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燒水泡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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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夏的風裹著槐花香漫進院子時,李陽正蹲在井邊洗剛摘的黃瓜。井水沁涼,激得黃瓜表皮凝著層細珠,他隨手拿起一根,用袖子擦了擦就往嘴裡送,脆生生的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洗手了沒就吃?」安瑜端著洗衣盆從屋裡出來,見他這副模樣,嗔怪著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李陽嚼著黃瓜嘿嘿笑,伸手去接洗衣盆:「我來洗,你歇著。」安瑜卻把盆往石台上放:「不用,你去把廊下的竹蓆鋪開,等會兒涼快點好吃飯。」

  竹蓆剛鋪開,念禾就抱著布偶跑過來,小腳丫在蓆子上踩出串淺印。「娘,哥哥來信了!」她舉著信紙往安瑜懷裡鑽,李陽趕緊湊過去,安瑜展開信紙,念安的字跡比以前更遒勁了,說府城的夏蟬叫得比家裡歡,還說阿秀給寄了新制的薄荷糖。

  「這小子,倒沒忘了家裡。」李陽摸著下巴笑,目光落在安瑜捏著信紙的手上。她的指腹沾著點洗衣的皂角香,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虎口處還有塊淺褐色的繭——那是常年握針線磨出來的,在他眼裡,卻比任何玉飾都耐看。

  日頭偏西時,安瑜在竹蓆上擺了張小桌,端上拍黃瓜、涼拌豆角,還有一碗冰鎮的綠豆湯。李陽搬了兩個小馬扎,挨著她坐下,剛要端碗,就被安瑜按住:「先喝口湯,解解暑。」她舀了勺綠豆湯遞到他嘴邊,冰糖的甜混著薄荷的涼,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得像是把整個夏天的燥熱都澆熄了。

  夜裡起了點風,吹得院角的槐樹葉沙沙響。李陽躺在竹蓆上,看安瑜坐在旁邊納鞋底。煤油燈的光暈在她臉上晃,她穿件月白色的布衫,領口鬆了兩顆扣子,露出點細膩的脖頸。「別納了,歇會兒。」他伸手去扯她的線團,被安瑜拍開:「這雙鞋得趕在秋涼前給你做好,不然又該凍腳了。」

  李陽索性坐起來,從背後環住她的腰。她的腰比剛嫁過來時豐腴了些,隔著布衫能摸到溫熱的肌膚。「還記得剛認識那年不?」他下巴擱在她肩上,聞著她發間的皂角香,「你穿件藍布裙,站在渡口邊,風把你頭髮吹得亂飄。」

  安瑜的針腳頓了頓,耳尖泛起紅:「老提這個幹啥。」手裡的線卻纏得慢了,「那時候你黑黢黢的,穿著件破棉襖,誰知道你是個木匠。」李陽低低地笑,手往她衣襟里探了探,摸到她腰側的軟肉,惹得她癢得直躲:「別鬧,讓孩子們聽見。」

  念禾早就抱著布偶睡熟了,小呼嚕打得勻勻的。李陽看著她的睡顏,又看看懷裡的安瑜,突然覺得這院子小得正好,剛好裝下三個人的呼吸,裝下滿院的槐花香,裝下這慢悠悠淌著的日子。

  立秋那天,李陽去鎮上趕集,回來時手裡拎著個油紙包。安瑜正在翻曬秋收的玉米,金黃的玉米粒在竹匾里舖成片,被她用木耙扒得平平整整。「買啥了?」她抬頭問,陽光照得她眯起眼,眼角的細紋像被鍍了層金。

  李陽把油紙包往她手裡塞:「你最愛吃的糖炒栗子,剛出鍋的。」安瑜打開紙包,熱氣混著焦糖香撲出來,她捏起一顆,吹了吹遞到李陽嘴邊:「你先吃。」李陽咬了一半,把剩下的塞回她嘴裡:「甜不甜?」安瑜含著栗子點頭,甜絲絲的味道從舌尖漫到心裡。

