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海溝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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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一點點往西斜,海面上的金光越來越濃。

  關羽站在青龍艦的船頭,一動不動。他身後站著幾個副將和領航員,沒人說話,只有風扯著帆繩,發出細細的哨音。

  一個時辰了。

  甘寧那十二條突冒消失在那片翻滾的黃水裡,再沒出來。

  有副將忍不住了:「大都督,要不要再派幾艘船進去看看?」

  關羽沒答。

  他知道甘寧是什麼人。江匪出身,在水裡泡大的,什麼風浪沒見過?要是連他都折在裡面,再派多少艘也是白搭。

  「等。」他說。

  又一個時辰。

  太陽快要挨著海面了,那片黃水的顏色變得更深,像一鍋煮沸的泥湯。就在這時候,黃水邊緣忽然冒出幾個黑點。

  黑點越來越大,越來越多。十二條突冒,一艘不少,從那片翻滾的海里鑽了出來。

  甘寧站在第一艘突冒的船頭,渾身濕透,但腰杆挺得筆直。

  突冒靠近青龍艦,甘寧躍上甲板,單膝跪地。

  「大都督,探清楚了。」

  關羽把他扶起來。

  「說。」

  甘寧抹了把臉上的海水,指著那片黃水的方向。

  「那片沉船區,底下確實有海溝。海溝不寬,最窄的地方只有三丈左右,但夠深鉛錘放下去,十五丈還沒到底。海溝通向另一邊,我讓弟兄們駕船試了,能走。」

  關羽眼神一動。

  「能走?」

  「能走。但不好走。」甘寧喘了口氣,「海溝兩邊全是沉船殘骸,有些龍骨戳出來,跟礁石似的。暗涌也厲害,船進去會被沖得東倒西歪。稍有不慎,撞上那些爛木頭,船就得翻。」

  他頓了頓。

  「我試了三回,才找到一條相對穩當的路線。那路線貼著海溝的東壁走,暗涌最弱,沉船也少。我沿路做了標記用繩子綁了浮木,每隔二十丈丟一個。咱們的船跟著那些浮木走,能過去。」

  關羽沉默了片刻。

  「大船呢?蓋海級吃水兩丈五,能過嗎?」

  甘寧搖頭。

  「過不去。海溝最深的地方夠,但最淺的地方,只有兩丈左右。蓋海級過去,肯定擱淺。伏波級也懸,兩丈的吃水,差不了多少。橫海級和突冒可以。」

  那就是說,五艘蓋海級和二十四艘伏波級,都得留下。

  關羽看著身後那些巨艦。五艘蓋海級,二十四艘伏波級,那是艦隊的核心主力。沒有它們,光靠橫海級和突冒,打扶南國?打金鄰?打林陽?

  「大都督,」甘寧說,「咱們可以把船留在這兒,派人守著。人和輜重用小船運過去。到了那邊,再造船,或者繳獲當地的船。等打完了,再回來取。」

  領航員插嘴:「大都督,這主意可行。南邊那些國家,船小,咱們的橫海級和突冒足夠對付。伏波級過不去,就留下當後備。」

  關羽沒說話。

  他看著那片越來越暗的黃水,看著天邊那抹即將沉沒的殘陽。

  「今晚休整。」他終於開口,「明早,甘寧帶路,橫海級和突冒先過。蓋海級和伏波級留在這兒,下錨,派人守著。」

  他轉向身後的副將。

  「傳令各船:明早卯時,開始過海溝。過的順序,按甘寧畫的路線走。過不去的船,原地待命。」

  命令傳下去,各船開始忙碌。

  夜裡,艦隊點了燈。九十七艘船,九十七盞燈,在黑暗的海面上連成一片,像一座漂在水上的城。

  甘寧沒睡。他蹲在青龍艦的船舷邊,盯著那片黃水的方向。夜裡看不清黃水,只能聽見隱隱約約的轟鳴聲那是暗涌在底下翻滾。

  關羽走到他身邊。

  「不睡?」

  「睡不著。」甘寧說,「明早帶路,得把那條路線記得死死的。要是記錯了,一艘船撞上去,就是幾百條人命。」

  關羽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關羽忽然問:「你在江上當水匪那會兒,想過有一天能帶著朝廷的船隊打仗嗎?」


