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下一個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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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近竹影居碼頭時,安瑜先聞到了蘭草香。不是蘇州園子裡溫馴的香,是帶著山野氣的清冽,混著泥土和松針的味道,像李陽身上常年不散的氣息。她扒著船舷往岸上望,青灰色的山影越來越近,碼頭的石階上站著個熟悉的身影,拄著根竹杖,藍布褂子在風裡飄——是春桃爹。

  「安嬸!李叔!」春桃爹看見船,扯著嗓子喊,聲音裡帶著哭腔。春桃跟在他身後,手裡捧著個竹籃,籃子裡的蘭草花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

  船剛靠岸,春桃就撲了上來,拽著安瑜的胳膊不放:「我還以為你們不回來了呢!蘭草圃都冒出綠芽了,我天天給它們澆水,就等你們回來看看!」

  李陽被春桃爹扶著下船,腳剛踏上碼頭的青石板,就踉蹌了一下。安瑜趕緊扶住他,才發現他的傷腿在船顛簸時腫了,褲管緊繃得像裹了層鐵皮。「逞啥強,」她嗔怪道,「不會等船靠穩了再動?」

  「想早點踩著家裡的土,」李陽笑了,眼角的皺紋里沾著點船板的木屑,「這土比啥藥都管用。」

  往竹影居走的路還是老樣子,石階被磨得發亮,路邊的野蘭比去年躥高了不少,紫花綴在葉間,像撒了把碎星。春桃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手裡的竹籃晃出蘭草香,嘴裡哼著新學的調子:「蘭草生在石縫裡,風颳雨打不彎腰……」

  「王木匠托人捎信了,」春桃爹跟在後面,聲音悶悶的,「說腿好利索了就來,還說要給竹影居雕個新門樓,比以前的氣派。」他頓了頓,往李陽的傷臂上看了看,「秦兄弟的碑,我跟春桃立在蘭草圃最東邊了,碑上雕了蘭草,是按安嬸你繡的樣子刻的。」

  安瑜的腳步頓了頓,眼眶忽然熱了。她想起秦獵戶刀鞘上的蘭草紋,想起他在破廟裡說「我這把刀還沒沾過雜碎的血」,原來有些承諾,就算人不在了,也能開出花來。

  快到竹影居時,遠遠就看見院子裡的炊煙,是春桃娘在做飯。蘭草圃的焦黑早就被新土蓋了,綠油油的蘭草苗從土裡鑽出來,紫的、綠的、帶金邊的,擠擠挨挨地鋪了半圃,像塊被打翻的調色盤。

  「看!」春桃指著圃地中央,「那是從蘇州帶回來的籽,長出的蘭草葉尖帶紅,好看不?」

  安瑜走過去,蹲在那叢新苗前。葉尖果然泛著點胭脂紅,在風裡輕輕顫,像小姑娘害羞時的臉蛋。她忽然想起李陽在蘇州碼頭撒的蘭草籽,原來有些紮根,真的能跨越千里。

  春桃娘聽見動靜,從灶房裡跑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面:「可算回來了!我蒸了蘭草糕,還燉了雞湯,給李叔補補身子。」她往安瑜身後看,「沈先生沒跟來?」

  「他在後面跟老巡撫說話,」李陽坐在門檻上,摸著懷裡的蘭草譜,「說要在青峰山上開個學堂,教孩子們念書,還教種蘭草。」

  灶房裡的煙火氣混著蘭草香漫出來,安瑜幫著春桃娘擇菜,看見案板上擺著個新雕的蘭草花模,是王木匠托人捎來的,刻的是「蘭草十二態」,每片葉都帶著韌勁。「王木匠說,等學堂開課了,就雕些蘭草筆擱,給孩子們當禮物。」春桃娘的聲音很軟,「他還說,這蘭草啊,得一輩輩傳下去,才不算白活。」

  吃飯時,春桃給李陽端來碗雞湯,裡面臥著個蘭草形狀的荷包蛋,是春桃娘用模子蒸的。「李叔,你得多吃點,」春桃往他碗裡夾菜,「等你好了,教我編竹籃吧,我想編個能裝下蘭草花的,給念蘭妹妹送去。」

