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劍指大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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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黑著,程昱就醒了。

  其實他一夜沒怎麼睡實。人老了,覺少,再加上心裡有事昨日關羽回朝,劉朔留他密談,宮裡傳出風聲,說要有大變動。程昱在榻上翻了幾次身,最後索性起來,披衣坐在窗邊。

  窗外是長安城的輪廓,黑沉沉的,只有巡夜的火把在街巷間游移,像幾點鬼火。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四更了。

  老僕輕手輕腳進來,點亮油燈:「家主,該準備上朝了。」

  程昱嗯了一聲,起身更衣。朝服是去年新制的,深紫色,繡著雲紋,穿在身上沉甸甸的。他對著銅鏡整理衣冠,鏡中人鬚髮花白,臉上也多了幾道溝壑,但眼睛還算亮(200年他大概60了)。

  「備車吧。」他說。

  車出了府門,碾過青石板路。街上已經有其他官員的車馬了,燈籠一串串,光在霧氣里暈開。馬蹄聲、車輪聲、低語聲混在一起,襯得這黎明前的長安城有種奇異的活氣。

  程昱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面。街邊的民居還黑著,但幾處早點攤子已經支起灶,熱氣騰騰的。有士卒列隊走過,盔甲碰撞聲整齊劃一那是巡城的兵,不是戰時的模樣,是太平年間的規矩。

  「快兩年了啊……」程昱喃喃。

  從劉朔登基到現在,快兩年了。仗打完了,亂世結束了,可這心裡總覺得還有事懸著。劉朔不是守成之君,這點他比誰都清楚。那麼下一步,是什麼?

  車到未央宮前,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程昱下車,理了理袍袖,走到文官隊列前頭。陳宮已經到了,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但眼神交換了同樣的疑問。

  「聽說了嗎?」旁邊一個侍郎低聲對同僚說,「水軍那邊,琅琊港新到了一批木料,全是南洋來的硬木,一根抵十根尋常木料。」

  「工部在遼東建的船塢,據說能造三十丈的大船……」

  低語聲像風,在隊列里刮來刮去。程昱閉著眼,聽著,心裡漸漸有數了。

  卯時三刻,鐘聲敲響。

  宮門緩緩打開,沉重的木軸轉動聲在晨霧裡傳得老遠。宦官拖長聲音:「百官入朝」

  隊伍動起來。程昱走在最前,腳步穩,但心跳得快。他想起十多年前在兗州,第一次見劉朔時的情景那時候劉朔還是個少年,眼睛裡卻有他從未見過的光。現在那光,要照到哪兒去?

  進殿,分列兩班。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御座空著。

  等了不久,側門開了。

  劉朔走進來。

  他沒穿冕服,是一身玄色常服,腰束革帶,掛著一柄劍。那劍程昱認識,是當年在涼州時打的,跟著劉朔南征北戰,劍鞘都磨亮了。劉朔步子很穩,臉上沒什麼表情,走到御座前,沒坐,站著,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殿下眾人。

  「都來了。」他說,聲音不高,但殿裡靜,每個字都砸在地上。

  百官躬身:「參見陛下。」

  「免了。」劉朔抬手,開門見山,「今日朝會,只說兩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武官隊列首位的關羽身上。關羽微微垂首,手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

  「第一件,」劉朔說,「水軍改制。」

  殿裡更靜了,連呼吸聲都壓得低低的。程昱感覺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響。

  「自即日起,水軍獨立建制,更名海軍。」劉朔聲音清晰,一字一句,「原水軍所屬戰船、士卒、港口、船塢,悉數劃歸海軍管轄。地面部隊統稱陸軍,編制、部署、指揮體系不變。」

  他看向關羽:「關羽。」

  「臣在。」關羽出列,單膝跪地。

  「朕命你為海軍大都督,總攬海軍一切事務練兵、造船、選將、設港,皆由你決斷。三年之內,給朕練出一支能遠航、能海戰、能登陸的海上雄師。可能做到?」

  關羽抬頭,鳳眼裡有光:「臣遵旨!三年不成,臣提頭來見!」

  「不用你提頭。」劉朔擺手讓他起身,「朕要你活著,帶海軍出海。」

  他又看向工部尚書劉曄:「劉曄,船造得怎麼樣了?」

  劉曄出列,捧著一卷厚厚的簡牘:「回陛下,遼東船塢已下水海鶻級戰船十二艘,每艘長三十丈,寬六丈,三層甲板,載重五千石,配弩車二十架,投石機四台。琅琊、會稽兩處船塢各下水八艘,年底前還能再下水二十艘。另,新設計的鯨級寶船已開工,長五十丈,寬十二丈,載重萬石,預計明年夏天下水。」