  甘寧咧嘴笑了。

  「沒想過。那時候就想搶夠錢,娶個媳婦,買塊地,安安穩穩過日子。」他撓撓頭,「後來跟著陛下打倭國,打遼東,現在又要打扶南。」

  關羽難得露出一點笑意。

  甘寧嘿嘿笑了兩聲,沒接話。

  第二天卯時,天剛蒙蒙亮,艦隊開始動了。

  最先出發的是橫海級。三十八艘橫海級排成兩列,每艘相隔五十丈,慢慢駛向那片黃水。

  甘寧的突冒在最前面。他站在船頭,手裡舉著一面紅旗,每隔一會兒就揮一下。後面的船看著他的旗號,調整方向,一點點往前挪。

  黃水越來越近。

  船身開始晃動。那是暗涌在底下作怪,把船推得左搖右擺。水手們拼命穩住舵,槳手們拼命划水,不讓船偏離方向。

  甘寧死死盯著前方。他昨天丟的那些浮木,這會兒還在——用繩子綁著,漂在水面上,隨著波浪一起一伏。他數著浮木,一根,兩根,三根……

  「左舵三」他吼。

  掌舵的水手猛打舵盤,船頭向左偏了半尺。船身擦著一根戳出水面的爛龍骨過去,龍骨上的爛木頭擦著船舷,發出吱吱嘎嘎的怪響。

  後面的橫海級一艘接一艘跟著,沿著甘寧探出的路線,慢慢穿過那片死亡地帶。

  有驚無險。

  一個時辰後,三十八艘橫海級全部通過。

  接下來是突冒。

  三十艘突冒,加上甘寧那十二條,一共四十二艘。它們更小,更靈活,在暗涌里穿梭得比橫海級輕鬆。不到半個時辰,全過去了。

  關羽站在已經通過的一艘橫海級上,看著身後那片黃水。

  那邊,五艘蓋海級和二十四艘伏波級靜靜地停著,像一群被遺棄的巨獸。

  「大都督」甘寧湊過來,「咱們繼續走?」

  關羽收回目光。

  「走。」

  艦隊繼續南下。

  少了那些大船,船隊的速度快了不少。橫海級和突冒都是輕快的船,吃飽了風,跑起來像飛。

  走了兩天,前方出現了一片陸地。

  不是海岸線那種漫長的陸地,是一個島。很大,很綠,遠遠看去,像一塊巨大的翡翠浮在海面上。

  領航員舉起千里鏡,看了半天。

  「大都督,是夷州。」

  夷州(台灣)

