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開伯爾（下）
喀布爾要塞拿下的消息傳到貴霜王宮的時候，波調正在吃飯。金盤子裡擺著烤羊肉，撒著孜然，冒著熱氣。
銀杯里盛著葡萄酒，紫紅色的，在燭光里晃。他拿起一塊肉，剛要往嘴裡送，信使跑進來了。跑得滿頭大汗，臉色煞白，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大王……喀布爾……喀布爾丟了……」
波調的手停住了。肉停在嘴邊，沒送進去。他看著信使，眼睛裡沒什麼表情。就那麼看著。信使趴在地上，不敢抬頭。
「什麼時候？」波調問。聲音不大，很平。
「幾……幾天前。漢人夜裡摸上去，守軍沒反應過來。要塞里的弟兄……全……全沒了。一個都沒跑出來。」
波調沒說話。他把那塊肉放回盤子裡，拿起銀杯，喝了一口酒。酒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然後把杯子放下，站起來，走到信使面前。信使趴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波調低頭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抓住信使的頭髮，把他從地上拽起來。信使疼得叫了一聲，不敢掙扎。波調看著他的臉。那是一張年輕的臉，二十出頭，臉上還有汗，有灰，有淚。
「你說，一個都沒跑出來？」波調的聲音還是很平。信使點頭，拼命點頭。「都……都死了。漢人太多了，從東邊來，從西邊來，把要塞圍了。裡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進不去。我們……我們遠遠看見城牆上插著漢人的旗，就……就跑回來了。」
波調鬆開手。信使摔在地上，趕緊跪下不敢動。波調轉過身，走回桌子前面。他看著那些金盤子，銀杯子，烤羊肉，葡萄酒。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把桌子掀了。
金盤子飛出去，砸在地上，叮叮噹噹。銀杯子滾到牆角，酒灑了一地。烤羊肉掉在地上，沾了灰，滾了幾圈。
湯汁濺在他袍子上，他不管。酒灑在他手上，他不管。他站在那裡，喘著氣。臉是白的，眼睛是紅的，嘴唇在抖。
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里。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地上。他感覺不到疼。
「哈瓦克丟了，喀布爾丟了。」他的聲音很低，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兩萬多人，兩萬多人守著的天險，幾天就沒了。連個報信的都沒跑出來。好。好得很。」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低著頭的大臣。「你們說，接下來是什麼？開伯爾？他們下一步是不是要打開伯爾？」沒人敢答。
波調自己答。「是。一定是。他們占了喀布爾，下一步就是開伯爾。開了開伯爾，就是白沙瓦。就是王城。就是我的王座。」
他走到地圖前，指著開伯爾山口的位置。開伯爾山口，在喀布爾以西，是西域進貴霜的唯一主路。沒有第二條路能走。
大軍要從喀布爾進白沙瓦平原，必須從開伯爾過。山口最窄的地方，只有兩丈左右。兩邊是陡峭的山壁。
大軍進去，就算是數十萬人都會被壓縮成一字長蛇，前頭看不見後頭，後頭推著前頭。
首尾不能相顧，極易被分段圍殲。貴霜人在那裡築了要塞群，修了箭樓，堆了滾木礌石。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波調盯著那個點，攥緊拳頭。「開伯爾不能丟。絕對不能丟。」
他轉過身，看著管軍事的大臣。「開伯爾現在有多少兵？」
軍機大臣站出來，聲音在抖。「大王，開伯爾要塞原有駐軍一萬。加上從各地退過去的散兵，現在大約一萬五千。」
「一萬五千？」波調的眼睛瞪著他。「漢人有三十萬。一萬五千夠幹什麼？」
管軍事的大臣低下頭。「大王，我們大軍基本集結完畢，就身毒河的象兵也還沒到。附庸國的兵……」
波調打斷他。「不等了。開伯爾等不了。從已經到的部隊裡，先抽五萬，派到開伯爾。立刻。馬上。」
管軍事的大臣愣了一下。「大王，五萬？那王城的守軍……」波
調看著他。「王城有我。開伯爾丟了，王城守不住。開伯爾在，王城就在。」軍機大臣不敢再說，退下去傳令。
波調站在那裡，看著地圖上開伯爾那個點。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回王座，坐下。手還在抖。
他攥著扶手，不讓它抖。手不聽話，還是抖。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漢人的旗，紅的，黑的，在風裡飄。
開伯爾山口那邊，守將叫蘇拉。四十多歲，臉黑黑的，眼睛細長，看著就精明。他站在山口最高處，看著那些從各處湧來的兵。
一隊一隊，從東邊來，從西邊來，從南邊來。旗子不一樣，甲不一樣，兵器也不一樣。亂糟糟的，擠在山口外面，等著進去。
蘇拉的眉頭皺著。人來了不少，但太亂。沒整編，沒訓練，沒統一指揮。這樣打仗，能行嗎？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大王說了，開伯爾不能丟。不能丟，就要守。守，就需要人。人來了，就行。亂不亂，再說。
他轉過身，對副將說。「讓他們快進去。別堵在外面。漢人還在山口外虎視眈眈呢。」
副將跑下去，喊著，催著。那些兵擠成一團，往裡走。走得很慢，像蝸牛。蘇拉站在高處，看著那些亂成一鍋粥的兵，臉色白得像紙。
他往東邊看了一眼。東邊，塵土漫天。塵土裡，有旗子在飄。紅的，黑的。漢人的旗。他的臉色變了。
「快！快進去！漢人來了！」他吼。那些散兵聽見了，也慌了。往裡擠，擠得更亂了。
有人從馬上摔下來，被後面的馬踩死。有人扔下兵器跑，跑了幾步，被推倒，踩死。有人跪在地上哭，被後面的人推著往前走，站不起來，被踩死。