  殿裡響起低低的抽氣聲。五十丈的船,那是什麼概念?一座移動的城池。

  劉朔點頭:「好。告訴工匠,不惜工本,船要結實,要抗風浪。」

  「諾。」

  「還有,」劉朔看向格物院院正,「千里鏡呢?」

  一個瘦削的中年官員出列,手裡捧著個黃綢包裹的長筒:「回陛下,格物院玻璃坊新制千里鏡一百具,視距可達十里。鏡片用新法打磨,成像清晰,無重影。首批已交付水軍試用,水軍將領反饋,於海上瞭望、辨識航道,大有裨益。」

  他打開包裹,露出一具銅製的圓筒。劉朔走下台階,接過來,舉到眼前朝殿外望了望,點點頭:「不錯。繼續改進,鏡筒要做防潮處理,海上濕氣重。」

  「諾。」

  劉朔把千里鏡遞迴去,走回御座前,手按在扶手上,看向眾人:「諸位可能想問,天下剛定,百廢待興,為何急著建海軍?勞民傷財,圖什麼?」

  沒人敢接話。

  劉朔冷笑一聲,走到殿中懸掛的巨幅地圖前。那地圖是新制的,用的是一種極細的絹布,墨色鮮亮,畫出了從前從未有過的疆域東邊畫出了半島、倭島,甚至更東邊一片模糊的陸地;南邊畫出了交州以南的群島,星星點點;西邊不光有西域,還有更西的大秦安息;北邊漠南之外。

  「看這裡。」劉朔手指重重點在倭島上,「此地,倭國。有銀山,據探報,銀礦綿延百里,礦石含銀量極高。咱們大漢缺什麼?缺錢。銅錢不夠用,以物易物不便商貿。有了這裡的銀,鑄銀幣、補銅錢,錢荒可解。」

  他手指往南移,點在一片群島上:「此地,南洋。產香料胡椒、丁香、肉蔻,價比黃金。中原富戶宴飲,一盤菜灑幾粒胡椒,就是奢華。若我們能控制香料產地,運回中原,一船香料抵十船絲綢。」

  再往南,點在一處較大的島嶼上:「此地,有稻種,一年三熟。咱們中原的稻子,再好也是一年一熟,遇上天災就絕收。若引此稻種,在交州、揚州試種,畝產可增數倍。百姓吃飽,朝廷收稅也多。」

  殿裡鴉雀無聲,只有劉朔的聲音在迴蕩。

  他轉過身,看著眾人:「這還只是眼前的利。長遠的利呢?」他走回地圖前,手指划過海岸線,「有了海軍,咱們的商船能出海貿易,不必經過西域諸國盤剝。瓷器、絲綢、茶葉,直接運到番邦,換回金銀、珍寶、良種。」

  手指又點向西方:「陸上絲綢之路,沿途多少關卡?多少馬賊?若從海上走,繞過這些,直達大秦。一船貨,利潤翻十倍。」

  最後,他的手按在大漢的疆域上:「更重要的是,有了海軍,咱們漢人就不再是陸地民族,是海洋民族。陸地有盡頭,海洋沒有。子孫後代若中原擁擠,可出海墾殖;若遇災荒,可出海謀生;若有野心,可出海建功。」

  他走回御座,坐下,目光如炬:「所以朕問你們,建海軍,是勞民傷財嗎?」

  殿裡靜了片刻,然後程昱出列,躬身道:「陛下高瞻遠矚,臣等愚鈍。然海軍耗費巨大,如今國庫雖充盈,但各地修馳道、興水利、建學堂,皆需錢糧。若再投巨資於海軍,恐……」

  「恐百姓負擔加重?」劉朔接過話頭,笑了,「程昱,你管奏章起草詔書,你應該知道,去年至今,修馳道、挖運河、建宮室,徵用了多少漢民?」

  程昱一愣,隨即答道:「自陛下登基以來,未曾徵發一名漢民服勞役。」

  「那這些工程,是誰在干?」

  「皆是俘虜。高句麗、扶餘、匈奴、鮮卑等異族戰俘,總計三十七萬餘人,分派各州。」

  「死傷多少?」

  程昱翻開手中簡牘:「去歲至今,累死、病死、意外死者,約五萬。然新俘不仍在斷補充。」

  劉朔點頭,看向兵部尚書:「賈詡,你說說,這些俘虜幹活,比漢民如何?」

  賈詡出列,聲音洪亮:「回陛下,俘虜幹活,不惜力,不敢偷懶。監工稍嚴,便拼命干。修馳道,俘虜隊比從前徵發民夫,進度快三成。且無需給付工錢,只需管飯—日兩餐,稀粥粗餅即可。」