  李陽笑著點頭,剛要動筷,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臉都紅了。安瑜趕緊給他拍背,看見他嘴角溢出點血絲,心猛地揪緊了。「醫生說你不能累著,」她搶過他的碗,「今天只能喝半碗粥。」

  李陽拗不過她,只能乖乖喝粥。安瑜看著他消瘦的側臉,忽然想起在北關碼頭的倉庫里,他倒在蘭草圃里的樣子,胸口的血漫過青石板,像開了朵巨大的蘭草花。她的手悄悄摸向懷裡的銅鎖,冰涼的金屬貼著心口,像在提醒她,有些傷,就算結了疤,也會在陰雨天隱隱作痛。

  夜裡,安瑜坐在燈下補李陽的藍布褂子。袖口的蘭草紋被刀劃破了,她用青線細細繡補,針腳密得像蘭草的葉脈。李陽靠在床頭,翻著那本蘭草譜,時不時念兩句:「紫葉蘭喜陰,得種在老槐樹下……素心蘭要多澆水,不然葉尖會焦……」

  「你說,」安瑜忽然停下針,「等咱們老了,走不動路了,這蘭草圃咋辦?」

  李陽抬起頭,眼裡的光在燈影里晃:「讓春桃他們接著種。再教他們的娃種,子子孫孫,總有能把蘭草種好的。」他往她手裡塞了片新摘的蘭草葉,葉尖的紅更艷了,「你看這新苗,多精神,比咱們強。」

  安瑜把蘭草葉夾在蘭草譜里,忽然笑了。原來有些傳承,根本不用刻意惦記,就像蘭草的根,在土裡悄悄盤繞,不知不覺就串起了一代又一代。


  第二天一早,安瑜被院子裡的動靜吵醒。推窗一看,春桃正蹲在蘭草圃里,往土裡撒著什麼,春桃爹在旁邊幫著扶苗。「安嬸!」春桃看見她,舉著手裡的小布包喊,「這是沈先生讓人捎來的蘭草籽,說是從京裡帶的,能開出白色的花!」

  安瑜披了件衣裳下樓,看見李陽也站在圃邊,手裡拄著竹杖,正往土裡埋著什麼。「你埋的啥?」她走過去問。

  李陽笑了笑,往土裡又按了按:「是秦兄弟的刀,我把它埋在蘭草底下了。他說過,刀沾了雜碎的血,得用蘭草的根淨化淨化。」

  安瑜蹲下來,摸著濕潤的泥土。土裡的刀柄硌著手心,纏著的蘭草繩早就磨爛了,卻依舊牢牢地裹著刀身。她忽然想起秦獵戶在破廟裡生火的樣子,火光映著他刀鞘上的蘭草紋,像在說「我這把刀,為蘭草而亮」。

  上午,沈硯之帶著老巡撫來了。老巡撫拄著根龍頭拐杖,看見蘭草圃,眼睛亮了:「好啊!這蘭草長得比我府里的強多了!」他往圃地中央走,看見那叢葉尖帶紅的新苗,忍不住蹲下來摸了摸,「這是啥品種?我咋沒見過?」

  「是蘇州的家蘭和竹影居的野蘭結的親,」李陽笑著說,「安瑜給它取名叫『影蘇』,說記著兩地的念想。」

  沈硯之從馬背上卸下個木盒,打開一看,是副蘭草花板,雕的是「百蘭圖」,從芽到花,每態都栩栩如生。「王木匠雕的,」他往門樓上指,「說先把這花板掛上,等他來了再雕門樓。」

  春桃爹搬來梯子,沈硯之爬上牆頭,把花板釘在門楣中央。陽光照在花板上,蘭草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活了過來,在風裡輕輕搖。

  老巡撫站在花板下,忽然嘆了口氣:「我活了大半輩子,才明白這蘭草為啥招人疼。它不跟牡丹爭艷,不跟梅花比傲,就安安分分長在土裡,可誰也別想欺負它。」他往李陽手裡塞了個錦囊,「這是朝廷的嘉獎,黃金百兩,良田千畝,你們拿著,把這蘭草圃再擴擴,讓更多人看看。」

