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困獸猶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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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滇池西岸的夜,風裡已經帶了涼意。漢軍大營的燈火層層疊疊,像從地上長出來的星星,把孟獲那座核心大寨圍成了孤島。

  趙雲沒有下令攻城。

  強攻當然打得下來,但代價太大。寨子裡擠著好幾萬人,有孟獲的死士,有各部落裹挾來的青壯,還有更多跑不動打不得的老弱婦孺。逼急了,孟獲真可能拉著所有人墊背他這種困在山頂的虎,什麼干不出來?

  所以圍,慢慢地圍。

  漢軍士兵在寨牆外三百步的地方,點起一堆堆篝火。不是普通的柴火,是摻了艾草、陳蒿的濕草垛。

  火不大,但煙很濃。帶著苦味的青白煙氣,被風送進寨子,驅趕那些躲在角落裡的毒蟲。蠍子蜈蚣受不了這味兒,從牆縫屋檐往外爬,守寨的蠻兵一腳踩死好幾條,抬頭看寨外漢軍那從容不迫的架勢,心裡直發毛。

  火堆邊上,漢軍士兵架鍋煮飯,香味飄過去。有人故意把肉乾在鍋里多熬一會兒,油星子滋啦滋啦濺。寨牆上的蠻兵餓了一天,肚子咕嚕嚕響,使勁咽唾沫,手裡的竹矛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這是攻心。不拿刀,拿煙火,拿飯香。

  天亮後,阿會喃來了。

  他還是那身蠻族袍子,沒穿甲,腰間也沒掛刀。一個人走到寨門前兩百步,站定。寨牆上無數弓弩對著他,他沒躲,只是抬起手。

  「我是阿會喃

  聲音沙啞,穿透清晨的薄霧。

  「孟獲大王,各寨的弟兄,我阿會喃又來了,不是來勸你們投降,是來給你們指條活路」

  寨牆上沒人射箭。阿會喃的名字,這裡大部分人都聽過。

  「漢軍圍了多久了?三天?五天?你們寨里還剩多少糧?還能撐幾日?」他頓了頓,「趙將軍讓我帶句話:他不攻城,不是攻不下。他是不想這寨子裡幾萬老小,給孟獲一個人陪葬!」

  「降了吧,大王也降了吧,漢家皇帝要的不是南中,是太平,阿會喃還是阿會喃,降了,咱們還能種地打獵,娃娃還能長大」

  寨門緊閉,牆頭沉默。但沉默里有東西在鬆動。

  阿會喃喊了三遍,轉身走了。

  寨內,孟獲坐在木屋最暗的角落,臉上筋肉抽搐。他聽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像針扎。