  夜裡關了鋪子,李陽總愛拉著安瑜去院裡散步。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交疊著落在青石板上,像幅被揉皺又展平的畫。「等收完秋,咱去趟府城吧。」李陽突然說,「看看念念,也讓你瞧瞧府城的西洋景。」安瑜腳步頓了頓:「鋪子裡走得開?」「讓夥計盯著就行。」李陽握緊她的手,「咱也該歇歇了。」

  去府城的前一晚,安瑜在燈下收拾行李。李陽坐在旁邊,看她把疊好的衣裳放進木箱子,又把念禾的小布鞋塞進角落。「把那件墨綠的褂子帶上吧。」他說,「你穿那件好看。」安瑜從衣櫃裡翻出褂子,上面的桂花繡樣還很鮮亮——那是他前年托人買的絲線,她繡了整整三個晚上。

  到了府城,念安帶著他們去逛集市。安瑜看著西洋鏡里會動的小人,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個好奇的孩子。李陽在旁邊笑著給她買了串冰糖葫蘆,跟她小時候吃的不一樣,上面裹著層透明的糖衣,咬起來「咔嚓」響。「甜不?」他問,安瑜點頭,糖汁沾在嘴角,他伸手就用拇指擦去,動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念安在旁邊看得直笑:「爹,你跟娘還跟年輕時一樣。」安瑜的臉騰地紅了,在念安胳膊上擰了下,李陽卻笑得更歡:「那是,你娘永遠是我媳婦。」

  從府城回來,李陽把鋪子交給夥計打理,自己倒清閒下來。每天早上陪安瑜去菜畦摘菜,上午在院裡做些小木工,下午就搬把躺椅,看安瑜繡花。念禾去女學住讀,院裡少了些吵鬧,卻多了份自在的清靜。

  霜降那天,下了場小雨。安瑜在廚房烙餅,李陽蹲在灶前燒火。餅的麥香混著蔥花的香漫出來,安瑜拿起一張,用筷子夾了點鹹菜捲起來,遞到灶膛邊:「嘗嘗熟了沒。」李陽張嘴就咬,燙得直哈氣,卻捨不得鬆口:「香!比念安媳婦烙的還香。」


  「沒正經的。」安瑜笑著在他背上拍了下,手腕卻被他抓住。他的掌心粗糙,帶著木屑和煙火氣,攥著她的手往灶膛前湊,火光在兩人臉上跳,映得彼此的眼睛都亮閃閃的。「等雪下大了,咱就在屋裡燒盆炭火,我給你烤紅薯吃。」李陽說,聲音低得像怕被誰聽見。

  安瑜點頭,睫毛上沾了點麵粉,被他用指腹輕輕拭去。餅在鍋里滋滋響,像在給這悄悄話說著伴奏,雨打在窗紙上的聲音,又像把這暖烘烘的瞬間,輕輕捂進了時光里。

  大雪封門那天,李陽在屋裡支了個小桌,安瑜坐在旁邊繡帕子。他在刻個木盒,打算給念禾當嫁妝。「你說咱閨女將來會嫁個啥樣的人?」安瑜突然問,銀針在帕子上繡出朵梅花。李陽手裡的刻刀頓了頓:「得像我一樣,疼她,敬她,把她當寶貝。」

  安瑜笑了:「就你臉皮厚。」卻把帕子往他跟前湊了湊,「你看這梅花繡得咋樣?給阿秀當見面禮成不?」李陽眯眼瞅了瞅:「好,比畫裡的還好看。」他放下刻刀,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裡面是支銀髮簪,簪頭雕著朵桂花,「給你的,趕在年前做好了。」

  安瑜接過來,指尖撫過冰涼的簪子,眼眶有點熱。「又亂花錢。」她嗔怪道,卻把簪子往頭上插,對著鏡子左看右看。李陽湊過去,從鏡子裡看著她:「好看,比當年在貝加爾湖看見的冰花還好看。」

  安瑜的臉在鏡里紅了,轉身在他胳膊上擰了下,卻被他順勢拉進懷裡。炭火在盆里噼啪響,映得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搖搖晃晃。窗外的雪還在下,把整個院子蓋得白茫茫的,屋裡卻暖融融的,像揣了個小太陽。