  李陽把錦囊推了回去:「黃金良田我們不要,就想求大人件事。」他往秦獵戶的碑那邊指,「給秦兄弟追個功名,讓他的名字能刻在縣誌里,跟蘭草一起,被人記著。」

  老巡撫點了點頭,眼圈紅了:「准了。不僅秦兄弟,所有為這事犧牲的人,都得記著。」

  中午的飯擺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蘭草糕的甜混著雞湯的香,漫得滿院都是。春桃給老巡撫端來碗蘭草茶,葉片在水裡舒展,像在跳一支慢舞。「大人,嘗嘗這個,是安嬸教我炒的,說能清心。」

  老巡撫喝了口,咂咂嘴:「好!比宮裡的龍井還對味。」他看著滿院的人,忽然朗聲笑道,「今天我算明白了,這天下的底氣,不在黃金良田,在你們這些像蘭草一樣的人身上。」

  安瑜往李陽碗裡夾了塊蘭草糕,看見他的臉色比早上好多了。風從蘭草圃里吹過來,帶著新苗的清香,門楣上的「百蘭圖」在風裡輕輕晃,影子投在地上,像無數雙在鼓掌的手。

  下午,沈硯之要回青峰山了,臨走前把蘭草譜還給安瑜:「老巡撫說證物不用留了,讓你好好收著,傳給念蘭。」他往蘭草圃里看了看,「等學堂蓋好了,我就來接你們,給孩子們講講竹影居的蘭草故事。」

  安瑜點了點頭,往他懷裡塞了包「影蘇」的籽:「把這個種在學堂的院子裡,讓孩子們知道,蘭草不管在哪,都能活。」

  沈硯之的馬隊走遠時,春桃忽然指著遠山喊:「你們看!那邊是不是有人來?」

  眾人往遠處望去,只見山道上有個蹣跚的身影,拄著根木杖,背著個大包袱,正一步一步往竹影居挪。包袱上露出個雕了一半的蘭草花板,在陽光下閃著光。

  「是王木匠!」春桃爹喊出聲。

  安瑜的心猛地一跳,拉著李陽往門口走。王木匠越來越近,頭髮白了不少,背也駝了,但臉上的笑卻亮得很,看見他們,舉起手裡的花板喊:「我來給竹影居雕門樓了!」

  李陽的眼睛濕了,他想往前走,卻被安瑜按住。「讓他慢慢走,」她輕聲說,「咱們等著。」

  風從蘭草圃里吹過來,帶著新苗的清香。門楣上的「百蘭圖」在風裡輕輕晃,遠處的山影青得像染過,王木匠的身影在山道上一點點放大,像株歷經風雨卻依舊挺拔的蘭草,正朝著家的方向,一步步走來。而那叢名叫「影蘇」的新苗,葉尖的紅在陽光下愈發鮮艷,像在悄悄醞釀著,要開出一朵誰也沒見過的花。

  王木匠的木杖敲在青石板上,發出「篤篤」的響,像在數著離竹影居的最後幾步路。他背上的包袱沉甸甸的,露出的花板邊角蹭著石階,雕了一半的蘭草葉被磨得發亮。春桃先迎了上去,搶過他的包袱:「王爺爺,我來背!安嬸燉了排骨湯,就等你呢!」


  王木匠直起腰,捶了捶後背,看見李陽和安瑜站在門口,忽然紅了眼圈:「可算……可算到了。」他舉起手裡的木杖,杖頭雕著朵含苞的蘭草,「這杖是路上雕的,想著李小子腿腳不利索,或許能用得上。」

  李陽接過木杖,指尖撫過溫潤的木頭,杖頭的蘭草苞鼓鼓的,像下一秒就要綻開。「你這手藝,越發精進了。」他往王木匠腿上看,「醫生說你得少走路,咋還自己來了?」

  「坐不住,」王木匠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朵菊花,「想著門樓的花樣,再不來,春桃都要把蘭草圃種滿了。」他往圃地瞅了眼,忽然指著那叢「影蘇」,「這苗長得精神,雕在門樓上肯定好看。」

  晚飯時,王木匠喝了兩盅酒,話也多了起來。說青峰山上的蘭草籽發了芽,說蘇婉托人捎來的繡線顏色正,說沈硯之的學堂蓋得快,就差蘭草花板當匾額。「我帶了新雕的花板樣,」他從包袱里掏出塊木板,上面刻著「蘭心學堂」四個字,字周圍繞著蘭草藤,「沈小子說,這名字是安姑娘起的,合該用蘭草圍著。」

