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兩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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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了三天,沒停的意思。

  帶方郡的官衙里,劉朔站在窗邊,盯著外頭跟瀑布似往下潑的雨水。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枝葉被打得東倒西歪,地上積水已經漫過腳脖子了。

  「陛下,進屋裡吧,這兒風大。」宦官遞了件外袍過來。

  劉朔擺擺手,沒接。

  三天了。

  關羽那邊一點消息都沒有。按理說,艦隊抵達對岸,最遲第二天就該有快船回來報信。可這都第三天了,海峽上一個船影都看不見。

  「海峽浪高多少?」他問。

  旁邊站著的水師將領趕緊答:「探船今早回來的,說浪高……至少兩丈(約4.6米)。尋常船隻根本過不去,咱們的樓船倒還能扛,可這種天氣派船渡海,風險太大。」

  劉朔沒說話。

  兩丈高的浪,什麼概念?一層樓那麼高的水牆,一波接一波。別說渡海送信了,船能不能開到對岸都是問題。

  他想起出征前跟關羽說的話。

  「到了那邊,穩紮穩打。倭國現在一盤散沙,各城邦互相不服。咱們先拿下九州,站穩腳跟,再圖投馬國以北未開化的地方。」

  關羽當時點頭:「陛下放心,臣明白。」

  明白歸明白,可戰場上的事,誰說得准?一場暴雨,一場山洪,甚至一場疫病,都可能讓整個計劃崩盤。

  「糧草呢?」劉朔轉過身,「帶方郡存糧還能撐多久?」

  戶部官員翻著冊子:「回陛下,大軍出發時帶了三十日軍糧。按計劃,十日後第二批糧草就該渡海運過去。可現在這天氣……」

  「糧草不能斷。」劉朔打斷他,「天氣一好轉,立刻組織船隊。就算浪還大,也得想辦法送過去。」

  「可萬一……」

  「沒有萬一。」劉朔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硬,「朕的軍隊在對岸,糧草就必須跟上。船不夠就造筏子,大船過不去就用小船。分批送,總能送過去一些。」

  屋裡眾人都低下頭。

  他們知道陛下的脾氣——說了要打倭國,就一定要打下來。說了要運糧,就一定要運過去。

  「海軍」劉朔看向水師將領,「從今天起,所有船工輪班,檢修船隻,補充物資。天氣一轉好,朕要看到至少五十艘船隨時能出發。」

  「諾」

  「戶部,清點所有存糧。從幽州、青州調糧的文書朕已經發了,你們做好接應準備。」

  「諾」

  命令一條條發下去,屋裡人漸漸散了。

  劉朔又站回窗邊。

  雨還在下,噼里啪啦砸在窗板上。他想起前世看的那些史料——倭國這個時期,確實是一盤散沙。邪馬台國算強的,可也就控制北九州一帶。往南有狗奴國,往東有出雲國,各個城邦互相攻伐,誰都不服誰。

  按說關羽的五萬大軍,打這些城邦應該跟玩兒似的。

  可萬一呢?

  萬一倭人使詐?萬一地形不熟吃了虧?萬一大軍水土不服鬧了疫病?

  他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出去。

  得信關羽。

  那是跟著他從涼州打到中原。身經百戰,用兵謹慎,不會犯低級錯誤。

  可心裡那點不安,就跟窗外的雨似的,淅淅瀝瀝,怎麼也停不了。

  海峽對岸,筑紫城。

  這座邪馬台國的都城建在一處丘陵上,石頭壘的城牆被雨水泡了三天,有些地方已經開始滲水了。城裡街道成了河,渾濁的泥水順著台階往下淌。

  宮殿在最裡頭,三層木樓,飛檐翹角。這在倭國已經是頂天的氣派了,可要是讓漢軍看見,大概會笑出來——還沒涼州一個縣衙大。

  卑彌呼坐在頂層。

  她今年二十六七,正是精力最旺的時候。身上穿的是從漢朝商人那兒換來的絲綢,淺青色,繡著雲紋。手裡握著一面銅鏡——不是照臉用的,是神器,八咫鏡象徵王權。

  鏡子是圓的,背面鑄著太陽紋。邪馬台國的人信這個,說鏡子能通神,能照見未來。

  可現在卑彌呼看著鏡面,只看見自己蒼白的臉。

  她已經三天沒下過樓了。常年不見陽光,皮膚白得跟紙一樣,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頭髮很長,盤在頭頂,插著三根金簪也是漢朝來的貨。


  「大豬雄那邊還沒消息?」她問。

  聲音很輕,但在空曠的殿裡聽得清清楚楚。

  底下跪著個侍女,頭低得快貼到地板了:「回女王,還沒有。雨太大,探馬出不去。昨天派了三撥人,只回來一撥,說路被山洪沖斷了。」

  卑彌呼沒說話,手指在鏡面上輕輕摩挲。

  大豬雄是她手裡最能打的將領之一。派他去博多灣,就是想看看漢軍到底什麼成色。可這一去,人沒回來,消息也沒有。

  「漢軍有多少人?」她又問。

  「探馬回報說戰船鋪滿了海灣,數不清。上岸的至少兩三萬,裝備裝備精良。」

  「精良到什麼程度?」

  侍女哆嗦了一下:「說、說他們都穿鐵甲,弓箭射不穿。還有會投石頭的車,還說他們個子特別高,比咱們的人高出一大截。」

  殿裡靜了一會兒。

  卑彌呼忽然笑了,笑聲很輕,但聽著讓人發毛。

  「高?能高到哪兒去?漢人我又不是沒見過。」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戶關著,糊著油紙。雨點打在紙上,噗噗作響。

