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暗度陳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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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帝的生命,如同風中之燭,明滅不定。在經歷了那次清醒卻充滿悔恨的迴光返照後,他又陷入了更深的昏沉。所有人都以為,這位皇帝不會再有力氣做出任何安排,只能在麻木中等待終點。

  然而,就在一個深夜,燭火搖曳,值守的宦官因連日的緊張疲憊而有些精神恍惚時,龍榻上傳來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音:

  「傳虎賁中郎將王越」

  聲音雖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殘餘威儀。近侍宦官一個激靈,不敢怠慢,連忙去傳喚。王越劍術超絕,歷任虎賁軍教官、中郎將,雖職位不算最高,但因其武藝和相對獨立的身份非明顯宦官或外戚派系,有時會被靈帝用於一些特殊護衛任務。在這個敏感時刻被召見,讓值守的宦官們心頭掠過一絲疑惑,但也並未深想,只當陛下或許是對自身安全有額外擔憂。

  王越很快到來,他身形精悍,目光沉穩銳利,即使面對如此壓抑的宮廷氣氛,步伐依舊穩定。他依禮跪拜在龍榻前:「臣王越叩見陛下。」

  靈帝費力地揮了揮手,示意左右退下。張讓的心腹宦官有些猶豫,想留下監聽但靈帝渾濁的眼睛猛地瞪向他,那裡面殘存的最後一點帝王積威,竟讓那宦官心頭一寒,不敢違逆,低頭與其他宮人一起退到了外殿,但仍豎著耳朵關註裡面的動靜。

  「王卿近前」靈帝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

  王越起身走到榻邊單膝跪下將耳朵湊近。

  靈帝的右手顫抖著,極其緩慢、艱難地挪到枕邊,摸索著。片刻,只聽一聲極輕微的咔噠機括聲,他竟從枕畔一個極其隱秘的暗格中,取出了一物。

  當那物事在昏黃的燭光下露出一角時,饒是王越心志堅毅、見過無數風浪,瞳孔也是驟然收縮呼吸為之一滯!

  那是一方寶璽。

  其方圓四寸,上紐交五龍,一角鑲金。儘管燭光暗淡,但那玉質溫潤的光華,以及承載的、足以壓塌山河的煌煌天命氣息,讓王越瞬間確認這正是傳說中的 傳國玉璽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蟲鳥篆字仿佛帶著無形的重量,壓得他心頭劇震。

  傳國玉璽國之重器,正統象徵,陛下此時將它取出,意欲何為?

  靈帝的目光與王越震驚的眼神對上,他眼中閃過最後一抹複雜的清明,是將死之人孤注一擲的決絕,也有一絲託付重任的懇切。他另一隻手指了指玉璽旁邊,那裡還有一封早已寫就、用蠟封好的密詔。

  靈帝用盡最後的力氣,將玉璽和密詔,一起放進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外表毫不起眼的普通木盒中合上蓋子。然後,他用冰冷而顫抖的手,將這個看似尋常卻重逾泰山的盒子,推向王越。

  「王王卿」靈帝每一個字都吐得異常艱難,卻字字清晰,如同烙印,「帶上它保護好從此刻起,你不再是虎賁中郎將你被貶為原氏夫人的護衛長」

  王越渾身一震,瞬間明白了靈帝的用意,這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以貶斥護衛的名義,讓他這個擁有高超武藝、身份相對獨立的人,攜帶著帝國最重要的象徵和最可能決定未來的密詔,脫離洛陽這個即將爆炸的火藥桶,接近最關鍵的人物之一原氏夫人,也就是涼州王劉朔的生母。

  「以後有機會和原氏一起去找劉朔將此盒親自交到他手中」靈帝死死盯著王越的眼睛,仿佛要將他最後的意志和囑託刻入對方的靈魂,「切記 必須親自交到劉朔手中不得經由任何他人!」

  王越感到手中木盒仿佛有千鈞之重,更重的是這份沉甸甸的、關乎國運的信任與託付。他深吸一口氣以頭叩地,聲音低沉而堅定,如同出鞘的利劍:「臣王越,以性命及先祖之名起誓,必竭盡全力護此盒周全,親手交付涼州王殿下,如有違誓天誅地滅人神共棄!」

  靈帝似乎耗盡了所有精神,聽到這誓言,眼中最後一絲光彩也黯淡下去,只剩一片灰敗的解脫。他無力地擺了擺手,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道:「去吧就說朕賞了原氏些不值錢的舊物你護衛不力被貶護衛原氏了速去」

  王越不再猶豫,將木盒穩妥藏入懷中特製的內袋,深深看了一眼龍榻上氣息奄奄的皇帝,轉身大步向外走去。到了外殿,面對宦官們探究的目光,他面色沉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晦氣與不甘,朗聲道:「陛下有旨,賜原氏夫人舊物若干。另責臣護衛之職未盡周全,貶為原氏夫人護衛長,即刻赴任」

  說罷,不再理會宦官們各異的神色,按著腰間劍柄,昂首離去。他的姿態,完全符合一個因小事被皇帝遷怒、貶去守冷宮的失意武將形象。

  張讓的心腹宦官皺了皺眉,進入內殿查看,只見靈帝似乎又昏睡過去,枕邊並無異樣暗格已關。他瞥見一旁案几上確實放著幾件不起眼的舊玉器、帛畫顯然是靈帝早準備好的幌子,心下便釋然了。看來陛下臨了,終於想起要安撫一下那位有厲害兒子的原夫人了,順便打發走一個不那麼貼心的護衛將領也算合理。貶王越去冷宮?正好,少了一個潛在的不穩定因素。

  「陛下還是心軟,念著舊情。」那宦官低聲對同伴道,語氣帶著一絲不屑「也是,涼州那邊十幾萬精銳大軍在那兒擺著,這個時候可不是得哄著點那位原夫人,讓劉朔安分些麼。」

  「正是此理。」另一宦官附和,「王越那武夫,去了也好,省得在這兒礙眼。」

  所有人都被靈帝這看似合乎邏輯的安撫與貶斥之舉迷惑了,誰也沒有想到,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傳國玉璽這個代表天命所歸、足以引發無數腥風血雨的至高信物,已經被以一種最不起眼的方式,送出了嘉德殿,脫離了洛陽這個即將失控的權力中心,朝著它命定的新主人所在的方向,悄然移動。

  真正的燈下黑。

  靈帝在昏迷前,嘴角似乎極其微弱地扯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混雜著無盡悔恨、一絲孤注一擲的釋然,以及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對遙遠西北的期盼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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