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暗流（上）
赤瑪蕾從聖湖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氂牛輦走在山路上，慢悠悠的，侍女們跟在後面，沒人敢說話。
山路窄，彎彎曲曲，一邊是石頭，一邊是懸崖。往下看，能看見漢軍的營地，火把點著，一堆一堆，把下山的路照得通亮。
走到山口，那幾個漢軍士兵還站在那裡。看見她們過來，讓開路。領頭的校尉甚至還衝她點了點頭。赤瑪蕾坐在輦上，看著他。那人的臉被火把照著，一半亮一半暗。她沒說話，氂牛輦繼續往前走。
接下來的幾天，過得奇怪。漢軍把下山的路封了，運糧的人不能下去，運水的人也不能下去。但是她們要下去，他們不攔。去聖湖，不攔。去溫泉，也不攔。就是不讓帶東西上來。糧食，水，什麼都不讓帶。人下去可以，東西不能上來。
赤瑪蕾站在城牆上，看著下面。漢軍的營地，安安靜靜。火堆點著，人走來走去，不吵不鬧。她站了很久，轉身走回王宮。
「再派一隊人下去。試試能不能把水運上來。」
侍女跑下去傳令。半個時辰後，又跑回來。「大王，水被攔了。人放上來了，皮囊被扣下了。」
赤瑪蕾沒說話。又過了兩天，她讓人去運糧。人上來了，氂牛上來了，糧沒上來。還是那句話，人可以過，東西不能過。赤瑪瓊來找她。「姐姐，這樣下去不行。」
赤瑪蕾說。「我知道。」
赤瑪瓊說。「那怎麼辦？」
赤瑪蕾沒答。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太陽照著，城裡城內人來人往好似和往常沒什麼區別，但是她知道著只是表面的平靜，真正的暗流就藏在平靜之下。
又過了幾天，她組織了一次突圍。但衝到一半，漢軍的箭就來了。不是射人，是射路。箭插在石頭縫裡，密密麻麻，把路封了。
沖在前面的幾個領隊的女兵被射倒，後面的就退了。退回來的時候，一個女兵跪在地上哭。不是疼的，是氣的。
赤瑪蕾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退回來的人。沒說話。第二次突圍，選在夜裡。天黑，路黑，什麼都看不見。她們摸黑往下走，走了沒多遠，漢軍的火把就亮起來了。照得跟白天一樣。箭又來了，還是射路。人又退了。
第三次，第四次。都一樣。沖不下去，也沖不散。漢軍不追，就在下面守著。你下來，他射。你退回去，他不理。
赤瑪蕾站在城牆上，看著下面那些火光。看了很久。然後她轉身，走回王宮。接下來的日子，她每天去聖湖。去得早，回來得晚。
有時候在湖裡泡很久，聖湖的水冰涼刺骨但她不怕。侍女們站在岸上，不敢催。她泡完了，坐在祭壇上，看著那座城。城在山頂，雲在半山腰。她看了很久，然後回去。
漢軍不攔她。每次走到山口，那幾個士兵就讓開路。領頭的校尉還是沖她點頭。她有時候會停下來，看看他。他也看看她。誰也不說話。
城裡的日子越來越難了。
糧倉里的青稞，一天比一天少。管糧的女官來找赤瑪蕾，說糧食不夠了。赤瑪蕾說，先緊著兵吃。女官點頭，走了。又過了幾天，又來了。說兵也快不夠了。赤瑪蕾沒說話。女官站在那兒，等了半天，自己走了。
水也少了。城裡的幾口井，早就幹了。平時用水，都是靠山下運。現在路被封了，水運不上來。只能靠下雨。下雨的時候，家家戶戶把桶拿出來，接雨水。接來的水，渾的，黃的，有一股土腥味。但能喝。不下雨的時候，就渴著。
人們開始慌了。
先是城外的那些牧民，被堵在城外，進不來，也出不去。後來是城裡的百姓。糧價一天一個樣，今天一斗青稞換一匹布，明天一斗青稞換一頭牛。再後來，有糧也不賣了。留著自家吃。
赤瑪瓊來找她。「姐姐，城內有流言散布。」
赤瑪蕾看著她。「流言？說什麼？」
赤瑪瓊說。「說……說投降。說山下有吃的，下去就能活命。」
赤瑪蕾沒說話。她看著窗外。窗外，街巷裡有人在走動。走得很快，低著頭，不往兩邊看。她看了一會兒。「最先從哪裡傳的？誰說的？」
