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官渡終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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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操跟著親兵回到曹軍大營時,天已經過午了。

  營里一片死寂。傷兵躺得到處都是,軍醫忙不過來,撕布條的聲音刺啦刺啦響。還能站著的士兵聚在一堆,眼睛盯著曹操,沒人說話。

  中軍大帳前,曹昂迎上來。這年輕人甲冑上全是血,臉上有刀口,皮肉翻著,已經結了黑痂。

  「父親。」曹昂聲音啞得厲害。

  曹操點點頭,拍了拍兒子的肩。手落上去,能感覺到曹昂在抖。「進帳說。」

  帳里點了燈,還是暗。曹操在案後坐下,曹昂站在旁邊,樂進、于禁也進來了樂進肩上裹了厚布,血滲出來染紅一片;于禁半張臉包著,一隻眼睛露在外面,那隻眼睛裡全是血絲。

  「都坐。」曹操說。

  沒人坐。

  曹操也不強求。他解了佩劍,放在案上,劍鞘上的銅飾磕在木頭上,響了一聲。

  「這一仗,打完了。」曹操開口,聲音不高,但帳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楚,「咱們輸了。輸得徹底。」

  樂進張嘴想說什麼,曹操抬手止住他。

  「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麼還能打,還有兵,還有城。」曹操搖頭,「沒用了。劉伯誠那一萬重騎你們都看見了。那是十年攢出來的本錢。咱們中原諸侯,誰家能養一萬重騎?誰家有那麼多鐵?」

  帳里靜得能聽見燈芯爆裂的噼啪聲。

  「我年輕的時候,」曹操繼續說,眼睛看著案上的劍,「在洛陽當議郎。那時候想的是輔佐漢室,平定天下。後來董卓亂政,我散家財募兵,跟著袁本初他們討董。酸棗會盟那天,十八路諸侯,旌旗蔽日,我以為漢室有救了。」

  他頓了頓,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結果呢?一個個忙著搶地盤,爭權奪勢。我從那時候就知道,這天下,得靠刀把子說話。」

  曹昂的眼眶紅了。

  「可我沒想到,會遇上劉伯誠這樣的人。」曹操抬起頭,看著帳里的將領,「他不搶地盤,他在涼州一待十年,種田、養馬、打鐵、練兵。十年啊咱們在中原打了十年仗,他在涼州攢了十年家底。今天這一戰,不是咱們打輸了,是咱們這十年的路,走錯了。」

  于禁忽然跪下來,頭磕在地上:「末將無能」

  「起來。」曹操聲音沉了些,「不是你們無能。是時勢如此。」

  他站起來,走到曹昂面前。看了兒子很久,伸手替曹昂理了理散亂的頭髮。

  「子脩,你記住。」曹操說,「為父死後,你帶著所有還能動的將士,去降劉伯誠。一個都別落下。」

  曹昂眼淚掉下來:「父親!」

  「聽我說完。」曹操按住兒子的肩,「劉伯誠這個人,他心狠,但只對敵人狠;他手辣,但從不殺降卒。你降了他,他不會虧待你。你這些叔伯兄弟,他也會重用。」

  樂進也跪下了:「主公,末將願隨主公赴死!」

  「放屁」曹操突然吼了一聲,眼睛瞪起來,「死?死有什麼用?你們死了,這天下就太平了?中原百姓就過上好日子了?」

  他喘了口氣,聲音低下來:「劉伯誠跟我說,這天下大得很。西邊有貴霜、安息,南邊有身毒、扶南。他要打下來,讓漢人的疆土大十倍。你們要是真有心,就該留著這條命,將來跟著他去打那些地方。那才是大丈夫該做的事!」

  帳里所有人都低著頭。

  曹操走到案前,提起筆,鋪開紙。

  「我寫封信,你們帶給劉伯誠。」他邊說邊寫,「信里會交代清楚兗州、豫州所有城池,全部歸降。所有兵馬,聽他調遣。所有官吏,任他處置。」

  筆在紙上沙沙響。

  寫完,曹操蓋了自己的印。他把信折好,遞給曹昂。

  「記住了,降了之後,好好替他效力。別想著報仇,別想著復起。這天下,該換個人來收拾了。」

  曹昂接過信,手抖得厲害。

  曹操又看向樂進、于禁:「文謙,文則,你們都是跟了我十幾年的人。這些年,辛苦你們了。」

  樂進趴在地上,肩膀聳動,哭出聲來。

  于禁那隻沒包紮的眼睛裡,也滾出淚來。

  「別哭。」曹操說,「仗打完了,是好事。往後不用再打了,百姓也能喘口氣。」


  他走回案後坐下,把劍拿起來,抽出半截。劍身映著燈光,泛著冷光。

  「你們都出去吧。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曹昂不動。

  「出去!」曹操厲聲說。

  曹昂咬著嘴唇,轉身出帳。樂進、于禁也跟了出去。

  帳簾落下,帳里只剩下曹操一個人。

  他坐在那兒,看著手裡的劍。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聲。

  「沒想到,最後是這樣收場。」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陽,他第一次見劉朔。那時候劉朔還是個冷宮皇子,瘦瘦小小的,站在道邊上,看著那些大臣的車馬過去。他當時多看了一眼,覺得那孩子眼神不一樣不像個孩子,倒像個活了很久的人。

