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試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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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撒出去也有些日子了,零零碎碎的消息開始往回傳。

  哪條山道哨卡多,哪個湖灣經常有船聚攏,哪個小寨子對漢人的鹽巴有點興趣……但這些都像隔著毛玻璃看東西,模模糊糊,拼不出個整圖。

  孟獲到底把重兵堆在哪兒?那些要命的沼澤里,到底有沒有人能走的道?湖對岸那些寨子,哪個是孟獲的老窩,哪些是湊數的?

  光靠看和打聽,不夠了。得伸伸手,去碰一下,看看這烏龜殼到底有多硬,聽聽響聲。

  趙雲、馬超、諸葛亮,還有剛回來的馬岱,幾個人湊在中軍帳里,對著地上用木炭和沙土勉強堆出來的滇池周邊地形圖(根據斥候回報畫的,很粗糙)琢磨。

  「得打一下。」馬超用刀鞘戳著沙盤上代表湖東岸的一片區域,「不打,他不知道疼,也不知道咱們到底想幹嘛。咱們自己心裡也沒底。」

  諸葛亮點頭:「然也。然此戰不為克敵,而為探路與示形。需知彼之虛實,亦需讓彼知我部分虛實。」

  趙雲自然明白這意思。派一支兵出去,不指望打贏,甚至可能要吃點小虧。但得把孟獲的兵引出來,看看他們怎麼打,主力在哪兒,依賴什麼。同時,這支出去的兵,也得演點戲,讓孟獲看。

  「地方選哪兒?」趙雲問。

  幾個人目光在沙盤上掃。西山那邊太險,直衝著人家制高點去,容易打成硬仗。南岸北岸距離遠,沼澤更難搞。

  最後,馬岱指著東邊一片:「這兒吧。斥候說這邊有個叫螺螄灣的小寨子,靠湖邊,但後面連著大片蘆葦盪和淺沼。寨子不大,估計就幾百人。打這裡,孟獲要是救,得從湖上過來,或者從西岸繞沼澤過來。正好看看他們怎麼調動。」

  「而且」馬岱補充了一句,「這寨子離咱們大營不算太遠,真有什麼事,撤回也方便。」

  「兵力呢?」趙雲看向馬岱,「你去?」

  馬岱抱拳:「末將願往。人不能多,多了像真要拼命,孟獲反而縮著。兩千輕步兵足夠,不帶重甲,少帶輜重,動作要快。」

  「帶點弓箭,盾牌要結實。」馬超上前,「蠻子那吹箭和毒鏢,煩人得很。」

  諸葛亮羽扇輕搖:「將軍此去,需牢記八字:佯攻示弱,觀敵應變。接戰不必勇猛,遇伏不必戀戰。多看,多聽,尤其留意其兵馬從何處來,依何地而守,退往何處。」

  「還有」趙雲看著馬岱,語氣加重了些,「之前說的攻心,此戰便可著手。約束士卒,寨中若有百姓,不得妄殺。俘獲的蠻兵挑幾個傷輕的、看著老實的,給點乾糧,放回去。」

  馬岱愣了一下:「放回去?」

  「對,放回去。」趙雲點頭,「讓他們帶話。就說大漢天兵來此,只為懲處首惡孟獲,以正朝廷綱紀。與各部落百姓無涉,若能歸順,仍可安居樂業,不起刀兵。」

  馬岱琢磨了一下,明白了。這是往孟獲那鍋看起來鐵板一塊的湯里,悄悄撒點別味的料。不一定立刻見效,但種子得先埋下去。

  「末將領命」馬岱肅容道。

  兩天後的清晨,天剛蒙蒙亮,還有點霧氣。馬岱帶著兩千輕步兵出了營寨。這些人沒穿厚重的鐵甲,只著了皮甲或鑲鐵片的棉甲,背著弓弩和箭囊,一手持盾,一手持刀或長矛,走得很快,幾乎沒什麼聲響。

