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龜縮與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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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孟獲這邊螺螄灣的消息,當天晚上才報到了孟獲那裡。

  報信的人說得亂七八糟的,一會兒說漢軍攻勢很猛,一會兒又說漢軍打得不堅決,一會兒說寨子差點破了,一會兒又說漢軍自己退了,還留了糧食放了俘虜。孟獲聽得眉頭擰成疙瘩,那張粗豪的臉上陰雲密布。

  木鹿大王和幾個心腹洞主也在場。木鹿聽完,捏著下巴那串獸牙,嘎嘎笑了兩聲:「漢人這是玩什麼把戲?試探?還是真打不下來?」

  「試探。」孟獲悶聲吐出兩個字。他走到那張鋪著粗糙獸皮地圖的木案前,手指重重戳在螺螄灣的位置,「馬岱,是攻破瀘水的主力將領。他要是真下死力打,螺螄灣那種小寨子,撐不過一個時辰。」

  他手指又往東劃拉了一片:「他們選了東邊最軟的地方下手,打一下就跑,還假模假樣地放人送糧」他冷哼一聲,「這是想探我的底,順便……收買人心。」

  「收買人心?」一個洞主疑惑道,「放幾個小兵,給點糧食,就能讓各寨歸心?咱們南中的漢子沒那麼眼皮子淺吧?」

  孟獲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洞主後面的話咽了回去。「眼皮子淺不淺,得看時候。」

  孟獲聲音低沉,「現在漢軍兵臨池下,咱們倚仗的,除了地利,就是各寨同仇敵愾之心。漢人這一手,就是往這鍋里滴涼水。一次兩次沒事,次數多了,鍋底就該起疑心了。尤其是那些本來就跟咱們不是一條心的寨子。」

  他這話說得帳內幾個人心裡都咯噔一下。南中部落眾多,依附孟獲,有的是真服氣,有的是怕他兵強馬壯,有的是被利益綁在一起。

  現在漢軍勢大,連破數關,兵鋒直指滇池,要說各寨心裡沒點別的想法,那是不可能的。漢軍再這麼「懷柔」一下,難保沒人動心思。

  「那咱們怎麼辦?」木鹿大王問,「總不能任由漢人這麼搞下去。要不,我帶人出去,趁他們下次再來試探,狠狠咬他一口?我的寶貝們可好久沒開葷了。」他說著,又摸了摸腰間的皮袋子。

  孟獲搖頭:「不妥。漢軍正盼著我們出去野戰。軍士和裝備都不在一個檔次上,咱們去野戰就是被碾壓的結果。金環三結那麼能守,不也……」他沒說完,但意思都明白。曲靖那把火,把所有人都燒得心裡發毛。

  他盯著地圖,半晌,猛地一拍案子:「他探他的,我守我的,看誰耗得過誰。」

  「傳令」孟獲直起身,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狠勁,「第一,西山,給我再增五千人上去,山道上所有能滾石頭的地方,都給我堆滿,弓弩也給我架到最高處,眼睛盯死湖面,咱們的船,除了必要的巡邏哨船,全部給我攏到西岸碼頭去,派最信得過的部落看著,沒有我的令箭,一條船都不許動,我要讓漢人隔著湖乾瞪眼。」

  「第二,環湖那幾條能走人的安全水道,」他手指在地圖上虛畫了幾條線,「立刻加派人手,把守更嚴。路上多挖陷坑,坑底插尖竹子。兩邊的樹叢里,給我布上掛箭的機關,塗上最毒的汁子。這幾條路,從今天起,只許我們的人知道怎麼走,外人踩進去,就得留下命。」

  「第三」他目光掃過帳內眾人,「派人出去,把滇池周邊,所有還散在外圍的小寨子,不管情願不情願,全給我遷到西岸來,糧食、牲口、能帶走的都帶走,帶不走的……燒了,一顆糧食,一口水井,都不給漢人留。我要讓漢人就算到了湖邊,也找不到一粒米,找不到一個嚮導。」

  這道命令一下,帳內氣氛更凝滯了。遷寨子,這可不是小事。那些小部落世世代代住在湖邊、山腳,說遷就遷?而且遷到西岸核心區,人口激增,糧食、住處都是問題,容易生亂子。

  「大王」一個年紀大點的洞主猶豫著開口,「強行遷寨,怕是……怨言會很多。有些寨子恐怕不肯……」

  「不肯?」孟獲眼睛一瞪,「那就派兵去請,告訴他們,留在外面,等漢軍來了,要麼被屠寨,要麼被逼著當嚮導來打咱們自己人,想活命,就乖乖搬到西岸來,誰要是敢暗中勾連漢人,或者陽奉陰違……」他頓了頓,聲音冰冷,「全寨上下,雞犬不留。」