  安瑜看著花板,忽然想起陳知府的女兒。小姑娘說要去學堂念書,或許明年春天,就能在「蘭心學堂」里見到她,那時該教她繡完那株墨蘭了。

  夜裡,王木匠在西廂房支起了雕床。工具散落一地,刨花堆成了小山,空氣里瀰漫著松木和蘭草混合的香。他借著油燈的光,正在雕門樓的橫樑,上面的蘭草已經初具模樣,葉片的脈絡比髮絲還細。

  「你說奇不奇,」王木匠手裡的刻刀轉得飛快,「我這腿在青峰山時總疼,一到竹影居,踩在這土上,就不疼了。」他往李陽的傷臂上看,「你這胳膊也一樣,在外面養著總不好,回來准能好利索。」

  李陽靠在門框上,看著他雕蘭草:「這土養人。」他頓了頓,聲音輕下來,「秦兄弟的碑,你得給雕個好點的底座,要能刻字的。」

  「早想好了,」王木匠頭也不抬,「用青石,底座雕成蘭草圃的樣子,碑上刻『蘭草守護者秦某之墓』,讓路過的人都知道,他是為護著蘭草沒的。」

  油燈的光在兩人臉上晃,雕刀刻在木頭上的「沙沙」聲,像蘭草在土裡紮根的動靜。安瑜站在院門外,看著西廂房的燈光映在蘭草圃里,新苗的影子被拉得老長,像無數雙在守護的手。

  接下來的日子,竹影居像被注入了新的活氣。王木匠每天天不亮就起來雕門樓,花板上的蘭草越來越密,從門楣一直繞到門柱,連門環都雕成了蘭草纏珠的模樣。春桃跟著安瑜學繡蘭草帕,針腳越來越穩,帕子上的野蘭帶著股潑辣氣,像她自己。春桃爹在蘭草圃邊搭了個竹棚,供來往的過路人歇腳,棚柱上掛著安瑜繡的蘭草簾,風一吹,清香漫得老遠。

  李陽的傷漸漸好轉,已經能幫著給蘭草澆水了。他總愛在傍晚時分,搬個竹凳坐在蘭草圃邊,看著夕陽把蘭草的影子拉長。安瑜知道,他是在想秦獵戶,想那些沒能一起回來的人。她會端來碗蘭草茶,坐在他身邊,聽他講當年在武漢的事,講沈硯之的外祖父如何教他們認蘭草,講竹影居的第一株蘭草是怎麼來的。

  「是沈翰林從京裡帶來的,」李陽喝了口茶,目光落在那叢「影蘇」上,「就一株,種在破瓦罐里,差點被凍死。後來我和沈小子輪流揣在懷裡焐著,才活了下來。」他笑了笑,「現在倒好,子孫滿堂了。」

  安瑜往他手裡塞了個剛繡好的蘭草荷包,裡面裝著曬乾的蘭草花:「沈先生說,學堂下個月就要開課了,讓你去給孩子們講講蘭草的故事。」

  「我哪會講,」李陽臉紅了,「還是你去吧,你繡的蘭草比我說的好看。」

  「你講的有根,」安瑜捏了捏他的手,「孩子們得知道,蘭草不光好看,還能護著人。」

  門樓雕好那天,沈硯之帶著學堂的孩子們來了。幾十個孩子排著隊,穿著新做的藍布褂子,褂子袖口都繡著片小小的蘭草葉,是蘇婉讓人做的。「蘭心學堂」的匾額被掛在門樓上,王木匠雕的蘭草藤在陽光下閃著光,像活的一樣。

  「李爺爺,安奶奶,」最小的孩子仰著臉,手裡舉著支野蘭,「老師說,這蘭草是英雄草,對不對?」

  李陽蹲下來,摸了摸孩子的頭:「對,它能在石縫裡紮根,能在火里發芽,是最犟的草。」他往蘭草圃里指,「你們看,那些新苗,都是從焦土裡長出來的,比誰都精神。」

  孩子們湊到圃邊,嘰嘰喳喳地數著蘭草的葉子,春桃爹給他們每人發了粒蘭草籽:「回去種在院子裡,等長出新苗,就來告訴李爺爺和安奶奶。」

  王木匠站在門樓上,看著這一幕,忽然抹了把眼睛:「值了,啥都值了。」他手裡的刻刀還在轉,正在雕最後一片蘭草葉,「等這片葉雕完,咱竹影居的門,就再也關不上了。」


  安瑜看著孩子們的笑臉,忽然想起陳知府的字條——「蘭草生於野,死於庭,吾輩皆然」。或許他到死都沒明白,蘭草從不是死於庭院,是死於心裡的荒蕪。只要根還在,在哪都能活出野氣。