  隊伍沿著之前斥候探出的一條相對干硬的小徑,朝著螺螄灣方向插過去。路上很靜,只有腳步聲和偶爾驚起的飛鳥撲棱聲。空氣中的水汽很重,帶著沼澤特有的、植物腐爛的腥氣。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地形開始變化。乾燥的土路漸漸被濕軟的泥地取代,蘆葦和灌木多了起來,視線受阻。遠處,已經能看到一片低矮的柵欄和茅草屋頂的輪廓,緊挨著一片泛著灰白光亮的淺水灘那就是螺螄灣寨子了。

  寨子看起來靜悄悄的,柵欄後面似乎有人影晃動。

  馬岱下令部隊停下,稍作整頓。他讓幾個嗓門大的士兵上前,用蠻話(跟嚮導學的,半生不熟)朝寨子裡喊話,無非是「大漢天兵到此,速速歸降,免遭刀兵」之類的套話。

  寨子裡起了一陣騷動,能看到更多人頭出現在柵欄後,還有零星的箭矢射出來,力道軟綿綿的,落在幾十步外。

  馬岱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揮手下令,一隊盾牌手在前,緩緩向寨門逼近,後面的弓弩手開始放箭,箭矢嗖嗖地飛過柵欄,裡面立刻傳來驚叫和怒罵聲。

  進攻的節奏控制得很慢,一副小心翼翼、試探著打的樣子。漢軍士兵們也很默契,喊殺聲震天,但真正撲上去撞門的動作卻有點拖沓,雷聲大雨點小。


  寨子裡的抵抗比預想的還弱,除了射箭,就是扔幾塊石頭,似乎沒什麼像樣的防禦工事和死守的決心。

  就在漢軍快要接近寨門的時候,異變突生。

  左側那片茂密的、一人多高的蘆葦盪里,猛地響起一陣尖銳的唿哨,緊接著,無數吹箭和綁著毒刺的短矢,像一陣陰雨般從蘆葦深處潑灑出來,射向漢軍側翼。

  「左側有伏,舉盾。」帶隊的小校厲聲高呼。

  士兵們反應很快,側翼的盾牌迅速轉向,叮叮噹噹一陣亂響,大部分吹箭被擋住,但還是有幾個士兵中了招,悶哼著倒下,傷口迅速發黑腫脹。

  幾乎是同時,右側看似平靜的淺水灘里,嘩啦幾聲水響,十幾條窄長的獨木舟像水鬼一樣從蘆葦叢後劃了出來,每條舟上蹲著兩三個蠻兵,也不靠岸,就在離岸十幾步的水面上,朝著漢軍隊伍放箭。他們的箭沒什麼力道,但借著水面的晃動,射得還挺刁鑽。

  而正面的寨門,突然被從裡面打開,幾十個蠻兵嚎叫著沖了出來,揮舞著刀斧,似乎要配合兩側的伏兵,把漢軍這支前鋒給「包」了。

  馬岱在後方看得真切,心裡反倒鬆了口氣總算引出來了。

  他立刻下令:「前隊變圓陣,弓弩手,壓制蘆葦盪和船隻,不許追擊寨中衝出的蠻兵。」

  漢軍陣型迅速變換,從進攻的鋒矢狀收縮成一個緊密的圓陣,盾牌層層疊疊對外。弓弩手集中火力,朝著蘆葦盪可疑處和那些獨木舟覆蓋射擊。

  弩箭的力道和射程可比蠻兵的吹箭強多了,蘆葦盪里立刻傳出幾聲慘叫,一艘獨木舟被幾支弩箭同時射中,上面的人翻倒落水,小船打著旋兒飄走。

  正面衝出來的那幾十個蠻兵,見漢軍陣型嚴整,弓弩厲害,沖了十幾步就猶豫了,再被漢軍前排的矛尖一指,發一聲喊,又扭頭縮回了寨子,還把柵欄門給匆匆關上了。

  蘆葦盪里的伏兵見偷襲沒占到太大便宜,漢軍陣腳根本沒亂,唿哨聲再變,變得短促。很快,蘆葦劇烈晃動,伏兵似乎正在向深處退去,那些獨木舟也划動著,迅速消失在茫茫的蘆葦水盪之中,水面只留下幾圈漣漪。

