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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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很藍。幾朵白雲飄著,慢慢往西走。

  太史慈看著天空。

  那些雲從東邊來,往西邊去。西邊,是家的方向。長安就在那邊。陛下也在那邊。

  他看了很久。

  然後低下頭,看著眼前這片海。

  海也是藍的。比天還藍。藍得發黑,藍得讓人心裡發慌。

  船還在走。帆鼓著,槳劃著名,一點一點往前挪。但船已經不是兩年前那些船了。

  四十七艘,現在還剩二十三艘。

  兩千三百人,現在還剩不到四百。

  太史慈站在船頭,看著那些跟著他的船。蓋海級還剩兩艘,伏波級還剩七艘,橫海級還剩九艘,突冒級還剩五艘。有的船身上全是洞,用木頭堵著。有的船舷缺了一大塊,用帆布蒙著。有的桅杆斷了,用繩子綁著,勉強立著。

  都破破爛爛的。但還在走。

  他想起兩年前剛出發的時候。

  那會兒從膠州灣出來,多風光。四十七艘新船,兩千三百精兵。岸上的人看著,眼睛都直了。有人喊,有人哭,有人跪下來磕頭。

  那時候他覺得,這一趟,應該不難。

  不就是往東走嗎?有海圖,有領航員,有指南針。還能出什麼事?

  後來他知道了。

  能出的事,太多了。

  第一件是沒風。

  走了半個月,突然沒風了。帆軟塌塌地掛著,船一動不動。太陽曬著,甲板燙得能煎蛋。人在船上待著,汗流浹背,水不夠喝。

  那會兒還沒到最難受的時候。

  後來風來了。但不是順風,是風暴。

  那風暴,他這輩子沒見過。天一下子黑了,雨像往下倒。浪比船還高,撲過來,船就晃,晃得人站不住。有人被甩進海里,眨眼就不見了。有人抱著桅杆,被甩下來的帆砸死。

  那場風暴,死了三十七個。

  然後是冷。

  越往北走越冷。冷得人受不了。有人凍僵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等人發現的時候,已經硬了。硬邦邦的,抬都抬不動。

  船上帶的衣服不夠。把能穿的都穿上,還是冷。夜裡擠在一起睡,人挨人,腿碰腿,還是冷。

  有人凍死了。有人凍傷了,手黑了,腳黑了,爛了,掉了。

  醫官每天忙著鋸手鋸腳。鋸下來的手腳,扔進海里,引來一群魚搶著吃。

  太史慈自己手腳沒事。他身體底子好,扛住了。但看著那些弟兄被鋸,他心裡不好受。

  再然後是熱。

  過了冷的地方,又熱起來。熱得人喘不過氣。太陽曬著,甲板燙腳。船艙里更熱,像蒸籠。有人熱暈了,有人熱死了。

  熱完了是渴。

  淡水不夠。每人每天只能喝一小口。嘴幹得裂開,說話都疼。有人渴瘋了,跳進海里喝海水。喝完就抽,抽完就死。

  那會兒,每天都有人死。

  死了就扔進海里。

  連名字都沒來得及記。

  再然後是那些土人。

  船走到一個地方,靠岸補給。岸上有房子,有田,有人。那些人黑黑的,矮矮的,身上畫著花紋,頭上插著羽毛。看見船過來,先是愣,然後跑。跑進林子裡,不見了。

  太史慈讓人上岸找水。

  水找到了,人也回來了。但回來的人少了幾個。

  後來才知道,那些土人躲在林子裡,放箭。箭是石頭的,射不死人,但射中了就疼。有人被射中眼睛,瞎了。有人被射中脖子,死了。

  那是第一回跟土人打。

  後來打了很多回。

  有的地方土人弱,一打就跑。有的地方土人凶,衝過來跟你拼命。有回打了一個部落,死了二十幾個弟兄。那些土人拿著石斧,石刀,衝上來就砍。刀砍在甲上,砍不動,他們就抱住人,用牙咬。

  太史慈殺過一個土人,槍捅進去,那土人還抱著他不放,嘴裡喊著什麼,喊著喊著沒聲了。

  還有野獸。像貓,但比貓大得多。身上有斑紋,眼睛發著光。從林子裡衝出來,一下就把人撲倒。爪子一划,皮開肉綻。等他們反應過來,那東西已經叼著人跑了。


  船隊繼續往南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又遇到一群土人。

  這回的土人跟之前的不一樣。他們住在石頭房子裡,有城,有王,有兵。兵穿著棉甲,拿著長矛,站在城牆上,看著漢軍的船。

  太史慈讓人靠岸。

  剛靠岸,箭就飛過來了。

  不是石箭,是鐵的。

  那些人會用鐵。

  那一仗,打得苦。

  那些人太多了。從城裡湧出來,黑壓壓一片,數不清有多少。他們不怕死,衝上來就砍。漢軍人少,但甲厚,刀快,硬是扛住了。

  打了一天一夜,那些人退了。

  漢軍死了三十幾個。

  太史慈站在那城門口,看著那座城。

  石頭壘的,很高,很大。比他見過的任何城都大。牆上刻著畫,畫著人,畫著蛇,畫著奇奇怪怪的東西。

  後來他才知道,那地方的人叫瑪雅。

  再後來,船繼續走。

  又遇到人,又打。打了一路,死了一路。

  船越來越少,人越來越少。

  到現在,只剩二十三艘船,不到四百人。

  太史慈站在船頭,看著那些雲。

  雲還在往西走。

  西邊是家。

  他看著那些雲,看了很久。

  身後有人走過來。

  是副將,姓陳,跟了他十年的老人。一條胳膊沒了,是上次打瑪雅人的時候丟的。傷口還沒好透,裹著布,布上還有血滲出來。

  「將軍。」他說。

  太史慈沒回頭。

  陳副將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些雲。

  「今天的雲真好。」他說,「跟家裡的雲一樣。」

  太史慈點點頭。

  「是。」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陳副將問:「將軍,咱們還往前走嗎?」

  太史慈沒答。

  他看著那些雲,看著那片海,看著那些破破爛爛的船。

  往前走?

  船還能走嗎?人還能走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陛下要的東西,還沒找到。

  橡膠樹。土豆。玉米。紅薯。木薯。

  一樣都沒找到。

  就這麼回去,怎麼交代?

  那些死了的人,怎麼交代?

  太史慈轉過身,看著那些船。

  船上的人也在看他。一張張臉,黑瘦黑瘦的,眼睛陷進去,但都亮著。在等他說話。

  他開口。

  「靠岸。」

  陳副將愣了一下。

  「將軍?」

  太史慈指著前方那片陸地。

  「靠岸。上岸。找。」

  他頓了頓。

  「找不到,就不回去。」

  陳副將張了張嘴,沒說話。

  他轉過身,去傳令。

  船隊往岸邊靠。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岸上有樹。很高,很密,綠得發亮。樹後面有山,山後面有天。天上有雲,往西走。

  太史慈站在船頭,看著那片陸地。

  看了很久。

  然後他跳下船,踩在沙灘上。

  沙子是白的,細細的,暖暖的。他走了幾步,腳陷進去。

  身後,那些人一個接一個下船。

  三百多人,站在沙灘上。有的拄著刀,有的扶著棍子,有的互相攙著。都看著那片林子。

  太史慈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船還停在海里。破破爛爛的,但還浮著。

  他轉過身。

  「走。」

  他走進林子。

  身後,那些人跟著他,一步一步,走進那片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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