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鈍兵挫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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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航道清理到第八天,出了事。

  牛渚水域,一艘漢軍戰艦正在拖拽沉船。水卒用繩索套住沉船的桅杆,絞盤轉動,江面泛起泥漿。眼看沉船動了,船底突然冒出大股氣泡。

  「停絞!」工頭喊。

  來不及了。

  沉船龍骨卡著的江底,塌了。不是自然塌的——事後清點,在沉船周圍的江底,挖出了十幾處人工掏空的坑洞,用木柱撐著。絞盤一拖,木柱斷,整個江底結構垮掉。

  那艘鬥艦被反拖得傾斜,船身撞上另一處暗礁,破了個大洞。江水湧進來,船開始下沉。更要命的是,垮塌的江底帶起了大量淤泥,把周圍水域攪成了泥湯。

  等救援船趕到,鬥艦已經沉了一半。船上七十多人,淹死二十三個,剩下的被撈起來時,滿身黑泥,咳出來的都是髒水。

  這還沒完。

  第二天,采石磯那邊也出事了。水卒下水綁炸藥,引線拉出水面,剛要點火,發現引線濕了不是自然濕的,是被人剪斷後重新接上,接縫處抹了油脂,水滲進去了。點火點不著,只能再派人下水檢查。

  下水的人發現,沉船周圍的水草里,纏著許多細線。線連著鈴鐺,一動就響。鈴鐺一響,對岸山崖上就冒出弓弩手,朝水卒放箭。

  四個水卒被射死在水裡,血把江面染紅了一片。

  關羽聽到消息時,正在用飯。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周公瑾這是把江底都布成陣了。」他站起身,「告訴清障的弟兄,從今日起,每條沉船周圍,先派十條走舸圍成圈,弓弩手警戒。下水的人,腰上系兩根繩子,一根拽人,一根拽鈴鐺。」

  他走到艙壁前,盯著長江水系圖:「另外,給張郃將軍加派三百條走舸。告訴他,不要省船,每條河都給我塞滿。東吳出一條船,我們就出十條。擠也要把他們擠出去。」

  命令傳下去,漢軍的水上清障變成了武裝清障。每條沉船周圍都是戰船,弓弩上弦,隨時準備對岸射擊。

  進度慢了下來,但穩了。

  然而周瑜的第三招,來得比預想的狠。

  轉眼進入四月,天氣開始悶熱。雨水多,河汊水漲,許多低洼地成了沼澤。

  漢軍陸師推進到蕪湖一帶時,遇到了怪事。

  先是馬匹出事。戰馬在河邊飲水,喝完了就開始拉稀,兩三天後腿軟倒地,口吐白沫死掉。獸醫剖開馬肚子,發現腸子裡有蟲,細長,像紅線。

  接著是人也開始病。症狀都一樣:發熱、拉肚子、肚子脹。嚴重的,肚子脹得像鼓,皮膚發黃。

  軍醫起初以為是水土不服,開了藥,不見好。病的人越來越多,從幾十到幾百。

  張郃下令全軍遠離沼澤,飲水必須燒開。但有些河汊水看起來清,燒開了喝,還是會病。

  後來抓到一個東吳的斥候,拷問出來:周瑜早在兩個月前,就下令在漢軍可能經過的河汊上游,扔死牲畜。豬、牛、羊,有些都腐爛了,扔在水裡。還派人往水裡倒藥渣不是毒藥,是讓水變髒的藥。

