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城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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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門關了一整天。

  范尋站在城牆上,看著城外那片戰場。太陽落下去,天黑了,但他還站在那兒。

  城外全是屍體。

  象的屍體,人的屍體。一堆一堆,橫七豎八。有的趴在戰場上,有的掛在坑邊,有的漂在護城河裡。血把地染黑了,隔著這麼遠,還能聞到那股腥臭味。

  那些象是他最後的指望。

  三十頭。最好的公象,餵了烈酒,餵了藥。衝出去的時候,他站在城牆上看著。看著它們衝進漢軍陣中,看著漢軍被撞飛,被踩死,看著那些鐵甲人像破布一樣被甩來甩去。

  他以為要贏了。

  然後陷坑出現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挖的。不知道挖了多少。一頭一頭象掉進去,慘叫,掙扎,死在裡面。

  剩下的象亂了。有的往回跑,跑進城外的扶南兵陣中,踩死自己人。有的被漢軍圍住,用長矛刺,用刀砍。有的跑遠了,消失在夜色里,再也沒回來。

  沒了。

  全沒了。

  范尋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慢,像怕驚著他。

  般都的聲音。

  「大王……回去吧。夜裡涼。」

  范尋沒動。

  他看著城外那片黑黢黢的戰場。偶爾有風吹過來,帶著那股腥臭味。風裡還有什麼聲音,隱隱約約,像有人在哭,又像沒有。

  「象沒了。」他說。

  般都沒說話。

  范尋又說了一遍。

  「象沒了。」

  般都張了張嘴,半天才說出一句。

  「還有扶南。」

  范尋轉過頭,看著他。

  般都的臉在火把光里顯得很白。白得像紙,像死人。

  「城能守住?」

  般都說:「能。城是石頭壘的。他們打不進來。」

  范尋沒說話。

  他轉回頭,繼續看城外。

  城外,漢軍的營地里點起了燈火。一點一點,越來越多,把半邊天都照亮了。那些燈火整整齊齊,一排一排,像地上長出來的星星。

  扶南的城牆上也有燈火。稀稀拉拉,這兒一盞那兒一盞,照出一小圈光。光外面就是黑,什麼都看不見。

  范尋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下走。

  般都跟在後頭。

  走到城牆下,走進城門洞,走進城裡。

  城裡很安靜。

  街上沒人。店鋪關著門,窗戶關著。偶爾有狗叫兩聲,又停了。只有風,在巷子裡鑽來鑽去,發出嗚嗚的聲音。

  范尋往王宮走。

  走到一半,聽見有人在哭。

  哭聲從一間屋子裡傳出來。壓得很低,像是怕人聽見。哭一會兒,停一會兒,又哭。是個女人。

  范尋停下來,聽了一會兒。

  般都小聲說:「那家的男人……今天出城了。」

  范尋沒說話。

  他繼續往前走。

  王宮裡,頭人們都到了。

  擠了一屋子,站的站,坐的坐,蹲的蹲。沒人說話。看見范尋進來,都抬起頭,看著他。

  范尋走到上首,坐下來。

  那盤果子還在。沒人動過。果子已經蔫了,皮皺起來,顏色暗了。

  他看著那些頭人。

  達曼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蒙靠在牆邊,臉上全是灰,眼睛紅著。卡瑪坐在角落裡,老得好像又老了十歲。

  其他人,有的在發抖,有的在抹汗,有的眼睛直直的,不知道看哪兒。

  范尋開口。

  「象沒了。」

  沒人接話。

  「水軍也沒了。」

  還是沒人接話。

  「城外的兵,死的死,跑的跑。還剩多少,我不知道。」


  達曼抬起頭。

  「大王,城裡還有兵。」

  范尋看著他。

  「多少?」

  達曼說:「城牆上還有兩千。城裡還能再湊兩千。加上各部落的人,還能湊三四千。」

  范尋算了一下。

  三四千。

  城外,漢人有四五萬。

  「夠嗎?」他問。

  達曼沒說話。

  蒙忽然開口。

  「大王,我的錯。」

  范尋看著他。

  蒙跪下來。

  「象是我養的。藥是我餵的。沖的時候我在前頭。我沒看見那些陷坑。我的錯。」

  范尋沒說話。

  蒙跪在那兒,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哭還是在抖。

  卡瑪站起來,走過去,把蒙扶起來。

  「不怪你。」

  蒙沒動。

  卡瑪又說了一遍。

  「不怪你。」

  蒙抬起頭。臉上全是淚,混著灰,一道一道的。

  「那些象……我跟了二十年……」

  他說不下去了。

  卡瑪拍拍他的肩。

  「我知道。」

  蒙被他扶著,走到牆邊,又蹲下去。

  范尋看著這一切,沒說話。

  他想起那些象。想起它們小時候的樣子,小小的,笨笨的,跟在母象後頭走。想起它們長大的樣子,一頭一頭,比人高,比人壯。想起它們衝出去的樣子,眼睛紅著,吼著,朝漢人那邊沖。

  都沒了。

  全沒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城外有四五萬人,正等著天亮。

  天亮之後,他們會攻城。

  用那些梯子,那些弩,那些會炸的東西。

  城能守住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爺爺那一輩開始,扶南就沒打過這種仗。

  爺爺打的是小部落,打的是散兵游勇。爹打的是西邊來的人,打的是搶一把就跑的馬賊。他打的是北邊來的,南邊來的,那些被他引進林子裡,用毒箭射死的人。

  沒打過這樣的。

  沒打過穿著鐵甲、排著隊、一步一步往前推的人。

  沒打過那些被象撞飛了還能爬起來繼續沖的人。

  沒打過那些自己當餌、把象引進坑裡的人。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頭人。

  「明天。」他說。

  所有人都抬起頭。

  「明天他們攻城。咱們守城。能守多久守多久。」

  達曼站起來。

  「大王,我上城牆。」

  蒙也站起來。

  「我也去。」

  卡瑪慢慢站起來。

  「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扔兩塊石頭。」

  其他頭人也站起來。

  有的說去城牆,有的說去搬石頭,有的說去煮飯。

  范尋看著他們。

  「去吧。」

  頭人們往外走。

  走到門口,達曼忽然回頭。

  「大王,你呢?」

  范尋看著他。

  「我在這兒。」

  達曼點點頭,走了。

  門關上。

  王宮裡只剩范尋一個人。

  他走回上首,坐下來。

  那盤果子還在。他拿起一個,放進嘴裡,嚼了嚼。

  酸的。

  還是酸的。

  他把果核吐在地上,看著那尊石像。

  石像還是那樣,眼睛半閉,嘴角上翹。

  「你笑什麼?」他問。

  石像沒理他。

  范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窗外,風吹過。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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