  傍晚,孩子們散去後,竹影居又恢復了寧靜。王木匠在門樓的陰影里雕最後一刀,李陽坐在竹棚下喝茶,安瑜在蘭草圃里除草。夕陽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和蘭草的影子纏在一起,像幅沒畫完的畫。

  「你看,」李陽忽然指著遠山,「那邊的雲彩像不像株蘭草?」

  安瑜抬頭望去,天邊的火燒雲果然像株盛開的蘭草,花瓣舒展得能接住整個夕陽。她往李陽身邊走,剛要說話,忽然看見蘭草圃的角落裡,有株從沒見過的蘭草正悄悄抽箭,箭尖裹著層嫩紅,像藏著個天大的秘密。

  王木匠也看見了,他扔下刻刀跑過來,眼睛瞪得像銅鈴:「是……是赤箭蘭!傳說中十年才開一次花的赤箭蘭!」

  李陽的手微微發抖,他扶著竹杖站起來,往那株蘭草走。夕陽的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藍布褂子被染成了金紅色,像披了件鎧甲。安瑜跟在後面,聽見他的腳步聲踩在泥土上,輕得像蘭草抽芽的動靜。

  赤箭蘭的箭尖在風裡輕輕晃,仿佛下一秒就要綻開。三人站在圃邊,誰也沒說話,只看著那抹嫩紅在暮色里越來越亮,像顆埋在土裡的星星,終於要破土而出了。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點點壓下來,赤箭蘭的嫩紅箭尖在昏暗中愈發顯眼。王木匠從懷裡摸出老花鏡戴上,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鏡腿:「真的是赤箭蘭……我年輕時在藥書上見過圖,說它開的花像燃燒的火苗,能治心病呢。」

  李陽蹲下身,指尖懸在箭尖上方半寸處,不敢碰。泥土的潮氣混著蘭草的清香漫上來,他忽然想起秦獵戶總掛在嘴邊的話:「蘭草這東西,認人心,你待它真,它就給你長稀奇玩意兒。」

  安瑜往圃邊挪了挪,給那株赤箭蘭留出更大的空間。竹棚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晃,光落在李陽的手背上,能看見細密的青筋——那是常年握弓留下的痕跡,如今卻像怕碰碎琉璃似的,懸在蘭草上方。

  「聽說這花要開的時候,得有人守著,」王木匠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不然夜裡會被山風偷了靈氣,開出來的花就不紅了。」

  春桃爹不知何時搬了張竹床放在圃邊:「我守頭半夜,你們後半夜換我。」他往床板上墊了層稻草,「我這老骨頭經得起熬。」

  安瑜剛想說不用這麼較真,卻見李陽已經從屋裡搬來小馬扎,穩穩坐在竹床邊:「我陪你。」

  燈籠的光在兩人臉上明明滅滅,王木匠回屋取了件厚褂子,往李陽身上披:「夜裡涼,別凍著。」又塞給安瑜個暖手爐,「焐著點,別讓寒氣侵了骨頭。」

  後半夜的風帶著山尖的涼意,吹得竹棚的帘子嘩嘩響。春桃爹已經打著輕鼾,李陽和安瑜沒說話,只聽著彼此的呼吸聲和蘭草葉摩擦的輕響。安瑜打開暖手爐,借著光看李陽的側臉,他下頜線繃得很直,目光始終沒離開那株赤箭蘭,像守著個即將兌現的承諾。

  「你說,它會在什麼時候開?」安瑜輕聲問,怕驚著花。

  「快了。」李陽的聲音帶著點困意,卻很篤定,「我聞著這香味,比傍晚濃了三倍,花瓣該在裡面轉色了。」

  話音剛落,就見箭尖的嫩紅忽然漲開一點,像被誰輕輕吹了口氣。兩人同時屏住呼吸,看著那層嫩紅外殼慢慢變薄,透出裡面隱約的橙黃,像裹著團小火苗。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春桃端著早飯過來,剛要說話就被安瑜按住嘴。赤箭蘭的外殼已經裂開道細縫,金黃的花瓣正從縫裡往外擠,邊緣還沾著細密的露水,在晨光里閃得像碎金子。