  這話里的血腥味,讓所有人都打了個寒噤。孟獲這是要徹底收縮,把滇池西岸變成一個鐵桶,同時把外圍變成一片無人區,絕了漢軍任何就地取材、獲取情報的可能。

  木鹿大王咧了咧嘴,沒說什麼。其他洞主也低頭領命。孟獲現在就像一頭被逼到角落的受傷野獸,露出最尖利的爪牙,誰也不敢這時候觸他霉頭。

  命令很快傳下去。整個滇池周邊,就像被捅了的馬蜂窩,頓時亂了起來。

  西山上,蠻兵們吆喝著,把一塊塊需要數人合抱的巨石推到預設的位置,用木槓卡住。更多的竹弓、骨箭被運上山,藏在岩石後面或者樹上搭的窩棚里。


  從山頂望下去,整個滇池湖面盡收眼底,幾條主要的船道清清楚楚。

  西岸幾個較大的碼頭邊,原本分散在各處的獨木舟、竹筏被一條條划過來,擠擠挨挨地系在木樁上,像一片水上的森林。持著長矛、表情兇悍的蠻兵在碼頭上來回巡視,不許閒雜人等靠近。

  湖東、湖北那些隱秘的水道、小徑旁,多了許多忙碌的身影。鐵鍬和鋤頭挖土的悶響,削尖木樁的嗤嗤聲,還有布置機關繩索的悉索聲,在寂靜的蘆葦盪和樹林裡顯得格外清晰。空氣里瀰漫起新鮮泥土和某種辛辣毒液的味道。

  而最慘的,是那些住在滇池外圍的小部落。孟獲派來的兵丁毫不客氣地闖進寨子,大聲吆喝著,勒令所有人立即收拾東西,往西岸遷移。

  哭喊聲、爭執聲、牲畜的嘶鳴響成一片。有人捨不得世代居住的家園,跪在地上哀求,換來的往往是鞭子和刀背。簡陋的茅屋被點燃,帶不走的陶罐水缸被砸碎,水井被填入石塊和穢物。

  長長的、扶老攜幼的遷移隊伍,像一條條絕望的溪流,被迫朝著西岸那片已經人滿為患的區域匯去,留下的,是一片片冒著青煙的廢墟和死寂。

  孟獲站在滇池西岸一處高坡上,冷冷地看著這一切。湖面上吹來的風帶著濕氣,吹動他亂糟糟的鬍鬚。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角細微的抽動,暴露著他內心的焦躁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

  他知道這樣干會得罪很多人,會讓原本就脆弱的聯盟出現更多裂痕。但他沒辦法。漢軍那穩紮穩打、又有手段,讓他心裡發毛。他必須把所有的力量攥緊,把所有的漏洞堵死,才能感到一絲安全。

  「大王」木鹿大王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咱們這麼守著,糧食能撐多久?西岸突然多了這麼多張嘴……」

  「撐到漢人退兵,或者……」孟獲目光投向南方更遙遠的、霧氣籠罩的群山,「或者,等我們的援兵到來。」

  「援兵?」木鹿眼睛一亮,「兀突骨?」

  「嗯。」孟獲從懷裡摸出一塊黑黝黝、刻著古怪紋路的骨牌,遞給木鹿,「你親自去一趟,太顯眼。讓帶來洞主去。讓他連夜出發,走小路,避開漢軍耳目。

  拿著這個信物,去見兀突骨。告訴他,漢軍已經打到我家門口了,唇亡齒寒,讓他立刻點齊藤甲兵,速來救援,跟他約定好,等漢軍主力攻城,疲憊不堪的時候,他的兵從南面殺出,我們裡應外合,定能大破漢軍。」

  木鹿接過骨牌,掂了掂:「兀突骨……能聽嗎?他可是向來不太服管束。」

  「他會聽的。」孟獲眼神陰鷙,「我許了他好處,滇池以南三百里,以後他說了算。而且,漢人要是滅了我,下一個就是他。這點道理,他再莽也該懂。告訴帶來,無論如何,要把他催來,這是我們翻盤唯一的指望了。」

  木鹿重重點頭:「明白了,我這就去找帶來。」

  孟獲看著木鹿快步離去的背影,又轉頭望向北方漢軍營寨的方向。那裡旌旗隱約,卻一片沉寂,沒有再次出兵試探的跡象。

  這種沉默,比進攻更讓人難受。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他知道自己是在賭博,把所有的籌碼都押在了龜縮死守和遠方的援兵上。贏了,他還是南中王。輸了……可能就是萬劫不復。

  「漢人……趙雲……」他咬著牙,低聲念叨,「看咱們誰先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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