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藤甲兵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帶來洞主昏迷了三天。

  第三天夜裡他醒過來,渾身還燙得像剛從火塘里拖出來。睜眼第一件事就是攥住床邊孟獲的手腕,指甲掐進肉里。

  「大王……走……快走……」

  孟獲沒動。他把帶來洞主的手塞回獸皮褥子裡,問:「兀突骨到哪兒了?」

  帶來洞主的眼神渙散了一下,又拼命聚焦。「我走的時候……他在募兵……說要把南中所有部落都……都……」

  「都怎樣?」

  「都殺光。」

  帶來洞主燒糊塗了,後面的話顛三倒四。一會兒說兀突骨把拒絕出兵的寨子屠了,一會兒說那些藤甲在水裡像魚一樣游,一會兒又反覆念叨三個字。

  土安。奚泥。

  孟獲從木屋出來時,天還沒亮。祝融夫人站在門口,手裡握著那對盤蛇飛刀。

  「我去一趟西山。」孟獲說。

  祝融夫人沒攔他。

  消息像插了翅膀,飛遍滇池周邊每個寨子。頭人們聚到孟獲大寨,有人惶恐,有人憤懣,有人眼神閃爍地瞟漢軍大營方向。格瓦把帶來的兩個兒子推到孟獲面前。

  「大王,打烏戈國,我格瓦部出五十丁,不夠再加。」

  莫多沒說話,但第二天一早,他部下的獵戶就把進山的大小路徑圖送來了。

  趙雲沒有立刻出兵。

  他和諸葛亮、馬超、馬岱連著開了三天軍議,沙盤上插滿代表未知的小旗。烏戈國在哪?藤甲兵到底有多少?那傳得神乎其神的藤甲,真能刀箭不入?

  沒人能答全。南中以南,更南,漢軍沒去過的地方,都是黑的。

  唯一能確定的是:兀突骨正朝這邊來,速度很快。

  半個月後,衝進大營。

  「來了,烏戈國的兵,過了南盤江。」

  「多少?」

  「看不清……漫山遍野都是……至少三萬!」

  「藤甲呢?」

  斥候的臉白了,嘴唇抖了幾下,才說出話。

  「真……真的砍不動。」

  他是孟獲部下的老斥候,打了二十年仗,沒見過那場面。

  烏戈國的前鋒,是個叫土安的將領。此人矮壯,羅圈腿,臉上橫著一道從眉骨劈到下顎的舊疤,把鼻子斜切成兩半。他騎一頭比尋常戰馬高出一頭的黑牯牛,牛角上綁著兩把淬毒的銅鉞。

  土安不穿甲。他渾身上下就披著那件藤甲,像裹了一層黃褐色的、曬乾的蟒皮。藤條編織極密,用桐油反覆浸過,晾乾,再浸,往復十餘遍。甲片硬如熟牛皮,韌如老樹根,尋常刀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箭矢射中,斜滑開,嗤地飛走。

  土安身後,是烏戈國漫山遍野的藤甲兵。

  他們涉水而來。南盤江那段河面寬三十丈,漢軍斥候以為能阻他們幾日。沒有。那些藤甲兵根本不找船,一個接一個跳進水裡,藤甲的浮力托著他們,像成千上萬片落葉,密密麻麻飄過江面。上岸時抖落一身水珠,繼續列隊,繼續前進。

  奚泥的部隊走在側翼。

  此人身量瘦長,沉默寡言,比起土安,他更像一條蛇。他統領的藤甲兵背的不是刀矛,而是成捆的、削尖的毛竹。攻城時把這毛竹斜插進土牆縫隙,幾十人同時壓下,牆就裂開。守軍的滾木礌石砸在藤甲上,沉悶的噗噗聲,砸的人倒了,站起來,又撲上去。

  奚泥自己使一對分水峨嵋刺,那兵器漢軍沒人認得。刺尖泛藍,浸過見血封喉的樹汁。他從不與敵將纏鬥,只在混亂中遊走,哪裡露出破綻,刺就扎進哪裡。

  藤甲兵過處,寸草不生。

  不是比喻。

  他們沿途經過的三個小部落,因為拒絕出兵助戰,被土安下令屠盡。男人綁在木樁上,試藤甲的堅韌一刀砍不斷,兩刀,三刀,皮肉爛了,藤甲還完好。

  女人和孩童驅進沼澤,誰掙扎就一矛扎進後心。寨子燒成白地,糧食搶光,水井填死,連寨門口的石臼都被砸碎。

  有個逃出來的獵人,爬了四天到滇池,見著孟獲,跪在地上磕頭,額頭磕出血。

  「大王……他們不是人……不是人……」

  孟獲把他拉起來,手在抖。不是怕,是壓不住的火。


  「我知道。」他說,「我不是大王了,但這事我管。」

  他轉身去漢軍大營。

  藤甲兵推進的速度不算快,但極穩。

  每天二十里,天亮開拔,日暮紮營,雷打不動。土安在前,奚泥斷後,兀突骨的中軍藏在層層藤甲護衛的核心,幾乎不露面。斥候冒死抵近窺探,只隱約看到一頂巨大的、用整張犀牛皮縫製的車蓋,車蓋下,一個像鐵塔般的輪廓紋絲不動。

  三萬藤甲,在滇池以南一百五十里的山林間,像一片緩慢漲潮的黃褐色洪水。

  洪水前方,是剛剛喘了一口氣的南中。

  洪水後方,是已被淹沒的、燃燒的、死寂的廢墟。

  漢軍大營的燈火通宵不滅。

  沙盤上,代表藤甲兵的小旗又往前推進了三格。諸葛亮盯著那些小旗,羽扇擱在案邊,很久沒動。

  趙雲站在他身後,也在看。

  「孔明。」他開口。

  「嗯。」

  「有幾分把握?」

  諸葛亮沒回答。他拿起羽扇,輕輕拂過沙盤上那片代表烏戈國來路的、曲折蜿蜒的河谷。

  「藤甲經油浸十餘遍,韌且堅,刀箭不入。渡江不沉,輕裝疾行。土安兇悍,奚泥陰毒,兀突骨深藏不露。」他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天氣,「硬碰,我軍不利。」

  他頓了頓。

  「但藤甲有死穴。」

  趙雲等他說下去。

  諸葛亮沒有立刻說。他放下羽扇,望向帳外南方那片黑沉沉的夜空。

  「將軍,」他輕聲問,「你信不信,世上有些東西,看著極堅極韌,其實一點就著?」

  趙雲沒有答。

  「信。」他說。

  兩人沉默了很久。

  帳外傳來馬超急促的腳步聲。他掀簾進來,甲冑上還帶著夜間的露水。

  「斥候又探回來了。」他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子焦躁壓不住,「兀突骨的中軍動了,照這速度,六天後就到滇池外圍。」

  他看了趙雲和諸葛亮一眼。

  「怎麼打?」

  諸葛亮緩緩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向南方。

  那裡沒有火光,沒有動靜,只有層層疊疊、沉默不語的山影。

  但他知道,在那山影之後,一片黃褐色的洪水,正在一寸一寸逼近。

  他輕聲說:

  「等他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