赤瑪瓊搖頭。「不知道。傳話的人太多了，查不過來。」
赤瑪蕾說。「傳令下去。再有人傳這種話，抓起來。」
赤瑪瓊站著，許久沒動。
赤瑪蕾看著她。「去。」
赤瑪瓊轉身走了。抓了幾天，抓了幾十個人。關在石頭房子裡，不給吃，不給喝。但話沒止住。傳得更凶了。
一天夜裡，有人偷偷從城牆上溜下去。用繩子，吊著，一點一點往下放。放了一半，繩子斷了，人摔下去。沒摔死，腿斷了，爬不動。天亮的時候，漢軍發現了他，抬走了。
又過了幾天，更多的人開始跑。不是一個人兩個人，是一群。夜裡，摸黑，從城牆上吊下去。繩子不夠，就用衣服擰成繩。有人摔死了，有人摔傷了，有人跑掉了。跑掉的，被漢軍抓住了。抓住的，沒送回來。
赤瑪蕾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人往下跑。看著他們被抓住，被帶走。她沒讓人攔。攔不住。
那些人被帶走之後，又回來了。不是打回來的，是自己走回來的。走進城，低著頭，不說話。有人問他們，山下怎麼樣？他們不說話。有人問他們，漢軍打你們了嗎？他們搖頭。有人問，給你們吃的了嗎？他們點頭。
消息傳開了。山下有吃的。漢軍不打人。抓住了還給吃的。給完了還放回來。城裡的人開始議論。晚上跑的人更多了。
從城牆上吊下去，一個接一個，像下餃子。漢軍在下面接著，抓住了，給吃的，放回來。放回來的人，臉上帶著吃的痕跡，嘴角有油光。
有人開始公開說了。「下山就能活。守著就得死。」
這話傳到王宮裡。赤瑪蕾聽著，沒說話。赤瑪瓊站在旁邊，也沒說話。兩人就那麼坐著。
過了很久，赤瑪蕾開口。「你說，神會保佑我們嗎？」
赤瑪瓊看著她。「會的。」
赤瑪蕾說。「那為什麼山下的人有吃的，我們沒有？」
赤瑪瓊沒答。
赤瑪蕾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天快黑了。城裡的燈火稀稀拉拉的，不像以前那麼密了。她看了一會兒。「再去一趟聖湖。」
赤瑪瓊愣了一下。「現在？」
赤瑪蕾點頭。「對，現在。」
山路窄，彎彎曲曲，一邊是石頭，一邊是懸崖。往下看，能看見漢軍的營地，火把點著，一堆一堆，把下山的路照得通亮。
走到山口，那幾個漢軍士兵還站在那裡。看見她們過來，讓開路。領頭的校尉甚至還衝她點了點頭。赤瑪蕾坐在輦上，看著他。那人的臉被火把照著，一半亮一半暗。她沒說話，氂牛輦繼續往前走。
接下來的幾天，過得奇怪。漢軍把下山的路封了，運糧的人不能下去，運水的人也不能下去。但是她們要下去，他們不攔。去聖湖，不攔。去溫泉，也不攔。就是不讓帶東西上來。糧食，水，什麼都不讓帶。人下去可以，東西不能上來。
赤瑪蕾站在城牆上，看著下面。漢軍的營地，安安靜靜。火堆點著，人走來走去，不吵不鬧。她站了很久，轉身走回王宮。
「再派一隊人下去。試試能不能把水運上來。」
侍女跑下去傳令。半個時辰後，又跑回來。「大王，水被攔了。人放上來了，皮囊被扣下了。」
赤瑪蕾沒說話。又過了兩天，她讓人去運糧。人上來了，氂牛上來了，糧沒上來。還是那句話，人可以過，東西不能過。赤瑪瓊來找她。「姐姐，這樣下去不行。」
赤瑪蕾說。「我知道。」
赤瑪瓊說。「那怎麼辦？」
赤瑪蕾沒答。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太陽照著，城裡城內人來人往好似和往常沒什麼區別，但是她知道著只是表面的平靜，真正的暗流就藏在平靜之下。
又過了幾天，她組織了一次突圍。但衝到一半，漢軍的箭就來了。不是射人，是射路。箭插在石頭縫裡，密密麻麻，把路封了。
沖在前面的幾個領隊的女兵被射倒，後面的就退了。退回來的時候，一個女兵跪在地上哭。不是疼的，是氣的。
赤瑪蕾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退回來的人。沒說話。第二次突圍，選在夜裡。天黑，路黑，什麼都看不見。她們摸黑往下走，走了沒多遠，漢軍的火把就亮起來了。照得跟白天一樣。箭又來了，還是射路。人又退了。