  年後開春,李陽帶著安瑜去後山踏青。山路上的積雪剛化,露出點新綠的草芽。安瑜穿著那件墨綠的褂子,走在前面,李陽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她的布鞋——她總說山路硌腳,他就背著她走一段,再讓她自己走一段。

  「你看那冰棱草!」安瑜突然停下腳步,指著崖壁上的藤蔓。銀藍色的葉片在風裡晃,還頂著點未化的雪,像綴了串星星。「跟咱家院牆上的一樣。」李陽走過去,替她拂去發間的草屑,「那年你說喜歡,我就從後山挖了棵幼苗,沒想到長這麼旺了。」

  安瑜仰頭看他,陽光穿過樹枝落在他臉上,眼角的皺紋比年輕時深了些,卻像盛滿了光。「李陽,」她輕聲說,「跟你在一塊兒,真好。」李陽的心猛地跳了下,伸手把她摟進懷裡,山風帶著草木的清香吹過來,把這句話輕輕送進了雲里,送進了漫山遍野的春色里。

  回家的路上,李陽牽著安瑜的手,慢慢往山下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兩條糾纏的藤蔓,分不清哪段是他,哪段是她。安瑜突然想起什麼,從布包里掏出塊糖,剝開紙遞到他嘴邊:「念安寄來的,說是阿秀做的。」

  李陽含住糖,薄荷的涼混著焦糖的甜在舌尖散開。他看著身邊的安瑜,她的頭髮里已經有了不少銀絲,卻比任何時候都好看。這日子啊,就像這顆糖,慢慢含著,才有滋味,慢慢走著,才知道暖。

  走到山腳時,安瑜突然停下腳步,指著遠處的炊煙:「你聞,像不像咱家灶上的飯香?」李陽深吸一口氣,笑著點頭:「像,回家給你做紅燒肉。」他握緊她的手,往家的方向走,腳步沉穩,像要把這往後的歲月,一步一步,都走成最踏實的模樣。

  而山腰間的冰棱草,還在風裡輕輕晃,銀藍色的葉片上,新的嫩芽正悄悄探出頭,像是在說,這故事還長著呢,還有無數個清晨黃昏,等著他們慢慢去過,慢慢去甜……

  清明剛過,檐角的冰棱草抽出新藤,銀藍色的卷鬚纏著青磚往上爬,沾著晨露,像誰撒了把碎鑽。李陽蹲在廊下修竹椅,榫卯處鬆了些,他往裡面敲了個木楔,手裡的刨子推得沙沙響。安瑜端著木盆從井邊回來,皂角的清苦混著井水的涼,漫過青石板時,驚飛了檐下築巢的燕子。

  「歇會兒不?」安瑜把擰乾的床單往晾衣繩上搭,陽光透過水汽,在她臉上映出細碎的光斑。李陽直起身,後腰有點僵,他捶了捶背,看著她踮腳扯床單的模樣——她穿件月白的短褂,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細得像春柳,卻能穩穩扛起大半個家的瑣碎。

  「等會兒給你捏捏。」李陽走過去,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木盆,指尖擦過她的手背,兩人都沒說話,卻像有股暖流淌過。晾衣繩上的床單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面繡的並蒂蓮,是去年冬天安瑜閒時繡的,針腳密得能數清絲線的紋路。

  晌午的日頭曬得人發懶,李陽躺在修好的竹椅上打盹,草帽扣在臉上,只露出花白的胡茬。安瑜坐在旁邊擇菜,豆角的嫩莢在竹籃里堆成小山,她時不時抬頭看他,見他嘴角微微翹著,許是夢見了年輕時的事。

  院牆外傳來賣豆腐的吆喝聲,安瑜起身要去買,卻被李陽一把拉住。「我去。」他摘下草帽,往兜里揣了幾枚銅板,「順便給你買串糖葫蘆,你昨天看隔壁王嬸吃,眼都直了。」安瑜的臉騰地紅了,在他胳膊上擰了下:「老沒正經的。」


