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捷報與硝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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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元六年春。

  長安的雪化了沒幾天,御街上還有殘冰,馬車輪子碾上去咔嚓咔嚓響。

  劉朔這天起得早,批完一摞奏章,擱下筆,站在窗邊透氣。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枝杈上蹲著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叫,叫得人心裡痒痒。

  內侍進來稟報:南中捷報,趙雲將軍遣人送來。

  劉朔愣了一下。算日子,確實該有消息了,但從去年秋到如今,小半年過去,中間隔著一個年,說沒懸著心是假的。

  「人呢?」

  「在殿外候著。」

  「讓他進來。」

  進來的是個校尉,甲冑上沾著長途跋涉的泥點子,臉被北風吹得皴裂,他單膝跪地,雙手捧著那隻密封的銅筒。

  「陛下,鎮南將軍趙雲遣末將呈報捷文書。興平二年臘月二十八日,南中叛酋孟獲率部歸降。同年臘月二十二日,於盤蛇谷全殲烏戈國藤甲兵三萬,斬其國主兀突骨,及渠帥土安、奚泥。南中悉平。」

  劉朔接過銅筒,沒急著開。

  他看著那校尉:「一路辛苦。先去歇息,領賞,明日再回話。」

  校尉謝恩,退下。

  殿裡安靜下來。劉朔用銅刀撬開封口,抽出裡面的文書。趙雲的字跡他認得,一筆一划,穩得很,像他這個人。

  戰事的經過,還有驃國王子求和的那片貝葉趙雲一併附上了。

  劉朔看得很慢。

  看到祝融夫人那段,他笑了一下。看到孟獲跪地歸降,他點了點頭。看到盤蛇谷那三萬人,他沉默了很久。

  最後是那二十四策。

  分田地,修路橋,設官市,定貢賦,編戶齊民,夷漢通婚……一條一條,細緻得像老農盤算春耕。末尾還附了格瓦、莫多那些部落頭人的手印,紅通通一排,像按在協約上的血。

  劉朔放下文書,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麻雀還在叫。

  趙雲變了。

  不是變得不認識了,是變得更深了。當年的白馬銀槍,一身是膽,那是戰將的趙雲。如今這二十四策,這步步為營的善後,是統帥的趙雲。

  統帥不只是會打仗。統帥知道仗打完之後,日子怎麼過。

  劉朔又想起諸葛亮。

  那年輕人隨軍出征時,不過是個參軍,出出主意,寫寫文書。可這次報捷文書里,趙雲幾次提到孔明之策分化部落是孔明的主意,誘敵入谷是孔明的盤算,連那二十四策,末尾也注了孔明初稿。

  他記得那年殿試,諸葛亮站在階下,年紀輕輕,眼神卻沉得像潭水。答策問時口齒清晰,條理分明,沒有那些世家子弟的虛浮氣。

  劉朔當時就想,現在他還太過年輕要打磨一下。

  不過到底是諸葛孔明,現在打磨出來了。

  他在殿裡坐了很久。

  太陽從東窗挪到南窗,影子短了又長。內侍進來添了兩回茶,沒敢出聲。

  劉朔在想另一件事。

  南中平了,驃國遣使求和了,扶南、金鄰、林陽那些地方,遲早也要拿下來。可往西看呢?

  貴霜。

  帕提亞(安息)。

  康居。

  那些名字在史書里躺了幾百年,眼下就在西域跟前,劉朔知道,總有一天,漢軍要和他們碰上頭。

  絲綢之路要從長安通到地中海,要控住商路,要雄踞亞洲,染指歐洲,那些地方就必須要打通。

  貴霜的騎兵,帕提亞的鐵甲騎射手,康居的弓弩。那些不是南中蠻兵,不是藤甲能比的。那些是正經的、打了上百年仗的強敵。

  要靠什麼打?

  靠馬超那樣的猛將?靠關羽的青龍刀?靠趙雲的銀槍?

  劉朔搖了搖頭。

  不是說不靠。那些猛將還有用,有大用。但仗打到那個份上,光靠幾個人沖陣,不夠了。

  貴霜的軍隊動輒十萬,帕提亞的騎兵能一邊撤退一邊回身射箭,準頭嚇人。那樣的對手,需要的是能調度十萬人、能看穿敵陣破綻、能在三天內把糧草運到前線的人。

  統帥。


  不是衝鋒陷陣的,是坐在中軍帳里看沙盤的。

  關羽是。再打磨打磨,趙雲也能是。張遼已經練出來了。

  劉朔吐了口氣。

  他把趙雲那份文書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後,看到那句「待南中穩固,年後可圖南洋」。

  年後。現在就是年後了。

  他提筆,在文書空白處批了幾個字:善。依議。所需錢糧官吏,中書省速議。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響。

