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秋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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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流火,但并州日頭還是一天比一天毒。

  劉朔坐在晉陽府衙的書房裡,盯著牆上那張已經快被手指摸出痕跡的地圖。手指從晉陽往東移,划過太行山,停在鄴城的位置。

  書房門被推開,陳宮和賈詡一前一後進來。兩人臉上都帶著汗,七月天,從軍營一路騎馬回來,皮甲裡頭的中衣早就濕透了。

  「主公。」陳宮先行禮,「各營練兵情況報上來了。」

  「說。」劉朔轉過身。

  「涼州鐵騎三萬(包涵西莫南域等地徵調的輕騎),戰馬膘情良好,箭矢備足。并州新軍五萬,陣型操練已熟,弓弩配備七成。益州調來的兩萬山地兵到了,正在適應北地氣候。」陳宮頓了頓,「另外,從西域徵調的馬匹有些掉膘,需休整半月。」

  劉朔點點頭,看向賈詡:「文和,你怎麼看?」

  賈詡抹了把額頭的汗,聲音平穩:「兵練得不錯,但還不是出兵的時候。」

  「因為秋收?」

  「不止」賈詡走到地圖前,「主公,咱們現在常備軍二十餘萬,聽著多,但細算鐵騎三萬,一人雙馬,光照料戰馬的輔兵就要近兩萬。重甲騎兵更甚,一人配五名輔兵,養一個重騎的錢糧能養十個步卒。」

  劉朔當然知道。騎兵是吞金獸,重騎更是吞金獸里的吞金獸。但沒辦法,中原多平原,沒騎兵就是活靶子。

  「還有糧草」陳宮接話,「二十萬大軍,人一天吃兩升糧,馬一天吃五升豆料。算下來,一天就要消耗四千石糧,一千石豆料。這還不算民夫運糧的民夫自己也要吃。」

  劉朔揉著眉心。這些數字他早算過,但聽陳宮再說一遍,還是覺得頭皮發麻。

  「秋收還有兩個月。」他說,「若現在準備,秋收後即刻出兵,如何?」

  賈詡搖頭:「主公,秋收不是收完就完事了。要晾曬,要脫粒,要入倉,要運輸。這些都要人,要時間。咱們現在徵調的民夫已經不少,再征,地里莊稼誰收?」

  他頓了頓,補充道:「主公不是袁紹。袁紹可以不管百姓死活,強征民夫,誤了農時餓死人是常事。但咱們不行——主公這些年攢下的基業,不能毀在這一季秋收上。」

  劉朔不說話了。這話戳到他心窩裡了。

  他這些年為什麼能站穩腳跟?不就是因為百姓知道,跟著他能吃飽飯,能穿暖衣。要是他也學袁紹那套,為了打仗不顧百姓死活,那跟關東那些諸侯有什麼區別?

  「袁紹現在有多少兵?」劉朔換了個話題。

  陳宮和賈詡對視一眼。陳宮先開口:「據探馬回報,袁紹圍攻易京的兵力約八萬,冀州各地留守兵力加起來五萬左右,青州、幽州新附之地還有些郡兵——滿打滿算,不會超過二十萬。」

  「二十萬?」劉朔挑眉,「不是說他『帶甲百萬』?」

  賈詡笑了,笑容裡帶著嘲諷:「文人筆下的數字,當不得真。主公算算便知河北四州,全盛時人口不過七八百萬,適齡男子最多一百五十萬。這一百五十萬人里,要種地,要打鐵,要運糧,要修路,能抽出二十萬脫產當兵的,已是極限。再多,地里就沒壯勞力了。」

  他走到案前,拿起筆在竹簡上快速計算:「按祖制,十丁抽一,十五到五十五歲為丁。咱們治下人口千萬,丁口約兩百萬。咱們現有常備軍二十餘萬,已占一成。再加上各地郡兵、屯田兵,實際占用丁口近三成。」

  「三成」劉朔喃喃。

  「三成丁口不事生產,全靠剩下七成養。」賈詡放下筆,「這已是極限。再多,民生必垮。袁紹那邊也一樣,他若真有八十萬大軍,不用咱們打,他自己就先餓死了。」

  陳宮補充:「況且養兵不止要人,還要鐵。一副鐵甲要三十斤鐵,一把環首刀要五斤鐵,一支箭鏃要二兩鐵。二十萬大軍,裝備齊整要耗鐵數百萬斤袁紹就是把祖墳挖了,也湊不齊這個數。」

  劉朔聽著,心裡那點焦躁漸漸平了。

  是啊,打仗不是遊戲。點一下滑鼠,兵就出來了,糧就運到了。這是實打實的人吃馬嚼,鐵打刀磨。

  他想起前世看那些小說,動不動就「八十萬大軍」,主角還以少勝多,殺得對方片甲不留。當時看得熱血沸騰,現在想想,簡直扯淡。

  八十萬人是什麼概念?排成隊能從頭到尾站滿百里地。一天光拉屎就能堆成山,吃飯能吃掉一座糧倉。真要有八十萬大軍,不用打,走到哪兒哪兒就鬧饑荒。


  「那咱們這二十多萬兵,怎麼養得起的?」劉朔忽然問。

  這次陳宮笑了:「主公忘了?咱們有別人沒有的東西。」

  「什麼東西?」

  「牛,馬,驢,騾子。」陳宮掰著手指,「涼州馬場每年出產戰馬兩萬匹,駑馬三萬匹。西域商路運來的驢、騾更多。這些牲口,一頭能頂三個壯勞力。」

  他越說越興奮:「一架曲轅犁,配兩頭牛,一天能耕二十畝地,頂十個漢子。一輛四輪馬車,四匹駑馬拉著,能運五十石糧,跑得比人快,還不用吃多少精料。」

  賈詡接話:「還有農具改良。鐵犁頭比木犁翻得深,鐵鋤頭比石鋤挖得快。格物院弄出來的那些水車、風車,澆地、磨麵,省了多少人力?」

  劉朔聽明白了。

  他不是靠壓榨百姓養兵的。他是靠技術,靠生產力。

  別人家五個壯勞力乾的活,他這兒兩個人加兩頭牲口就幹了。省下來的勞力,才能去當兵,去運糧,去打造軍械。

  「還有西域兵源。」陳宮補充,「從鄯善、精絕、龜茲、漠南等地徵調的一萬輕騎,不占咱們的丁口。他們在西域也是放牧為生,來當兵,家裡還有兄弟放牧,不影響生計。」

  劉朔長長吐了口氣。

  這麼一想,心裡踏實多了。

  「所以,秋收前不能動。」他總結。

  「不能動。」陳宮和賈詡異口同聲。

  「那就等。」劉朔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毒辣的日頭,「等秋收,等糧入倉,等一切都準備好了」

  他轉過身,眼神堅定:「再讓袁紹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兵精糧足。」

  陳宮和賈詡對視一眼,都笑了。

  「主公,還有件事。」陳宮說,「黑山張燕那邊,又派人來聯絡了。說願意歸附,但想要個正式官職。」

  「給他。」劉朔很乾脆,「封他為太行都尉,轄黑山諸寨。但要他立軍令狀太行山道,必須對咱們暢通無阻。若敢陽奉陰違,我親自帶兵上山剿他。」

  「諾。」

  兩人退下後,劉朔獨自站在地圖前。

  手指再次划過太行山,停在鄴城。

  等吧。

  再等過段時間。

  等秋風吹起,等糧倉堆滿,等刀磨利了,馬養肥了。

  到時候,新帳舊帳一起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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