  李陽笑著走了,腳步輕快得不像快六十的人。安瑜看著他的背影拐出巷口,低頭繼續擇菜,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竹籃里的豆角沾著水珠,映著她眼裡的光,像撒了把星星。

  傍晚燒火做飯時,安瑜在灶膛前添柴,李陽蹲在旁邊給她講年輕時的事。「還記得咱第一次去縣城不?」他說,「你非要買那支銀步搖,我說不值當,你噘著嘴一整天不理我。」安瑜往灶里添了根柴,火光在她臉上跳:「後來還不是你偷偷回去買了?藏在枕頭底下,想給我驚喜,結果被耗子啃了穗子。」

  兩人都笑了,煙筒里的青煙打著旋兒往上飄,混著鍋里燉的排骨香,漫了滿院。念禾帶著孩子回來時,正撞見李陽給安瑜剝橘子,一瓣瓣遞到她嘴邊,像餵個孩子。「爺爺奶奶又在撒糖啦!」小孫子拍著手笑,安瑜的臉瞬間紅了,把橘子往李陽手裡塞:「給孩子吃。」

  夜裡,孩子們睡熟後,李陽坐在燈下給安瑜磨桃木梳。她的頭髮越來越稀了,梳齒得磨得光滑些才不扯頭髮。安瑜靠在他肩上納鞋底,是給小孫子做的虎頭鞋,針腳比年輕時慢了些,卻更穩了。

  「後日去趕集,給你扯塊新布做件褂子吧。」李陽說,梳子在粗布上磨出沙沙聲,「我看布莊新到了塊藕荷色的,上面織著蘭草,你穿肯定好看。」安瑜擺手:「不用,去年的還能穿。」李陽卻堅持:「就得穿新的,我掙錢不就是給你花的?」

  安瑜沒再推辭,把臉往他肩上埋了埋,聞著他身上的木屑和煙火氣,心裡踏實得像揣了塊暖玉。窗外的月光落在冰棱草的新藤上,銀藍色的葉片泛著光,像誰在院裡撒了把碎銀。

  小滿那天,李陽帶著安瑜去麥地里看麥子。金黃的麥穗在風裡晃,像片起伏的海。兩人坐在田埂上,李陽給她摘了朵野菊,別在她鬢角:「還跟當年一樣好看。」安瑜笑著推開他:「老東西,不害臊。」卻沒把花摘下來,任由它在發間晃。

  遠處的孩子們在追蝴蝶,笑聲清脆得像風鈴。李陽看著安瑜的側臉,皺紋里盛著夕陽,比任何胭脂都好看。「等麥子收了,咱去趟府城吧。」他突然說,「看看念念,也讓你瞧瞧府城的新戲台。」安瑜點頭:「好啊,再給阿秀帶點咱醃的蘿蔔乾,她去年還念叨呢。」

  回家的路上,李陽牽著安瑜的手,慢慢往回走。麥香混著草香撲過來,像杯釀了幾十年的酒,醇厚得讓人捨不得醒。安瑜的腳步有點慢,李陽就陪著她慢慢挪,影子在田埂上交疊著,像幅被歲月熨得平平整整的畫。

  入夏後,李陽在院裡搭了個葡萄架,買了些葡萄苗栽上。安瑜說:「等葡萄熟了,咱釀點酒。」李陽笑著說:「好啊,再做些酒糟圓子,你最愛吃的。」兩人蹲在架下澆水,水珠濺在褲腳上,像撒了把星星,卻誰也沒在意。

  這天夜裡,下起了雷陣雨。李陽起來關窗,見安瑜沒睡,坐在床邊看窗外的雨。「害怕了?」他走過去,把她往懷裡摟了摟。安瑜搖搖頭:「想起年輕時,也是這樣的雨夜,你在木工房趕活,我給你送傘,兩人淋成了落湯雞。」

  李陽笑了:「你還說呢,回來就發了高燒,我守了你三天三夜,差點以為要失去你。」安瑜往他懷裡靠了靠:「老了才知道,平平安安在一起,比啥都強。」雨聲敲在窗台上,像首溫柔的催眠曲,把這幾十年的光陰,輕輕裹進了夢裡。