  關羽點點頭。

  「靠過去,找個地方下錨。弟兄們連日趕路,也該歇歇了。」

  艦隊轉向,朝那座大島駛去。

  靠近了,才看清島的樣子。海岸線彎彎曲曲,有沙灘,有礁石,有陡峭的崖壁。沙灘後面是密密的林子,樹木高大,枝葉茂密,看不清裡面有什麼。

  甘寧站在船頭,眯著眼看。

  「大都督,那林子裡有煙。」

  關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遠處有一縷細細的青煙,從林子裡升起,慢慢飄散。

  有人。

  「先別靠太近。」關羽說,「派幾艘突冒上岸探探。」

  甘寧親自帶著五艘突冒,朝沙灘駛去。

  沙灘很平,很白,細得像麵粉。突冒靠岸,甘寧跳下來,腳陷進沙里,暖暖的。

  他揮手,弟兄們跟著下船,散開警戒。

  沙灘上很安靜,只有海浪的聲音。林子裡偶爾傳出一兩聲鳥叫,尖尖的,跟中原的鳥不一樣。

  甘寧往林子邊上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林子裡站著幾個人。

  赤著上身,腰間圍著草編的裙子,臉上塗著紅一道白一道的紋路,手裡握著削尖的竹矛。他們盯著甘寧,眼睛裡全是警惕。

  甘寧也盯著他們。

  雙方就這麼對視著,誰也沒動。

  過了很久,那幾個土著里最年長的一個忽然開口,說了一串話。嘰里咕嚕的,誰也聽不懂。

  甘寧撓撓頭,回頭看向身後的弟兄。

  「誰懂這個?」


  弟兄們齊齊搖頭。

  甘寧轉回頭,對著那幾個土著咧嘴笑了笑。他伸手指指自己,又指指身後的大海,比劃了一個喝水的手勢。

  那幾個土著看著他比劃,交頭接耳了一陣。然後,那年長的土著放下竹矛,轉身走進林子。

  甘寧站在原地,沒動。

  過了一會兒,那土著又出來了。手裡捧著個用大樹葉包著的東西。他走到甘寧面前,把樹葉包打開。

  裡頭是水。清亮的,看著就是淡水。

  甘寧接過樹葉包,湊到嘴邊喝了一口。水很甜,比船上的存水好喝多了。

  他把樹葉包還給那土著,又指指身後的大海,比劃了一個很多人的手勢。然後拍拍自己的胸口,豎起大拇指,意思大概是我們是好人。

  那土著看著他的手勢,沉默了很久。最後,他點了點頭,讓開身子,往林子裡指了指。

  甘寧明白了。那是讓他們進去。

  他回頭,對弟兄們說:「回去稟報大都督,就說這島上的人願意讓咱們上岸。讓船隊靠過來,就在這片沙灘紮營。」

  消息傳回去,艦隊開始靠岸。

  一艘接一艘,橫海級和突冒駛進海灣,下錨,放小船,運人上岸。一個時辰後,沙灘上站滿了人。

  士兵們開始紮營。挖壕溝,立柵欄,搭帳篷,埋鍋造飯。工兵們找了一塊地勢高的地方,開始建臨時碼頭。

  那幾個土著站在林子邊,看著這一切,眼睛瞪得老大。他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人,沒見過這麼大的船,沒見過這些穿著鐵甲、拿著奇怪武器的漢人。

  甘寧走過去,又從懷裡摸出幾塊乾糧,遞給那年長的土著。乾糧是麥餅,硬邦邦的,但能吃。那土著接過,咬了一口,嚼了嚼,臉上露出驚奇的表情。

  他回頭對身後的族人說了幾句什麼,那些人臉上的警惕慢慢消失了。

  太陽落山的時候,沙灘上升起了幾十堆篝火。火上烤著帶來的肉乾,也烤著土著送來的魚他們後來下海捕了一批,送給漢軍,算是回禮。

  關羽坐在最大那堆篝火邊,看著那些圍著火堆說笑的士兵。幾天來的緊張,這會兒總算鬆了下來。

  甘寧走過來,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都督,那幫土著說,這島大的很,往北走還有好幾條大河,往南走全是山。他們在海邊住了幾輩子,沒見過這麼大的船隊。」

  「他們說什麼你都聽得懂了?」關羽問。

  甘寧撓撓頭:「比劃唄。比劃來比划去,總能懂一點。」

  關羽笑了笑。

  他看著那些篝火,看著那些士兵,看著遠處黑黝黝的林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趙雲那邊,應該也快了吧。

  南中到驃國,比他們海路近。按日子算,趙雲的大軍應該已經進入驃國地界了。不知道那邊打得怎麼樣。

  「大都督」甘寧忽然說,「咱們在這兒歇幾天?」

  「三天。」關羽說,「補充淡水,檢修船隻,讓弟兄們緩過勁來。三天後,繼續南下。」

  甘寧點點頭。

  篝火噼啪響著,火星子飛上夜空,和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火,哪些是星。

  海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咸腥的味兒,也帶著林子裡草木的清香。

  士兵們吃飽了,有人開始唱歌。唱的是涼州的調子,粗獷,蒼涼,在這南方的海島上,聽起來格外奇怪。

  但那調子飄得很遠,飄進林子深處,飄到那些躲在樹後偷偷張望的土著耳朵里。

  他們聽不懂那唱的是什麼。但他們知道,這些人,和他們見過的任何人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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