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箭在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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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五,黃河下游。

  河面上還漂著浮冰,大的像桌面,小的像碎玉,在渾濁的水流里互相碰撞,咔嚓咔嚓響。十幾條特製的平底漕船排成一列,船頭包著鐵皮,破開冰層,緩緩向東。每條船上堆著高高的麻袋,用油布蓋得嚴實,壓艙石把船身壓得很低,吃水線都快到船舷了。

  船工們穿著厚棉襖,呵出的白氣在冷風裡瞬間就散了。舵手緊把著舵,眼睛盯著前方冰情。槳手喊著號子,一下一下劃著名長槳。船速很慢,但穩。

  這些船是從洛陽來的,裝的都是陳年粟米和豆料。到了渤海灣,會有海船來接駁,繼續往北,運到遼東的港口,再換車馬陸運到帶方郡。

  同一時間,長江口。

  這裡的水面開闊多了,沒有冰,但風大。幾十條大型海船停泊在錨地,桅杆如林。碼頭上,民夫像螞蟻一樣,扛著麻袋,踩著跳板,把江南的新米、乾菜、鹹肉,一袋袋運上船。

  海船比漕船大得多,船身高,船艙深。每條船能裝兩千石糧,還有空間載箭矢、火油、藥品。船上的水手多是老海狗,皮膚黝黑,手腳麻利,檢查帆索、固定貨物、測算潮汐。

  一個年輕水手蹲在船舷邊,看著腳下渾濁的江水,低聲問身邊的老舵工:「師父,咱們這趟真要去打倭國?」

  老舵工眯著眼抽菸袋,半晌才吐口煙:「嗯。」

  「倭國遠嗎?」

  「說遠不遠,說近不近。順風幾天就能到,逆風……就難說咯。」老舵工敲敲煙鍋,「不過這回不一樣。朝廷準備得足,你看這船,這糧,這陣勢。倭國那些矮子,擋不住。」

  年輕水手還是有點緊張:「聽說海上會起大風,船都能掀翻……」

  「怕個鳥。」老舵工嗤笑,「咱們的船,龍骨是南洋硬木,帆是三層桐油布,舵是鐵軸帶軸承。比前朝那些破船強多了(改良過的U型船底不是平底船)。再說了,都督(關羽)親自帶隊,穩當。」

  話是這麼說,但老舵工眼底也有一絲凝重。他跑海半輩子,見過大風大浪。對馬海峽那片水域,他年輕時去過,風急浪高,暗流多,不好走。

  但皇命難違,況且賞格也高。這趟回來,活著的,賞錢五十貫,田二十畝。死了的,家屬得撫恤百貫,田五十畝,子弟可入官學。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帶方郡,正月初十。

  這裡比長安冷得多,積雪還沒化,城外臨時搭建的營帳連綿數里,像一片白色的蘑菇。營地里熱氣騰騰不是炊煙,是士卒們操練呼出的白氣。

  陸軍在練登船。幾十條模擬的船架在旱地上,其實就是加高的木台,搭著跳板。士卒們披著全副甲冑,背著行囊,排隊爬上跳板,鑽進船艙,再排隊鑽出來,從另一頭跳下。一遍又一遍。

  「快!快!手腳利索點!」教官吼著,「上了真船,浪一晃,慢了就摔海里餵魚!」

  水軍在練近海編隊。幾十條小型戰船在帶方郡外的海灣里穿梭,擺出各種陣型:一字長蛇、雁行、錐形。旗手站在船頭,用不同顏色的旗子打信號。舵手根據旗語調整方向,槳手配合鼓點划槳。

  「變陣!右轉舵,雁行改錐形!」旗艦上,甘寧嗓門震天。

  船隻迅速調整位置,像一群訓練有素的魚。

  伙頭軍營地里,大鍋冒著蒸汽。廚子們在試製各種耐儲存的乾糧:炒米、炒麵、肉乾、菜乾、鹹魚。還有人在試封裝:用油紙包,用蠟封口,再裝進竹筒或木匣。

  「這炒米,泡水能脹開,頂餓。」

  「鹹魚太咸了,吃多了渴,費水。」

  「試試燻肉?熏得干透,能放三個月。」

  醫官營最忙。華佗派來的幾個弟子,帶著一批新訓的軍醫,在給士卒檢查身體,登記病史。有暈船史的,單獨記下,預備上船前給藥。有暗疾的,勸退。還在營地里宣講海上防病知識:飲水要燒開,飯前便後要洗手,暈船了按哪個穴位……

  「記住,船上最怕拉肚子,一拉就脫水,沒藥救!」醫官舉著個簡易模型,「這是細菌,看不見的小蟲子,髒水裡、爛食物里都有。吃進去就病!」

  士卒們聽得半懂不懂,但髒水不能喝爛東西不能吃這道理,都記住了。

  對馬島,正月十五。

  島上比帶方郡更荒涼。除了漢軍建的木寨和倉庫,就是光禿禿的山石和稀疏的樹林。海風颳過來,像刀子,帶著咸腥味。


  駐守在這裡的是張遼麾下的一支先鋒營,三千人。營地將領叫高順,是個嚴謹到刻板的人。他每天帶著士卒加固木寨、拓寬棧橋、清點存糧。

  島上倉庫里,糧袋堆到屋頂。每隔三天,高順就帶人抽查:拆開幾袋,看有沒有受潮發霉;敲敲木牆,聽有沒有老鼠啃咬聲;檢查油布遮蓋是否嚴實。

  「糧食是命根子,馬虎不得。」他對部下說,「將來大軍過來,就指著這兒的口糧。咱們這兒要是出了岔子,登陸的弟兄就得餓肚子。」

  除了存糧,還得備淡水。島上三口井,出水量不大,每天能打上百桶。高順讓人挖了蓄水池,把井水存起來,上面蓋木板防塵。又試了收集雨水雖然現在是旱季,但萬一呢。

  偶爾有倭國的小漁船靠近,遠遠看見島上的漢軍旗幟和巡邏船,就調頭跑了。高順也不追,他的任務是守好這個前進基地,不是打草驚蛇。

  從對馬島向東望,天氣極好的時候,能隱約看見壹岐島的輪廓。再往東,就是一片朦朧,那是九州。

  高順有時會站在島東岸的礁石上,看著那片海。海是灰藍色的,浪不大,但涌得深,看著平靜,底下暗流洶湧。

  他知道,再過一兩個月,這片海就會擠滿大漢的戰船。而他腳下的這個荒島,會成為那場跨海遠征的跳板。

  風更冷了。他裹緊皮袍,轉身回營。

  該去查哨了。

  長安,正月二十。

  劉朔收到了各處送來的進度簡報。

  糧草轉運完成六成。軍隊集結完成七成。船隻到位八成。對馬島、壹岐島據點已穩固。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他合上簡報,走到窗前。外面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雪。

  箭已在弦,弓已拉滿。

  只等春風起,便可離弦而出,射向東海之東。

  他想起那句老話:獅子搏兔,亦用全力。

  對付倭國這種對手,更要如此。用絕對的實力,充分的準備,碾壓過去,不留任何僥倖。

  轉身,他走回案前,提筆寫下一道手諭:

  「各軍按既定計劃,繼續推進。三月初一,朕親赴帶方郡,為東征將士誓師。」

  寫罷,他叫來宦官:「送去兵部。」

  宦官接過,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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