  「大王……」木鹿大王湊過來,聲音低得像蚊子,「要不,咱……」

  「滾」

  木鹿大王麻利地滾了。

  祝融夫人站起來。

  她一直在火塘邊坐著,撥弄那幾根燒成炭的木柴,阿會喃喊話的時候她沒吭聲,孟獲吼人的時候她也沒抬頭。等木鹿滾出去,她才站起身,從牆上摘下那對盤蛇飛刀。

  那刀她擦了很多天。皮鞘磨得發亮,刀柄纏著的細布條都被手心汗浸透。

  「我去。」她說。

  孟獲猛地抬頭:「你去哪兒?」

  「寨外。叫陣。」祝融夫人把飛刀插回腰間,聲音很平,「讓漢人看看,南中不是只有男人會打仗。」

  「你瘋了?漢軍猛將如雲,馬超趙雲都在外頭」

  「那正好。」她扯了扯嘴角,不知道算不算笑,「馬超趙雲,總比阿會喃那個軟骨頭強。」

  孟獲站起來,想攔。他這輩子攔過老虎,攔過叛亂,沒攔住過這個女人。

  祝融夫人已經推門出去了。

  寨門打開一條縫,她跨上那匹沒有鞍轡、只用皮繩勒著脖子的棗紅馬,提著一桿丈八長的標槍,腰間兩圈飛刀在陽光下閃著冷冷的白光。

  她沒帶頭盔,長發在腦後隨便扎了一把,露出黝黑的臉和那雙野貓似的、帶著琥珀色的眼睛。

  馬蹄踏出寨門的那一刻,她猛地揚鞭,棗紅馬像一道火焰,竄到兩軍陣前。

  「漢軍聽著——」

  她的聲音不像一般女人那麼尖細,反而帶著點沙,像砂紙磨過鐵器。

  「祝融氏,孟獲之妻,你們誰敢出來,跟我走三合」

  漢軍陣前,馬超眼睛亮了。

  「這女人……」手已經摸到槍桿,「有點意思。」

  「孟起。」趙雲按住他手腕,力道不大,但馬超沒掙。

  「看看再說。」


  第一陣,漢軍出的是個校尉,姓王,冀州人,使一把厚背砍刀,步戰。

  他抱拳行禮,刀還沒舉起來,祝融夫人手裡的標槍已經脫手!

  那標槍不是直擲,是旋著出去的,槍桿在空中打轉,軌跡飄忽,像一條飛竄的毒蛇。王校尉側身躲開槍頭,沒料到槍桿砸在他右肩,砰的一聲悶響,骨頭沒斷,但半邊身子麻了。

  他腳步踉蹌,還沒站穩,祝融夫人已經策馬衝到跟前,槍不知怎麼又回到她手裡,槍尾橫掃,正中小腿。

  王校尉撲通跪倒,標槍的槍尖抵住他喉嚨。

  祝融夫人沒刺下去。她收回槍,看了漢軍陣列一眼,那眼神不是挑釁,是……失望。

  「換一個。」

  第二陣,漢軍出的是個騎將,姓陳,并州人,善使長槊。

  他吸取教訓,一上來就搶攻,槊尖連刺七下,風聲呼呼。祝融夫人單手控馬,那匹棗紅馬像知道她心思,左閃右跳,竟然在方寸之間避開了所有刺擊。第七槊擦著她腰側過去,她猛地伸手,攥住槊杆。