  「水裡頭有水蠱。」那斥候說,「我們本地人從小喝,不得事。你們北方人喝了,肚子就長蟲。」

  張郃把這事寫信告訴關羽。關羽的回信來得快,信里說:醫官司已經派了三十個醫者南下,專治這病。藥方也附上了用檳榔(湖南那一代好像就有嚼檳榔治濕瘴的說法套用)煎水喝。

  但藥方好開,藥難找。一來一回就過去了半個月。這半個月裡,病倒的士卒已經過了千人。

  更麻煩的是糧草。

  補給線拉長了。糧船從江陵出發,順流到巴丘,再分到各條支流。東吳的游擊船就盯著這些運糧船打。

  他們不打大船打不過。專打小船,尤其是夜裡單獨航行的小船。也不求全殲,就放火箭,射一輪就跑。一條糧船中兩三支火箭,燒不起來,但糧袋破了,米泡了水,就不能吃了。

  四月十二夜裡,蕪湖碼頭出了大事。

  漢軍在蕪湖設了個臨時糧倉,屯了五千石糧,準備往南線送。守糧倉的是一隊三百人的步卒,夜裡輪值守夜。

  子時前後,江面上漂來十幾條空船,船上沒人,只有柴草,柴草上澆了油。船順著水流漂到碼頭邊,撞上岸。岸上守軍剛要點火把看,對岸突然射來火箭。

  那些空船轟地燒起來,火勢蔓延到碼頭棧橋。棧橋連著糧倉,糧倉雖是土牆,但頂是茅草蓋的。風一吹,火星子飛上去,茅草就著了。


  等守軍撲滅火,糧倉燒了三成,剩下的糧也被煙燻水泡,廢了一半。

  張策氣得拔刀砍了案角。

  但他沒亂。第二天,他下了三道令:第一,所有糧倉必須離水岸百步,周圍清空草木,挖防火溝。第二,運糧船必須結隊而行,每條船配弓弩手,夜間停航。第三,徵調當地百姓給錢給糧,雇他們當嚮導,專找乾淨水源、安全路線。

  錢糧開出去,真有百姓來。不是所有江東人都鐵了心跟孫權,許多人只是想活命。有這些本地人帶路,漢軍避開了好幾處髒水區,還搗毀了幾個東吳設在上游的投屍點。

  病倒的人數開始穩住,補給線也漸漸通暢。

  只是速度,又慢了下來。

  關羽在巴丘收到戰報時,清障工程剛完成。十七處沉船障礙,清理了十五處,剩下兩處太險,乾脆用火藥炸碎了。

  「周瑜把看家本事都拿出來了。」關羽把戰報遞給趙累,「沉船、泥沼、髒水、燒糧。一招接一招,是想把我們拖死在江南水網裡。」

  趙累看完,皺眉:「將軍,這麼耗下去,恐怕真要被拖到秋後。」

  「拖不到。」關羽走到船窗前。窗外,長江浩浩蕩蕩,「周瑜的招數,狠,但都是守勢。守勢就意味著,他手裡沒牌打了。」

  他轉過身:「傳令水師:明日全軍東進,走清理好的主航道,直逼蕪湖。告訴張郃將軍,陸師可以慢,但水師要快。我要在五月初,看見建業城牆。」

  「那周瑜的游擊船……」

  「不管。」關羽說,「讓他們打。我們船多,損失得起。只要主力艦隊開到建業江面,周瑜所有的小打小鬧,都是揚湯止沸爾。」

  趙累張了張嘴,想說這樣損失會很大,但看到關羽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四月底,漢軍水師主力衝出牛渚、采石磯航道,駛入長江下游開闊水域。

  周瑜的游擊船果然又來了。幾十條走舸從河汊里鑽出,放火箭,射弩箭。漢軍的樓船不躲不閃,就用厚甲硬扛。火箭釘在包鐵皮的船樓上,燒不起來。弩箭射在船身上,叮叮噹噹響。

  樓船上的弓弩手居高臨下,一輪齊射,那些走舸就翻了幾條。剩下的鑽進河汊,不敢再露頭。

  船隊一路東下,過蕪湖,過當塗,過姑孰。

  五月初三,先鋒船隊看見了建業城的輪廓。

  江面在這裡變得開闊,對岸就是建業城。城牆上旌旗林立,能看見守軍在走動。

  關羽站在樓船將軍號的船頭,手搭涼棚望過去。

  從巴丘到建業,八百里水路。走了快一個月,沉了十七條船,死了六百多人,病了一千多。

  但終究,還是到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西邊。江水渾濁,蜿蜒如帶。那些沉船、泥沼、髒水、冷箭,都甩在身後了。

  「傳令。」他說,「全軍在燕子磯下錨。圍住建業江面,一隻舢板都不許放過。」

  「陸師那邊……」

  「張郃將軍三日內必到。」關羽頓了頓,「等陸師合圍,建業就是一座孤城。」

  他最後看了一眼建業城牆。

  周公瑾,你的招數用完了。

  現在,該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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