  立秋那天,葡萄架上結了串青葡萄。李陽摘了顆,塞到安瑜嘴裡:「酸不?」安瑜皺著眉點頭,卻把剩下的半顆塞進他嘴裡:「你也嘗嘗。」酸意從舌尖漫開,兩人卻都笑了,像嘗到了年輕時的甜。

  念安帶著阿秀回來探親,見父母在葡萄架下坐著,李陽給安瑜剝石榴,安瑜給李陽扇扇子,陽光透過葡萄葉的縫隙落在他們身上,像撒了把金粉。「爹娘,」念安笑著說,「你們這日子,比畫裡的還美。」

  安瑜的臉紅了,李陽卻笑得更歡:「那是,你娘可是我一輩子的寶貝。」阿秀在旁邊打趣:「爹,您這嘴比年輕時還甜。」一家人的笑聲在院裡盪開,驚飛了葡萄架上的麻雀,也驚動了藤上慢慢轉紫的葡萄,像把所有的甜,都攢在了這滿院的光陰里。

  霜降過後,李陽的咳嗽犯了。安瑜每天給他煮梨湯,放了川貝和冰糖,甜絲絲的,帶著點藥香。李陽不愛吃藥,卻每次都把梨湯喝得乾乾淨淨:「你做的,啥都好喝。」安瑜坐在床邊,給他捶背,力道不輕不重,正好能舒展開他緊繃的筋骨。

  「等你好點了,咱去後山撿栗子。」安瑜說,「去年撿的栗子還剩些,給你炒著吃。」李陽點頭:「好啊,再給你編個栗子筐,跟年輕時那個一樣。」安瑜笑了:「你還有力氣編?」李陽拍著胸脯:「當然有,給你編個最結實的。」

  窗外的冰棱草已經爬滿了整面牆,銀藍色的葉片在寒風裡晃,卻沒掉幾片。安瑜看著那些草,突然覺得,她和李陽,就像這冰棱草,看似柔弱,卻能在歲月里纏纏繞繞,把根扎得深深的,把日子過成最踏實的模樣。


  大雪封門那天,李陽在屋裡生了盆炭火,安瑜坐在旁邊繡花。他在刻個木牌,打算掛在葡萄架上,上面刻著「長相守」三個字。「等開春了,就把它掛上。」李陽說,刻刀在木頭上遊走,留下深深的痕跡。安瑜點頭,銀針在布上繡出朵桂花,和他當年送她的那支簪子上的花,一模一樣。

  炭火在盆里噼啪響,映得兩人的臉都紅撲撲的。李陽放下刻刀,從懷裡摸出塊麥芽糖,是給安瑜留的。「嘗嘗,」他剝開紙,遞到她嘴邊,「跟小時候吃的一樣甜。」安瑜含住糖,點了點頭,甜意從舌尖漫到心裡,像把這幾十年的暖,都含在了嘴裡。

  開春的風帶著料峭的寒意,卻已能吹軟院角的柳枝。李陽蹲在葡萄架下清理枯枝,去年的老藤枯黑髮硬,他用剪子小心地剪斷,露出裡面嫩綠色的新芽。安瑜端著溫水從屋裡出來,見他額角滲著細汗,把水遞過去:「慢著點,別閃著腰。」

  李陽接過水碗一飲而盡,水珠順著下巴滴在藍布褂子上,洇出深色的圓點。「你看這芽子,」他指著藤蔓上的新綠,「今年准能結滿葡萄。」安瑜湊過去看,指尖輕輕碰了碰嫩芽,像怕碰碎了似的:「等熟了,給孩子們留著,他們最愛吃你釀的葡萄酒。」

  廊下的竹椅被曬得暖烘烘的,安瑜找出去年的棉墊鋪好,又把李陽的老花鏡擦乾淨放在桌上。他這幾年眼神越發不濟,做木工活時總得戴著,鏡片後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卻比年輕時更添了幾分溫和。