第三次，第四次。都一樣。沖不下去，也沖不散。漢軍不追，就在下面守著。你下來，他射。你退回去，他不理。
赤瑪蕾站在城牆上，看著下面那些火光。看了很久。然後她轉身，走回王宮。接下來的日子，她每天去聖湖。去得早，回來得晚。
有時候在湖裡泡很久，聖湖的水冰涼刺骨但她不怕。侍女們站在岸上，不敢催。她泡完了，坐在祭壇上，看著那座城。城在山頂，雲在半山腰。她看了很久，然後回去。
漢軍不攔她。每次走到山口，那幾個士兵就讓開路。領頭的校尉還是沖她點頭。她有時候會停下來，看看他。他也看看她。誰也不說話。
城裡的日子越來越難了。
糧倉里的青稞，一天比一天少。管糧的女官來找赤瑪蕾，說糧食不夠了。赤瑪蕾說，先緊著兵吃。女官點頭，走了。又過了幾天，又來了。說兵也快不夠了。赤瑪蕾沒說話。女官站在那兒，等了半天，自己走了。
水也少了。城裡的幾口井，早就幹了。平時用水，都是靠山下運。現在路被封了，水運不上來。只能靠下雨。下雨的時候，家家戶戶把桶拿出來，接雨水。接來的水，渾的，黃的，有一股土腥味。但能喝。不下雨的時候，就渴著。
人們開始慌了。
先是城外的那些牧民，被堵在城外，進不來，也出不去。後來是城裡的百姓。糧價一天一個樣，今天一斗青稞換一匹布，明天一斗青稞換一頭牛。再後來，有糧也不賣了。留著自家吃。
赤瑪瓊來找她。「姐姐，城內有流言散布。」
赤瑪蕾看著她。「流言？說什麼？」
赤瑪瓊說。「說……說投降。說山下有吃的，下去就能活命。」
赤瑪蕾沒說話。她看著窗外。窗外，街巷裡有人在走動。走得很快，低著頭，不往兩邊看。她看了一會兒。「最先從哪裡傳的？誰說的？」
赤瑪瓊搖頭。「不知道。傳話的人太多了，查不過來。」
赤瑪蕾說。「傳令下去。再有人傳這種話，抓起來。」
赤瑪瓊站著，許久沒動。
赤瑪蕾看著她。「去。」
赤瑪瓊轉身走了。抓了幾天，抓了幾十個人。關在石頭房子裡，不給吃，不給喝。但話沒止住。傳得更凶了。
一天夜裡，有人偷偷從城牆上溜下去。用繩子，吊著，一點一點往下放。放了一半，繩子斷了，人摔下去。沒摔死，腿斷了，爬不動。天亮的時候，漢軍發現了他，抬走了。
又過了幾天，更多的人開始跑。不是一個人兩個人，是一群。夜裡，摸黑，從城牆上吊下去。繩子不夠，就用衣服擰成繩。有人摔死了，有人摔傷了，有人跑掉了。跑掉的，被漢軍抓住了。抓住的，沒送回來。
赤瑪蕾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人往下跑。看著他們被抓住，被帶走。她沒讓人攔。攔不住。
那些人被帶走之後，又回來了。不是打回來的，是自己走回來的。走進城，低著頭，不說話。有人問他們，山下怎麼樣？他們不說話。有人問他們，漢軍打你們了嗎？他們搖頭。有人問，給你們吃的了嗎？他們點頭。
消息傳開了。山下有吃的。漢軍不打人。抓住了還給吃的。給完了還放回來。城裡的人開始議論。晚上跑的人更多了。
從城牆上吊下去，一個接一個，像下餃子。漢軍在下面接著，抓住了，給吃的，放回來。放回來的人，臉上帶著吃的痕跡，嘴角有油光。
有人開始公開說了。「下山就能活。守著就得死。」
這話傳到王宮裡。赤瑪蕾聽著，沒說話。赤瑪瓊站在旁邊，也沒說話。兩人就那麼坐著。
過了很久，赤瑪蕾開口。「你說，神會保佑我們嗎？」
赤瑪瓊看著她。「會的。」
赤瑪蕾說。「那為什麼山下的人有吃的，我們沒有？」
赤瑪瓊沒答。
赤瑪蕾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天快黑了。城裡的燈火稀稀拉拉的，不像以前那麼密了。她看了一會兒。「再去一趟聖湖。」
赤瑪瓊愣了一下。「現在？」
赤瑪蕾點頭。「對，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