  從伏擊出現到退走,前後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來得突然,去得也乾脆。

  馬岱沒有下令追擊。他牢記著觀敵應變的命令。他眯著眼,看著伏兵消失的蘆葦盪方向,又看了看湖面更遠處那邊,似乎有幾條稍大的船隻影子晃了一下,但沒有靠近。

  他重點記下了伏兵出現的位置,撤退的路徑(似乎是沿著一條隱藏在水草下的狹窄水道),以及湖上那些船隻隱約的集結方位。

  「收攏隊伍,清點傷亡,把受傷的弟兄趕緊抬下去醫治。」馬岱吩咐道。漢軍這邊傷了二十幾個,大多是中的吹箭毒矢,隨軍的軍醫帶著解毒的藥,能處理。

  「將軍,寨子裡……」一個校尉指著螺螄灣。

  馬岱看了看那緊閉的、簡陋的寨門。打,現在一個衝鋒或許就能打下來。但打下這個小寨子有什麼用?反而可能逼得其他寨子同仇敵愾。

  「圍起來,喊話。」馬岱說,「告訴裡面的人,我們不想多殺人。讓他們自己看著辦。」

  士兵們圍住寨子,用蠻話喊了半天。寨子裡終於有了回應,柵欄後面站出個老頭,穿著破舊的獸皮,比劃著名說話。

  嚮導聽了,翻譯說老頭是寨子裡管事的,說他們是被孟獲大王徵調來守這裡的,不是真想跟漢軍打。求漢軍老爺開恩,放過他們寨子老小。

  馬岱讓人回話:不殺百姓,不燒寨子。但要把寨子裡參與守備的兵器交出來,另外,寨子裡有沒有人知道附近沼澤里的安全通道,或者熟悉滇池水情的,可以提供。

  老頭猶豫了很久,最終寨門開了條縫,扔出來一些破爛的刀矛和竹弓。至於熟悉地形水情的人,老頭直搖頭,說沒有,有也不敢說,怕孟獲大王知道了屠寨。

  馬岱也沒強求。他讓士兵進去快速查看了一下。寨子很小,很窮,確實都是些老弱婦孺居多,青壯很少,估計大部分被孟獲抽走了。糧食也少得可憐。

  「把咱們隨身帶的乾糧,留一半給他們。」馬岱下令。

  士兵們有些不解,但還是照做了,將一些麥餅、肉乾放在寨子空地上。

  馬岱又讓人把剛才戰鬥中俘獲的五個蠻兵帶過來。這幾個蠻兵都帶了傷,有的被弩箭射中胳膊腿,有的摔斷了骨頭,看著漢軍,滿臉恐懼。

  馬岱讓軍醫也給他們的傷口簡單處理了一下,撒上金創藥包紮好。然後讓嚮導跟他們說:「大漢軍隊,不殺俘虜。今日放你們回去。帶話給其他寨子的兄弟,漢軍來南中,只找孟獲一人算帳。各部落百姓,只要不助孟獲為惡,皆可平安。若願歸順,過往不咎,還有賞賜。」

  說完,真的就把這五個蠻兵放了,還每人塞了兩塊麥餅。

  那幾個蠻兵簡直不敢相信,愣了半天,才相互攙扶著,一瘸一拐地朝著西邊的沼澤蘆葦盪走去,很快消失在霧氣和水草之中。

  馬岱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心裡也沒什麼把握。這幾個人回去,說的話會不會有人信?孟獲會不會因此更嚴厲地控制部下?不知道。

  但這件事必須做。就像軍師說的,攻心這根弦,得一直繃著,輕輕撥動。

  「撤。」馬岱下令。

  漢軍帶著受傷的弟兄,保持著警戒陣型,緩緩沿著來路撤回大營。螺螄灣寨子那低矮的柵欄和茅草頂,漸漸消失在身後的霧氣里,重新歸於寂靜,仿佛剛才那場短暫的交鋒從未發生過。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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