  「開了!」春桃爹猛地坐起來,差點掀翻竹床。

  第一片花瓣完全舒展時,真的像團跳動的火苗,金紅相間的紋路在陽光下流轉,看得人眼睛發直。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到第五片花瓣綻開時,整株蘭草都在輕輕顫動,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真……真像著火了。」春桃捧著粥碗,忘了喝。

  王木匠掏出旱菸袋,卻忘了點:「藥書上說的不假,這花能照心呢。」

  安瑜忽然注意到,李陽的手不知何時握住了她的,兩人的指尖都沾著露水,涼絲絲的,卻握得很緊。她轉頭看他,發現他眼裡映著跳動的花影,像落了顆星星。

  赤箭蘭完全盛開時,太陽剛好爬上山頭,金光潑在花瓣上,整株花都在發光。春桃爹趕緊去學堂叫孩子們來看,沒多久,幾十個藍布褂子的身影就湧進蘭草圃,圍著赤箭蘭發出驚嘆,像一群剛出巢的小雀。


  「李爺爺,這花真能治心病嗎?」梳雙丫髻的小姑娘扯著李陽的衣角問。

  李陽彎腰看著她,又看了眼安瑜,慢慢說:「能。它長在石縫裡,拼了十年才開一次花,看著它,就知道再難的事,熬著熬著也能出頭。」

  安瑜低頭抿笑,暖手爐還在懷裡溫著,李陽的體溫透過相握的手傳過來,比暖爐更讓人踏實。她忽然想起沈硯之送的那本蘭草圖譜,最後一頁空白處,她曾寫下「蘭草無骨,卻能立住十年風雨」,現在才真正懂了這話的意思。

  孩子們散去後,王木匠拿著刻刀在門樓邊轉悠,說要把赤箭蘭雕在門環上。春桃爹在竹棚下曬蘭草干,空氣里飄著淡淡的藥香。李陽和安瑜還坐在圃邊,看著那朵盛開的赤箭蘭,花瓣在風裡輕輕晃,像在跟他們點頭。

  「沈先生說,下個月要在學堂開自然課,」安瑜忽然說,「讓孩子們認認蘭草,講講它們的故事。」

  李陽點頭:「我可以講講秦兄弟怎麼護著蘭草圃不讓野豬闖進來,他當年在圃邊挖的陷阱,現在還能用呢。」

  「那我就講赤箭蘭,」安瑜笑著說,「講講它怎麼在石縫裡紮根,怎麼等了十年才開花。」

  風穿過蘭草圃,帶著赤箭蘭的暖香,吹得門樓的蘭草雕紋輕輕顫動。王木匠的刻刀「沙沙」作響,新雕的門環雛形上,金紅相間的花瓣已經有了模樣。

  安瑜看著李陽眼裡的光,忽然覺得,竹影居的日子就像這赤箭蘭,看似平靜,卻在土裡悄悄攢著勁,等到某個清晨,就開出誰也想不到的驚艷來。而那些藏在時光里的人和事,秦獵戶的陷阱,沈翰林的瓦罐蘭草,還有此刻握在一起的手,都成了紮根的泥土,托著這朵花,在陽光下活得熱氣騰騰。

  臨近中午時,赤箭蘭的花瓣微微合攏了些,像累了的小火苗。安瑜摘下片剛曬好的蘭草葉,放在李陽手心裡:「夾在書里當書籤吧,能記著今天。」

  李陽小心翼翼地收起葉片,又從口袋裡摸出個東西遞給她——是塊磨得光滑的青石片,上面用刻刀鑿著朵小小的赤箭蘭,花瓣的紋路跟真花一模一樣。

  「早上趁著花沒開刻的。」他有點不好意思,「不太像。」

  安瑜把石片捂在手心,涼絲絲的石頭裡像裹著團火。她知道,這朵花,這枚石片,還有身邊這個人,都會像蘭草的根一樣,穩穩紮在她心裡,陪她熬過往後的風雨,等下一個十年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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