  「當年我去過樂浪郡,見過漢朝的兵。也就比咱們的人高半個頭,沒什麼了不起。」

  這話她說得輕巧,可心裡其實在打鼓。

  探馬不會亂說。說漢軍戰船鋪滿海灣,那至少得有兩三百艘。說裝備精良,那肯定是真精良。至於個子高……

  她想起幾年前見過的一個漢朝商人,身高七尺多(約170cm),在人群里確實顯眼。要是漢軍都那個頭,甚至更高……

  「女王。」

  殿門被推開,一個人走進來。

  這人三十出頭,長得跟卑彌呼有五六分像,但眉眼更硬朗些。身上穿著皮甲,腰裡挎著刀,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是卑彌弓呼,卑彌呼的弟弟,邪馬台國的大將軍。

  「你怎麼上來了?」卑彌呼轉過身。

  「底下那群人吵得我頭疼。」卑彌弓呼大咧咧地在蓆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喝,「肥前城的人說要撤,筑紫城的人說要守,狗奴國派來的使者更離譜,說要跟漢人和談談個屁」

  卑彌呼走回座位,慢慢坐下:「那你說怎麼辦?」

  「打啊」卑彌弓呼把杯子一放,「漢人渡海而來,立足未穩。咱們趁現在集結大軍,壓上去,把他們趕下海。」

  「雨這麼大,怎麼集結?」

  「雨總有停的時候。」卑彌弓呼站起來,走到窗邊,「等雨一停,我親自帶兵。三萬,不,五萬北九州所有城邦湊一湊,湊出五萬人馬不難。五萬打三萬,還打不贏?」

  他說得信心滿滿,可卑彌呼沒接話。

  她這個弟弟,勇猛有餘,謀略不足。打仗喜歡硬碰硬,總覺得人多就能贏。

  「漢軍的裝備」她遲疑著開口。

  「裝備好又怎樣?」卑彌弓呼冷笑,「當年咱們打狗奴國,他們裝備也好,不照樣被咱們打趴下?打仗靠的是膽氣,是拼命,漢人遠道而來,人生地不熟,咱們以逸待勞,怕什麼?」

  他越說越激動,手按在刀柄上:「姐,你給我五萬人,我保證把漢軍全殲在博多灣。到時候割了那漢將的腦袋,掛在筑紫城門上,看誰還敢打咱們的主意!」

  卑彌呼看著他,沒說話。

  殿外雨聲嘩嘩,殿裡燭火搖晃。銅鏡擺在案上,鏡面映出姐弟倆的臉—個蒼白沉靜,一個漲紅激動。

  「大豬雄還沒消息。」她忽然說。

  「那就更該打了」卑彌弓呼一拍大腿,「說不定大豬雄已經跟漢軍接上仗了,正等著援軍呢咱們不去,他可就孤軍奮戰了。」

  這話說得有點道理。

  卑彌呼想了想,終於點頭:「好。等雨一停,你就調兵。北九州所有城邦,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男子,全部徵召。」

  「得令」卑彌弓呼眼睛亮了。

  「但記住,」卑彌呼盯著他,「不要冒進。漢軍既然敢渡海而來,肯定有依仗。你先到博多灣外圍紮營,探清虛實再動手。」

  「知道知道。」卑彌弓呼擺擺手,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姐,你就等著聽捷報吧。我這次不把漢人打趴下,就不回來見你」

  殿門開了又關,腳步聲噔噔噔下樓去了。

  卑彌呼獨自坐在殿裡,聽著雨聲。

  她伸手拿起銅鏡,鏡面里自己的臉在燭光下忽明忽暗。

  真的能打贏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這一仗必須打。不打,邪馬台國就完了。北九州那些城邦現在還在觀望,要是她這個女王先慫了,那些人立馬就能倒戈。

  「來人。」她朝外喊。

  侍女推門進來。

  「傳令下去,」卑彌呼聲音平靜,「從今天起,宮中用度減半。省下來的糧食、布匹,全部充作軍資。」

  「諾。」

  「還有,派人去狗奴國、出雲國送信。就說漢軍來犯,唇亡齒寒。讓他們出兵支援,戰後戰後九州的地盤,可以分他們一些。」

  侍女抬頭,眼神驚訝——女王這是要割肉了?

  「快去。」卑彌呼揮揮手。

  侍女退下後,殿裡又靜下來。

  卑彌呼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雨水立刻飄進來,打濕了她的衣袖。她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空,看著被雨水沖刷的筑紫城。

  這一仗,贏了,她就能真正統一九州,甚至揮師東進,拿下本州。

  輸了……

  她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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