  後來劉朔去了涼州,他在中原打仗。兩人隔著千里,卻好像一直在較勁。他打下一個城,劉朔就收服一個郡。他練出一支精兵,劉朔就攢出一支鐵騎。

  十年。

  「十年啊……」曹操輕聲說。

  他站起來,走到帳邊,掀開帘子往外看。

  營地里,傷兵在呻吟,士兵在收拾東西。遠處,劉朔的軍陣已經收攏,旗子豎著,在風裡飄。

  天快黑了。

  曹操放下帘子,走回案前。他拿起筆,又寫了幾個字,折成小條,塞進懷裡。

  然後,他披上大氅,掀簾出帳。

  曹昂就跪在帳外。

  「父親……」

  「起來。」曹操把兒子拉起來,「記住我的話。好好活著,好好替他效力。將來打到域外之地,替為父多殺幾個胡虜。」

  曹昂泣不成聲。

  曹操拍了拍兒子的臉,轉身走向自己的馬。

  親兵牽馬過來。曹操翻身上馬,看了一眼營地,看了一眼這些跟隨他多年的將士。

  「開門。」

  營門打開。

  曹操策馬出營,一個人,一匹馬,走向戰場。

  劉朔正在陣前看軍士打掃戰場,見曹操出來,迎了上去。

  兩人在戰場中央見面。地上還有沒清理的屍體,血肉和泥土混合在一起以及分不清是誰了。

  曹操說,「曹昂會帶所有人投降。兗州、豫州的城池,文書都寫好了。」

  劉朔點點頭:「我會善待他們。」

  「我知道。」曹操笑了,「所以我才降。」

  他勒馬轉了個圈,看著這片戰場。夕陽照下來,把一切都染成橘紅色。

  「伯誠。」

  「嗯?」

  「替我多殺幾個異族。」曹操說,「多打些地盤。我年輕時候也想打,可這中原太亂了,亂得騰不出手。」

  劉朔沒說話。

  曹操又轉回來,看著他:「我死了以後,以你的性子,最多三五年就能平定天下。到時候,別忘了你今天說的話那些域外之地,一定要打下來。」

  「忘不了。」

  「好。」曹操點點頭,「那我沒白輸。」

  他忽然拔劍,劍尖指向天空。

  「劉伯誠!」他大聲喊,聲音在空曠的戰場上迴蕩,「替我多殺幾個異族!多打些地盤!」

  喊完,他調轉馬頭,面向自己的大營。

  曹昂帶著所有還能站立的將士,都跪在營門口。

  曹操看了他們最後一眼,然後——

  劍光一閃。

  血噴出來,濺在馬背上,濺在凍土上。

  人從馬上栽下來,落在血泊里。(那個不想讓曹老闆死的兄弟實在對不起,看到你評論的時候已經發了)

  劉朔閉上了眼睛。

  等他再睜開時,曹操已經不動了。劍掉在身邊,血還在往外流,但流得慢了。

  遠處,曹昂的哭聲撕心裂肺。

  劉朔下馬,走到曹操身邊。他蹲下來,看著這張臉眼睛還睜著,看著天。

  他伸手,把曹操的眼睛合上。


  然後站起來,對身後的親兵說:「收殮。按親王禮下葬。」

  「諾。」

  劉朔走回自己馬上,看著曹軍大營。曹昂還在哭,樂進、于禁扶著他,三個人跪在那兒,對著曹操的方向磕頭。

  夕陽完全落下去了。天邊只剩一抹暗紅。

  風颳起來,帶著血腥味,也帶著冬夜的寒意。

  劉朔勒馬回營。走過戰場時,他看見軍士們在收屍。曹軍的屍體一堆,涼州軍的屍體另一堆。曹軍那堆,比涼州軍這堆,高了不止一倍。

  回到大帳,程昱、賈詡、陳宮都在等著。

  「曹孟德……」程昱開口。

  「死了。」劉朔說,「自刎於陣前。」

  帳里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賈詡說:「主公,曹軍已降。接下來……」

  「接下來收拾殘局。」劉朔在案後坐下,「傳令,厚葬曹操。曹昂及其部將,全部收編。兗州、豫州各城,派人去接收。」

  「諾。」

  將領們退出去了。

  帳里只剩劉朔一個人。他倒了碗水,喝了一口,水是涼的。

  他想起曹操最後那句話——「替我多殺幾個異族,多打些地盤。」

  劉朔放下碗,看著帳壁上的地圖。中原還沒完全平定,但最大的石頭搬掉了。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

  可這心裡,怎麼空落落的?

  帳外傳來哭聲,是曹軍降卒在哭他們的主公。

  劉朔站起來,走到帳邊,掀簾往外看。

  夜空很乾淨,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遠處,曹軍大營里點起了火把,光點點,像一片星子落在地上。

  一代梟雄,就這麼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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