,人瘦了一圈。管糧草的大臣說,大王,糧草只夠吃半個月了。

  波調說,再省。管糧草的大臣說,再省就要餓死人了。波調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盯著身毒河上游那幾個要塞。那是貴霜最後的屏障。

  漢人一旦過了懸度,就要面對那些要塞。要塞里有多少兵?不知道。糧草夠不夠?不知道。

  但波調知道,那些要塞的守軍,日子比王城裡的兵還難過。王城裡的兵還能一天吃一頓,他們可能一天都吃不上一頓。

  偏遠地區的補給線太長,路太難走,糧食運不上去。以前就難,現在更難。徵兵征糧,把那些運糧的民夫也征走了,沒人運糧了

  。就算有人運,路上也會被餓瘋了的百姓搶。就算不被搶,運到要塞,也剩不了多少。

  身毒河要塞的守將叫達斯,四十多歲。他已經好幾天沒吃飽了。不是不想吃,是沒得吃。糧草斷了快十天了。

  上次運來的糧食,只夠吃三天。三天吃完,就再也沒來過。他派人去催,催了好幾次,回來說,路上被搶了。

  達斯站在城牆上,看像西南,希望能看見運糧的隊伍,但是沒用只是徒勞,肚子咕嚕叫了一聲,他按了按肚子。

  他轉過身,走下城牆。很多守軍直接半躺在牆角,抱著頭,有氣無力的。看見他過來,只是用木然空洞的眼神掃視一下,接著躺著。

  達斯從他們身邊走過去,沒說話。他不知道說什麼。他只知道,再不來糧,不用漢人打,他們自己就垮了。

  他站在城牆上,又看了一眼東邊。東邊,漢人,就在那邊。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下去。沒糧。沒糧怎麼守?他坐在石頭上,抱著頭,不知道該怎麼辦。

  風吹過來夏日的風不知為何。讓他感覺冷的打了個哆嗦,裹緊了衣服也不暖和。肚子裡沒東西,穿什麼都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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