  晌午做飯,安瑜在灶台前蒸饅頭,麥香混著酵母的甜在屋裡瀰漫。李陽搬了個小馬扎坐在旁邊,看她揉面的手腕來迴轉動,麵團在案板上漸漸變得光滑圓潤。「還記得剛成親那會兒,你蒸的饅頭總發不起來,」他笑著說,「硬得能砸核桃。」

  安瑜回頭瞪他一眼,手裡的麵杖卻沒停:「還不是你非要學人家做甜饅頭,放了半罐子糖,能發起來才怪。」兩人都笑了,灶膛里的火光映著彼此的臉,皺紋里盛著的,全是歲月熬出的蜜。

  饅頭出鍋時,念禾帶著小孫子來了。小傢伙剛學會走路,搖搖晃晃地撲向李陽,手裡攥著塊咬了一半的麥芽糖。「爺爺,吃糖。」他把糖往李陽嘴裡塞,黏糊糊的糖汁沾了老人一嘴。安瑜笑著拿手帕去擦,卻被李陽抓住手:「甜,比年輕時你給我塞的那塊還甜。」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堂屋,李陽坐在竹椅上打盹,頭歪在安瑜肩上。她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給小孫子縫虎頭鞋,線穿過布面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小孫子趴在李陽腿上玩核桃,那是李陽盤了十幾年的老物件,包漿溫潤,被孩子的小手摩挲得發亮。

  院牆外傳來賣花人的吆喝聲,安瑜起身要去看看,李陽卻猛地睜開眼:「我去。」他扶著竹椅扶手慢慢站起來,後腰又有些發僵,卻還是堅持往巷口走,「你不是念叨著想買盆茉莉嗎?我去挑盆好的。」

  安瑜看著他的背影,見他走幾步就捶捶腰,心裡泛起一陣酸澀,卻又被暖烘烘的甜蓋過。她低頭繼續縫鞋,針腳在布面上遊走,繡出的虎頭眼睛圓溜溜的,像極了李陽年輕時看她的眼神。

  李陽買回的茉莉盆栽放在窗台上,翠綠的葉片間綴著星星點點的花苞。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拿小噴壺給葉片噴水,水珠在陽光下閃著光。安瑜端著晚飯出來時,見他還在看,忍不住笑:「一盆花,看這麼久。」

  「你年輕時就愛茉莉,」李陽回頭看她,眼睛在鏡片後亮晶晶的,「那年在縣城給你買的茉莉簪子,你戴了整整三年,直到被念安拿去當玩具。」安瑜的臉微微發燙,把碗筷放在石桌上:「快吃飯吧,菜要涼了。」

  夜裡,李陽在燈下給葡萄藤搭架子,竹條在他手裡彎出好看的弧度。安瑜坐在旁邊給他遞繩子,見他手指有些發顫,接過竹條幫他綁緊:「我來吧,你歇著。」李陽卻不肯:「這點活還能幹,等真動不了了,再指望你。」

  安瑜沒說話,只是把繩子遞得更近了些。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李陽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卻能穩穩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布滿細紋,卻能精準地系好每一個繩結。葡萄架的影子在牆上晃動,像一幅流動的畫,畫裡的人,正把日子過成最綿長的模樣。

  小滿前後,巷子裡的槐花開了,白花花的一串掛在枝頭,香氣能飄出半條街。安瑜摘了些槐花,拌在麵粉里蒸槐花糕,李陽坐在灶前燒火,看著她往糕上撒糖霜的樣子,突然說:「明天去給你扯塊新布吧,就上次說的藕荷色,配這槐花正好。」

  安瑜往蒸籠里添了層糕:「不用,去年的衣裳還能穿。」李陽卻從懷裡摸出個布包,裡面是幾錠銀子:「這是我給鎮上張掌柜做衣櫃的工錢,夠給你做兩件新衣裳了。」安瑜打開布包,指尖觸到冰涼的銀子,眼眶有點熱:「你啊……」