蘇拉站在高處，看著那些亂成一團的兵，心已經涼了一截。
銀杯里盛著葡萄酒，紫紅色的，在燭光里晃。他拿起一塊肉，剛要往嘴裡送，信使跑進來了。跑得滿頭大汗，臉色煞白，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大王……喀布爾……喀布爾丟了……」
波調的手停住了。肉停在嘴邊，沒送進去。他看著信使，眼睛裡沒什麼表情。就那麼看著。信使趴在地上，不敢抬頭。
「什麼時候？」波調問。聲音不大，很平。
「幾……幾天前。漢人夜裡摸上去，守軍沒反應過來。要塞里的弟兄……全……全沒了。一個都沒跑出來。」
波調沒說話。他把那塊肉放回盤子裡，拿起銀杯，喝了一口酒。酒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然後把杯子放下，站起來，走到信使面前。信使趴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波調低頭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抓住信使的頭髮，把他從地上拽起來。信使疼得叫了一聲，不敢掙扎。波調看著他的臉。那是一張年輕的臉，二十出頭，臉上還有汗，有灰，有淚。
「你說，一個都沒跑出來？」波調的聲音還是很平。信使點頭，拼命點頭。「都……都死了。漢人太多了，從東邊來，從西邊來，把要塞圍了。裡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進不去。我們……我們遠遠看見城牆上插著漢人的旗，就……就跑回來了。」
波調鬆開手。信使摔在地上，趕緊跪下不敢動。波調轉過身，走回桌子前面。他看著那些金盤子，銀杯子，烤羊肉，葡萄酒。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把桌子掀了。
金盤子飛出去，砸在地上，叮叮噹噹。銀杯子滾到牆角，酒灑了一地。烤羊肉掉在地上，沾了灰，滾了幾圈。
湯汁濺在他袍子上，他不管。酒灑在他手上，他不管。他站在那裡，喘著氣。臉是白的，眼睛是紅的，嘴唇在抖。
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里。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地上。他感覺不到疼。
「哈瓦克丟了，喀布爾丟了。」他的聲音很低，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兩萬多人，兩萬多人守著的天險，幾天就沒了。連個報信的都沒跑出來。好。好得很。」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低著頭的大臣。「你們說，接下來是什麼？開伯爾？他們下一步是不是要打開伯爾？」沒人敢答。
波調自己答。「是。一定是。他們占了喀布爾，下一步就是開伯爾。開了開伯爾，就是白沙瓦。就是王城。就是我的王座。」
他走到地圖前，指著開伯爾山口的位置。開伯爾山口，在喀布爾以西，是西域進貴霜的唯一主路。沒有第二條路能走。
大軍要從喀布爾進白沙瓦平原，必須從開伯爾過。山口最窄的地方，只有兩丈左右。兩邊是陡峭的山壁。
大軍進去，就算是數十萬人都會被壓縮成一字長蛇，前頭看不見後頭，後頭推著前頭。
首尾不能相顧，極易被分段圍殲。貴霜人在那裡築了要塞群，修了箭樓，堆了滾木礌石。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波調盯著那個點，攥緊拳頭。「開伯爾不能丟。絕對不能丟。」
他轉過身，看著管軍事的大臣。「開伯爾現在有多少兵？」
軍機大臣站出來，聲音在抖。「大王，開伯爾要塞原有駐軍一萬。加上從各地退過去的散兵，現在大約一萬五千。」
「一萬五千？」波調的眼睛瞪著他。「漢人有三十萬。一萬五千夠幹什麼？」
管軍事的大臣低下頭。「大王，我們大軍基本集結完畢，就身毒河的象兵也還沒到。附庸國的兵……」
波調打斷他。「不等了。開伯爾等不了。從已經到的部隊裡，先抽五萬，派到開伯爾。立刻。馬上。」
管軍事的大臣愣了一下。「大王，五萬？那王城的守軍……」波
調看著他。「王城有我。開伯爾丟了，王城守不住。開伯爾在，王城就在。」軍機大臣不敢再說，退下去傳令。
波調站在那裡，看著地圖上開伯爾那個點。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回王座，坐下。手還在抖。
他攥著扶手，不讓它抖。手不聽話，還是抖。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漢人的旗，紅的，黑的，在風裡飄。
開伯爾山口那邊，守將叫蘇拉。四十多歲，臉黑黑的，眼睛細長，看著就精明。他站在山口最高處，看著那些從各處湧來的兵。
一隊一隊，從東邊來，從西邊來，從南邊來。旗子不一樣，甲不一樣，兵器也不一樣。亂糟糟的，擠在山口外面，等著進去。
蘇拉的眉頭皺著。人來了不少，但太亂。沒整編，沒訓練，沒統一指揮。這樣打仗，能行嗎？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大王說了，開伯爾不能丟。不能丟，就要守。守，就需要人。人來了，就行。亂不亂，再說。
他轉過身，對副將說。「讓他們快進去。別堵在外面。漢人還在山口外虎視眈眈呢。」
副將跑下去，喊著，催著。那些兵擠成一團，往裡走。走得很慢，像蝸牛。蘇拉站在高處，看著那些亂成一鍋粥的兵，臉色白得像紙。
他往東邊看了一眼。東邊，塵土漫天。塵土裡，有旗子在飄。紅的，黑的。漢人的旗。他的臉色變了。
「快！快進去！漢人來了！」他吼。那些散兵聽見了，也慌了。往裡擠，擠得更亂了。
有人從馬上摔下來，被後面的馬踩死。有人扔下兵器跑，跑了幾步，被推倒，踩死。有人跪在地上哭，被後面的人推著往前走，站不起來，被踩死。
蘇拉站在高處，看著那些亂成一團的兵，心已經涼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