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煉獄與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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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圍城第十五天。

  數字聽起來沒什麼,可對白崖城裡還喘著氣的活物來說,每一天,都像是鈍刀子割肉,慢,且疼得鑽心。

  阿會喃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身下只墊了張破爛的獸皮。他已經兩天沒吃過一粒能被稱為「糧食」的東西了。

  前兩天手下偷偷塞給他半塊發硬的、不知是什麼植物的根莖,他嚼了半天,勉強咽下去,喉嚨像被砂紙刮過。現在,肚子裡空得只剩下火燒火燎的感覺,還有一陣陣因為虛弱帶來的眩暈。

  餓。

  這個字,像烙鐵,燙在城裡每一個還活著的人腦子裡。最開始是胃裡難受,後來是手腳發軟,再後來,是腦子裡別的念頭都被擠走了,只剩下對吃最原始、最瘋狂的渴望。

  理智?禮法?同袍之情?在能把人逼瘋的飢餓面前,薄得像張紙,一捅就破。

  這幾天,陸陸續續又有幾百號人,趁著夜色,或者乾脆大白天就往下溜,跑去投降漢軍了。留下的人,看著那些空出來的鋪位,眼神複雜。有羨慕,有怨恨,更多的,是一種被拋棄後、徹底沉淪的麻木。

  而留下的人里,除了極少數幾個還緊跟著阿會喃、或者心裡殘存著點別的東西的,大多數,眼睛裡那點屬於「人」的光,慢慢熄了,換上了另一種光——綠幽幽的,屬於野獸的,在暗處窺伺獵物的光。

  飢餓放出了心裡的怪物。

  起初還是偷偷摸摸的。今天少了個病重不起的老者,明天發現一具死在偏僻角落的屍體少了條胳膊。大家心照不宣,沉默著,躲避著彼此的眼神。

  後來,就遮不住了。

  為了搶一塊可能藏了蟲子的樹皮,兩個人能扭打到死。為了半碗渾濁的、帶著泥腥味的積水,刀子就敢往同鄉身上捅。

  再後來……就徹底沒了顧忌。

  阿會喃虛弱地靠在門邊,曾經精明銳利的眼睛,如今渾濁無神。他看見不遠處一個破爛窩棚里,兩個身影撕扯在一起,不是為了爭鬥,而是在爭奪地上躺著的那具……已經沒了氣息的軀體。

  牙齒撕咬皮肉的聲音,低沉的、像是野獸護食般的吼聲,還有骨肉被強行扯開的悶響,混雜在一起,鑽進他的耳朵。

  他沒力氣去阻止,甚至沒力氣感到憤怒或噁心。只有一種冰冷的、沉到底的悲哀。

  營房深處,傳來女人短促悽厲的慘叫,很快又戛然而止。接著是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和吮吸聲。

  街道上,曾經算是「主幹道」的泥濘小徑,躺著幾具殘缺不全的骨骸,上面的肉被剔得乾乾淨淨,白生生的骨頭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光。有身影蹲在骨骸旁,仔細地刮著骨縫裡最後一點筋膜,指甲摳得吱嘎作響。

  人間煉獄。

  不過如此。

  阿會喃閉上眼。他想起以前,南中各部雖然粗野,劫掠漢人村寨時也兇狠,但多少還守著些部族裡傳下來的規矩,對鬼神還有些敬畏。跟漢人打交道多了,也知道些禮義廉恥的詞兒,哪怕不懂,表面也會裝裝樣子。

  可現在呢?餓瘋了,什麼規矩,什麼敬畏,什麼臉面,全扔了。剩下的,只是最原始的、要活下去的獸性。吃同類,在他們自己最古老的禁忌里,也是最不可饒恕的墮落。可做了就是做了,做了第一次,就很難再回頭。

  他忽然覺得有點可笑,又有點悲涼。城外是甲冑鮮明、糧草充足、紀律嚴明的漢軍精銳。城裡呢?是一群為了口吃的能變成野獸、連自己人都吃的怪物。指望這群怪物守城?擋住漢軍?

  漢軍為什麼不攻城?現在他明白了。人家根本不用打。就這麼圍著,看著,等著。等著他們自己把自己吃光,等著他們從內部爛掉、垮掉。兵不血刃,多高明,多……省事。

  阿會喃又想起了孟獲。那個他曾經敬畏、誓死效忠的大王。忙牙長死了,董荼那死了,他阿會喃被困白崖十幾天,餓得人吃人。大王呢?大王的援兵在哪兒?

  他不是傻子。孟獲在南中經營這麼多年,真到了絕境,能求援的地方不是沒有。北邊的烏戈國,西邊的八納洞,就算請不動大軍,借點兵、施加點壓力總可以試試。可大王沒有。

  為什麼?臉面?不想低聲下氣?還是覺得……白崖和阿會喃,不值得他付出那麼大代價?

  大概都有吧。阿會喃心裡那點最後的熱乎氣,也涼透了。他效忠的大王,在他和幾千部眾快要餓死、快要變成野獸互相吞噬的時候,選擇讓他們自生自滅。


  守?為誰守?為什麼守?

  他艱難地轉動脖子,看向屋裡僅剩的幾個親隨。這幾個也是面黃肌瘦,眼窩深陷,但眼神還算清明,手裡緊緊握著武器,警惕地看著門外那些遊蕩的、眼神不善的「野獸」。他們是最後還聽從他命令的人。

  阿會喃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嘶啞的氣音。他試了幾次,才擠出一點微弱的聲音:

  「去……去把城門……打開吧。」

  幾個親隨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阿會喃喘了口氣,積聚起全身所剩無幾的力氣,聲音稍微大了點,卻充滿了疲憊和絕望:

  「守……守不住了一群……野獸……怎麼打……漢軍精銳?」

  他目光掃過門外煉獄般的景象,又收回來,落在親隨們臉上:「開城……投降……給……給剩下的人……一條活路……也給你們自己……一條活路……」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最後的交代:「再守下去……沒意義了……白崖……完了……」

  幾個親隨互相看了看,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如釋重負,還有深深的悲哀。他們默默向阿會喃行了個禮,然後轉身,緊握著武器,小心地避開街道上那些遊蕩的、危險的身影,朝著寨門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有「野獸」試圖靠近,被他們用武器和兇狠的眼神逼退。越靠近寨門,人越少,也越安靜,仿佛那片區域的瘋狂還沒有完全蔓延過來。

  沉重的、用粗大原木和獸皮加固過的寨門,門閂是一根需要好幾個人才能抬動的巨木。

  幾個親隨合力,咬緊牙關,用盡最後那點力氣,一點一點,將那根沉重的門閂,從卡槽里挪開。

  吱呀——呀——

  生鏽的門軸,發出乾澀刺耳的呻吟,在死寂的山頂顯得格外清晰。

  沉重的寨門,被他們緩緩推開一道縫隙。清晨稀薄的光線和山下的涼氣,一起涌了進來。

  門外,是陡峭蜿蜒的石徑,石徑盡頭,是山下那片整齊肅殺、炊煙裊裊的漢軍營寨。

  門內,是散發著腐臭和血腥味、宛如鬼域的白崖城。

  阿會喃躺在屋裡,慢慢的閉上了眼睛。

  「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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