  陳騎將往回奪,臉憋紅了,紋絲不動。祝融夫人手腕一翻,那把纏著藤條的飛刀不知何時已在掌心,刀光一閃,陳騎將的韁繩斷了。

  戰馬受驚,前蹄揚起,陳騎將被掀下馬背。祝融夫人沒看他,掉轉馬頭,緩緩踱回陣前。

  「趙雲呢?」她揚聲,「叫他來」

  漢軍陣列靜了片刻。

  馬超的臉已經黑了。他一夾馬腹,正要衝出,身後有人比他更快。

  趙雲騎的是匹青驄馬,他沒有衝刺,而是小跑著出陣,速度不快,到祝融夫人面前二十步,勒馬。

  兩人對視。

  祝融夫人上下打量他。這漢將約莫四十,面容清峻,不像是那種大家印象中的猛將。但他往那兒一坐,整個人就像釘在地上的石碑。

  「你就是趙雲?」她問。

  「是。」趙雲答。

  「你不像能打的。」

  「還成。」

  祝融夫人不再廢話,標槍斜舉,雙腿一夾,棗紅馬再次竄出。

  這一槍又快又刁,不是刺人,是刺馬,槍尖直奔青驄馬左眼。

  趙雲身體沒動,左手韁繩一抖,青驄馬腦袋向右偏了半尺,槍尖擦著馬耳朵過去。同一瞬,他右手亮銀槍從肋下穿出,無聲無息,直取祝融夫人握槍的右腕。

  祝融夫人撤槍,橫杆格擋。

  當——

  金屬撞擊聲不是很大,但很沉,像敲在濕牛皮上。祝融夫人虎口一震,標槍差點脫手。她眼神變了,槍桿一擰,順著趙雲槍身下滑,槍尖削他手指。

  趙雲槍尾下沉,壓住她槍桿,往外一崩。祝融夫人連人帶馬往右歪了半步。

  第一個照面,誰也沒占到便宜。但祝融夫人知道,自己吃了暗虧。剛才那崩勁,力道從槍桿傳過來,她手腕到現在還麻。

  她深吸一口氣,猛踢馬腹,斜刺里竄出七八丈,拉開距離。

  趙雲沒有追。他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青驄馬原地踏了兩步,等他。

  祝融夫人把標槍插回得勝鉤,雙手各摸出一把飛刀。

  這飛刀她練了十五年,十步之內,沒失過手。第一刀奔咽喉,第二刀奔心口,一先一後,一高一低,軌跡交叉,防住第一把就躲不開第二把。

  她甩腕。

  兩刀幾乎同時出手,銀光一前一後,撕開空氣。

  趙雲沒動槍。

  他只是側了一下身。

  第一刀從他頸側飛過,帶起的風削斷幾根鬃毛。第二刀從他腋下穿過,釘在青驄馬身後的空地上,刀尾顫動,嗡嗡作響。

  祝融夫人瞳孔驟縮。

  她還有第三把刀。

  這把刀最快,她從不輕易用。因為用了,對方必死。

  刀從她掌心滑出,貼著標槍桿,沒有破空聲,像一條無聲的游蛇,直奔趙雲面門。

  趙雲終於動了槍。

  槍尖畫了個極小的圓,像在水中攪動。那飛刀撞進這個圓里,發出嗤的一聲輕響,軌跡偏了,擦著他耳邊過去。


  但祝融夫人的馬已經到了。她拔出標槍,槍尖斜刺,目標是趙雲腹部——那裡甲葉最薄。

  趙雲槍桿一豎,架住槍尖。兩桿槍在空中頂成一條斜線,人和馬都僵在那裡。力量對沖,青驄馬四蹄刨地,棗紅馬脖子後仰。

  這是純力量的角力。

  祝融夫人咬緊牙關,雙手握槍,全身力氣往前壓。她能單手劈開木樁,能一槍貫穿野豬,她不信自己會輸。

  槍桿在壓力下微微彎曲,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趙雲臉上還是沒有表情,只是手臂上的肌肉,隔著戰袍和甲冑,緩緩繃起,像絞緊的弓弦。

  然後他發力。

  不是爆發,是持續地、不可阻擋地往前推。像江水漲潮,一寸一寸。

  祝融夫人的槍桿開始後退。她咬牙頂,頂不住。手臂發抖,肩胛骨劇痛,她整個人被這股力量推得向後仰。

  槍尖從趙雲腹部偏開,一寸,兩寸。

  趙雲忽然撤力。

  祝融夫人身體失去平衡,猛地往後栽倒。她反應極快,左手鬆開槍桿去抓韁繩,但趙雲槍桿一探,不是刺她,是挑她腰間那圈飛刀。

  皮繩崩斷,十幾把飛刀嘩啦啦散落一地,在陽光下閃著冰冷的、絕望的光。

  祝融夫人沒了武器。

  她沒跑。她知道跑不掉。

  她拔出腰間的匕首那是最後的、裝飾性的東西,連鞘都來不及褪,朝著趙雲腿上扎去。

  趙雲槍尾往下一杵,槍鑽正磕在她手腕麻筋上。手指一松,匕首落地。

  然後銀槍桿子貼上她咽喉。

  冰冷,穩定,像壓著一根隨時會斷的琴弦。

  祝融夫人不動了。

  她抬頭,看著槍桿那頭的人。趙雲沒有得意,也沒有殺意,只是那樣看著她,像看著一個打了敗仗但還沒認輸的對手。

  「你不錯。」趙雲說。

  祝融夫人愣了一下。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聽敵人誇她。

  然後她手腕一緊。趙雲不知何時收起長槍,手裡多了一根細麻繩,三繞兩繞,把她雙手反剪著縛住了。

  力道不重,但很專業。她掙了一下,沒掙開。

  祝融夫人被押過陣前的時候,漢軍士兵自動讓開一條路。沒人羞辱她,沒人嘲笑她。她走過馬超身邊,馬超哼了一聲,扭頭沒看她。

  她走過阿會喃身邊,阿會喃低下頭,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寨牆上,孟獲親眼看著妻子被縛,押入漢營。

  他手裡攥著弓,弓弦拉到最滿,箭尖對準了遠處趙雲的後心。

  很久。

  箭沒有射出去。

  他鬆開弦,弓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囊,癱坐回那張鋪著虎皮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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