  劉朔又看向工部尚書:「龐統,俘虜建的房子、修的橋,質量如何?」

  龐統答:「俘虜所建,皆按圖紙嚴格施工。因監工嚴厲,無人敢偷工減料。去歲所修黃河堤壩,今夏洪水,安然無恙。」

  劉朔這才看向程昱,以及殿中百官:「聽見了嗎?用俘虜,活幹得快,幹得好,還不用花錢。省下的錢糧,養海軍,夠不夠?」


  程昱沉默了。他不是不知道這些,只是作為文臣,本能地會擔心耗資巨大。但劉朔把帳算得這麼清楚,他無話可說。

  「陛下,」陳宮出列,「俘虜終有用完之日。若俘虜用完,又當如何?」

  「用完?」劉朔笑了,笑容裡帶著冷意,「陳宮,你覺得天下就這些俘虜嗎?」

  他起身,再次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幾個方向。

  「東邊,半島,三韓部落,人口數十萬。倭國,人口百餘萬。南邊,山越未平者尚有數部,交州以南土人無數。還有西域更西的國度。北邊漠北仍有部落。」

  他轉身,目光掃過眾人:「這些,都是勞力。大漢需要勞力修路、挖河、墾荒,他們就是勞力。咱們缺人,他們有人。怎麼辦?」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打下來,抓回來。」

  殿裡一片死寂。

  這話太直白,太殘酷,但太有道理。

  「陛下,」賈詡緩緩開口,「如此征戰,豈非窮兵黷武?恐傷國本。」

  「窮兵黷武?」劉朔看向他,「文和,你告訴朕,去年對外征戰,花了多少錢糧?」

  賈詡答:「去歲征高句麗、扶餘,耗糧三十萬石,錢五千萬。」

  「繳獲多少?」

  「繳獲金銀折錢八千萬,糧草四十萬石,俘虜青壯八萬餘。」

  「那是賺了還是虧了?」

  「賺了。」

  劉朔走回御座:「所以,這叫窮兵黷武嗎?這叫以戰養戰。打仗花錢,但打贏了,錢能賺回來,還能賺更多。俘虜能幹活,省下漢民勞力。土地能耕種,增加朝廷賦稅。商路能打通,促進貿易繁榮。」

  他看著賈詡,也看著所有人:「朕知道,你們心裡還是覺得打仗總歸不好,死人,破壞。但你們想想,從黃巾之亂到如今,這二十年,不打仗的時候,百姓過得好嗎?靈帝時,沒打仗,百姓餓死多少?現在打仗,俘虜死,漢民活。哪個更仁義?」

  沒人能回答。

  「朕不是嗜殺之人。」劉朔聲音緩下來,「但朕明白一個道理: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人的殘忍。要讓大漢百姓過上好日子,就得有人付出代價。這代價,不該是漢民,就該是外族。」

  他頓了頓:「等天下真的太平了,四海歸心了,自然不用再打。但那是以後的事。現在,咱們還需要勞力,還需要土地,還需要資源。所以,海軍必須建,仗還得打打外面,不打裡面。」

  殿裡沉默了許久。

  然後,程昱躬身:「陛下深謀遠慮,臣等不及。海軍之設,利在千秋,臣附議。」

  陳宮也道:「以戰養戰,以俘代役,實乃安民強國之策。臣附議。」

  有這兩位重臣帶頭,其餘人紛紛躬身:「臣等附議。」

  其實也沒人真敢反對劉朔的威望太高,功績太硬,說的道理又太實在。建海軍要花錢,但花錢能賺更多錢;打仗要死人,但死的是外族人;漢民不用服勞役,還能分到戰利品帶來的好處。這帳,誰都會算。

  「既然都同意,」劉朔坐回御座,「那就這麼定了。關羽,海軍的事,你全權負責。需要什麼,直接上奏,朕一律准。工部、戶部、兵部,全力配合。」

  「諾。」關羽抱拳。

  「龐統。」

  「臣在。」

  「繼續造船,不惜工本。錢不夠,從朕的內帑撥。」

  「諾。」

  「程昱。」

  「臣在。」

  「做個預算,海軍未來三年,每年需多少錢糧,列個明細。該省的省,但海軍這筆開支,一分不能少。」

  「諾。」

  「好,第一件事說完了。」劉朔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看著殿中眾人,「說第二件。」

  他目光緩緩掃過幾張老面孔關羽、典韋、陳宮、程昱。這幾個人,從他還在涼州那個苦寒之地時就跟在身邊,十幾年了,風裡雨里,刀山火海。

  殿裡氣氛又是一變。封賞是好事,但也最麻煩封誰,不封誰,封什麼爵,給多少食邑,都會引起朝堂震動。但看劉朔的神情,似乎早有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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