  內侍又進來了。

  「陛下,格物院那邊送了個摺子。」

  劉朔接過來,打開。

  摺子不長,但字寫得密密麻麻,全是數字和配比。他眯著眼看下去,看了幾行,眉頭動了動。

  格物院終於弄出硝了。

  不是那種從古籍里翻出來的、十次有九次炸鍋的老方子。是新的或者說,是又髒又噁心但能用的土法子。

  收集全城人的尿。

  這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噁心。格物院那幫人去年開始試,派人守在茅房邊上,拿大木桶接。接滿了,抬到城外空地上,澆在提前堆好的稻草麥草上。

  一層草,一層尿。尿浸透了,曬乾,再澆,再曬。

  曬足三個月,草稈上結出一層白霜。把草燒成灰,灰泡水,過濾,煮干,鍋底就留下一層白花花的硝。

  土硝。雖然不純,雜質很多,得反覆提。但也已經湊合著能用了。

  劉朔拿著那份摺子,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案面。

  他想起後世那些事。硝酸鉀製取,在後世也是只有少數國家掌握的技術。我國算一個,但那靠的是多少年的積累,多少工程師的腦子。

  他一個文科生,初中化學那點底子,早就還給老師了。穿越這些年,他努力推物理,推數學,推化學啟蒙,除了數學勉強有點起色,其他都慢得像烏龜爬。

  他本來沒抱太大期望。

  結果格物院自己走通了。

  雖然看著有些噁心人。但管用就行啊!

  噁心點怕什麼?打仗死人就不噁心了?

  瀛洲那邊,硫磺礦已經開採了一段時間了,礦石一船一船運回來。加上這土硝,火藥就能規模化了。

  火藥有了,火器還遠嗎?

  他想起後世那些東西。燧發槍,小學生都知道大概原理彈簧,燧石,火藥池,槍管。扣扳機,燧石打火,引燃火藥,彈丸射出去。

  原理簡單。但要造出來,要造得能上戰場不炸膛,要造得能大規模裝備,那就複雜了。

  需要好鐵。需要精密的槍管鏜床。需要彈簧鋼。需要標準的彈藥配比。需要訓練士兵排隊、裝填、瞄準、齊射。

  一整套東西。

  劉朔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自己急不得。火器這東西,從出現到成熟,走了幾百年。他能做的,是把這幾百年壓縮成幾十年,甚至十幾年。

  但再快,也得一步步來。

  今年試製第一批,明年改進,後年小規模裝備,大後年……大後年說不定就能拉出一支三千人的火槍營。

  那時候,貴霜的騎兵衝過來,一排槍響,倒下幾百個,再沖,再倒。帕提亞的鐵甲騎射手箭術再准,能准過鉛彈?

  衝鋒陷陣的猛將,作用會越來越小。

  不是馬超不勇猛,是時代變了。

  劉朔回到案前,又拿起趙雲那份文書。他看著那些字,想起趙雲那張總是沉穩的臉。

  「朕讓你去南中,本來是想讓你打幾場硬仗,歷練歷練。」他自言自語,「沒想到你歷練成統帥了。」

  他又看諸葛亮的名字。

  「你也歷練出來了,好。以後有你倆在,朕放心。」

  他把文書放下,拿起另一份空白摺子,開始寫回諭。

  寫得很慢。邊寫邊想。

  南中要設郡縣,要派官吏,要遷漢民。格瓦、莫多那些歸降的頭人,要封賞,要安撫,要給實利。孟獲那邊,鎮守滇池可以,但兵權要慢慢收,不能急。

  還有驃國。


  那封求和信來得正是時候。驃國在南中以南,挨著扶南,是通往那些海邊城邦的門戶。收下驃國,就等於在南邊釘了一顆釘子。往後打扶南、金鄰、林陽,就有了跳板。

  不過那是年後的事。現在才開春,將士們剛打完半年仗,得歇歇。

  讓他們在滇池好好過個年雖然年已經過了,但年味還沒散盡。殺豬宰羊,喝酒吃肉,把緊繃了幾個月的弦松一松。

  劉朔寫完回諭,擱下筆。

  內侍進來稟報:用膳的時辰過了,御膳房問了幾回。

  「端上來吧。」劉朔說。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早春的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帶著泥土解凍的氣息。遠處的宮牆,牆角的殘雪,牆外隱約傳來街市的喧囂。

  劉朔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了後世那句話:時代飄一粒沙,砸我頭上就是工傷。

  現在,他要親手把著粒沙,砸到那些強敵頭上去。

  貴霜。帕提亞。康居。大宛。

  等著吧。

  他轉身回到案前,拿起那份格物院的摺子,又看了一遍。

  「全城人的尿……」他嘀咕了一句,忍不住笑了,「真夠噁心的。」

  他把摺子放下,在末尾批了四個字:准。繼續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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