  李陽笑著湊過去,在她臉上親了一下,鬍子扎得她直躲:「給你花,我樂意。」灶膛里的火噼啪作響,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緊緊依偎著,像兩株纏在一起的藤蔓。

  去鎮上扯布那天,李陽特意套了馬車。安瑜坐在車裡,手裡攥著布樣,藕荷色的布料上織著蘭草,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路過布莊時,掌柜的笑著迎出來:「李大哥又給嫂子買布?這料子襯嫂子的膚色,再合適不過。」

  李陽的臉有些紅,卻還是挺直了腰板:「給她做兩件褂子,再做條褲子,用最好的線。」安瑜在旁邊拉他的袖子,卻被他按住手:「聽我的。」掌柜的量尺寸時,李陽站在旁邊看著,見安瑜的肩膀比年輕時窄了些,腰卻豐腴了些,突然覺得,這樣的她,比任何時候都讓人心安。

  回家的路上,馬車慢悠悠地晃,安瑜把布料鋪在膝上,用手指描摹上面的蘭草。李陽趕著車,時不時回頭看她,陽光落在她的白髮上,像撒了層金粉。「等衣裳做好了,咱去後山看看吧,」他說,「聽說那裡的野花開得正艷。」

  安瑜抬頭笑了,眼角的皺紋里盛著陽光:「好啊,再帶上你釀的葡萄酒。」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在為這即將到來的出遊,奏響最輕快的序曲。

  野花開得最盛的時候,李陽果然帶著安瑜去了後山。他特意做了個小竹籃,裡面裝著葡萄酒、槐花糕,還有安瑜愛吃的滷雞爪。山路有些陡,李陽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伸手扶她,兩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像兩條糾纏的藤蔓。

  山頂的草地上,蒲公英的種子被風吹得漫天飛。安瑜坐在石頭上,看著李陽給她倒酒,酒液在粗瓷碗裡晃出琥珀色的光。「嘗嘗,」他把碗遞過來,「比去年的甜。」安瑜抿了一口,果香混著酒香在舌尖散開,果然比去年的更醇厚。

  遠處的麥田翻著金浪,近處的野花織成錦緞,李陽坐在她身邊,絮絮叨叨地說年輕時的事。說他第一次見她,是在渡口,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綠布衫,抱著個布包站在柳樹下;說他第一次給她買花,是朵野薔薇,被他揣在懷裡捂蔫了,她卻寶貝似的插在瓶里;說他們剛成親時,屋裡只有一張土炕,卻覺得比任何金窩銀窩都暖。

  安瑜靜靜地聽著,時不時往他嘴裡塞塊槐花糕。風拂過草地,帶著花草的清香,也帶著兩人的低語,漫向遠處的山巒。她突然覺得,這一輩子,好像什麼都經歷了,又好像什麼都沒經歷,只記得身邊這個人,從青絲到白髮,始終握著她的手,沒鬆開過。

  下山時,李陽執意要背安瑜。她起初不肯,說自己還走得動,卻被他不由分說地背起。他的背比年輕時駝了些,卻依舊寬厚結實,安瑜趴在他背上,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木屑和汗味,突然想起幾十年前,他也是這樣背著她,走過泥濘的田埂,走過飄雪的巷口,走過無數個尋常的日子。

  「李陽,」她輕聲說,下巴抵在他的肩上,「跟你在一塊兒,真好。」李陽的腳步頓了頓,聲音有些發啞:「我也是。」山風穿過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在為這簡單的話語伴奏,把這份綿長的暖,輕輕送進了歲月深處。

  回到家時,夕陽正染紅半邊天。院牆上的冰棱草爬得更高了,銀藍色的葉片在暮色里閃著光,像誰在牆上綴了串星星。李陽把安瑜放下,見她鬢角的白髮被風吹得有些亂,伸手替她理好:「累壞了吧?我去燒水,給你泡泡腳。」

  安瑜看著他轉身往廚房走的背影,突然覺得,這日子啊,就像這爬滿院牆的藤蔓,看似平淡,卻在不知不覺中,把根扎得深深的,把彼此纏得緊緊的,把所有的尋常,都過成了最不尋常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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