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狡兔三窟
「錢司長自己都快忘了的地方？」
后座上，周凱和李航面面相覷，完全沒聽懂林默這句雲裡霧裡的話是什麼意思。在他們看來，查案子不就應該去嫌疑人常住的家、工作的單位嗎？怎麼會有一個自己都快忘了的地方？
林默沒有解釋。他知道，跟這兩個剛入行、滿腦子都是教科書流程的年輕人解釋他那套基於人性和金融犯罪心理的邏輯，是對牛彈琴。他需要做的，是用結果來告訴他們，真正的調查，從來都不是寫在紙上的。
破舊的桑塔ना在坑窪不平的郊區公路上顛簸著，車窗外的景色越來越荒涼。周凱打開手機導航，輸入了「溪山別院」四個字，導航顯示還有二十多公里，並且目的地是一片被標記為「未開發區域」的山腳。
「林組長，這地方……對嗎？」李航看著窗外掠過的荒地和零星的村莊，心裡越來越沒底，「這別墅區怎麼建在這麼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越是這樣的地方，才越適合藏東西。」林默的聲音很平穩，他專注地開著車，躲避著路面上的一個個土坑，「你們以為，有錢人藏贓款，會放在市中心自己家裡，等著人去查嗎？」
他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兩個一臉懵懂的菜鳥，決定還是點撥他們一下。
「我問你們，一個貪官，如果他有一筆巨額的、見不得光的現金，他會怎麼處理？」
「存銀行？」周凱一拍腦袋，隨即又自己否定了，「不行，存銀行有記錄，會被反洗錢系統監控到。」
「那……那買成黃金？或者古董？」李航推了推眼鏡，小聲說。
「這也是一種方法，但黃金古董變現麻煩，而且價格波動大。對於錢宏偉這種級別的官員來說，最穩妥、最直接的，還是現金。」林默說道，「但是大量的現金，放在哪裡是個大問題。你們記住八個字——狡兔三窟，燈下最黑。」
「狡兔三窟我懂，就是多準備幾個藏匿點。那燈下最黑呢？」周凱追問。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反過來也一樣，他讓人覺得最安全、最乾淨、最不可能有問題的地方，往往就是他的『燈下』。比如他常住的家，他工作的辦公室。」林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季處他們現在去的地方，就是錢宏偉的『燈下』。他早就把那裡打掃得比你們的臉還乾淨，等著人去檢查。他就是要讓所有人看到，他錢宏偉，兩袖清風，一塵不染。」
「那……那他的『窟』呢？」李航像是明白了什麼。
「『窟』，必須滿足幾個條件。」林默豎起一根手指，「第一，絕對隱蔽。產權不能在自己和直系親屬名下，最好是找個不相干的、甚至是已經死了的人代持。」
「第二，絕對疏遠。這個地方他自己絕對不能經常去，甚至幾年都不去一次，這樣才不會留下任何生活痕跡和目擊者。」
「第三，絕對可控。雖然不去，但他必須能隨時掌握這個地方的情況，確保裡面的東西是安全的。」
林默的話，像是在給兩個學生上課。周凱和李航聽得入了神，他們第一次發現，原來查案子還有這麼多道道。
「我們現在要去的這個溪山別院A07號別墅，就完美符合這三個條件。」林默繼續說道，「房主是他一個去世多年的遠房親戚，產權乾淨。位置偏僻，周圍荒無人煙，他就算一年去一次，都沒人會注意到。至於可控……」
林默從副駕駛的座位上，拿起那幾張他從局裡檔案室複印出來的水電費繳費單。
「這就是他的『遙控器』。」他把單子遞給后座的李航，「你們看看，有什麼特別之處？」
李航接過單子，周凱也湊過來看。
「沒什麼特別的啊……就是每個月的水電費，金額都很小，而且很穩定。」周凱看了半天，沒看出名堂。
李航卻扶了扶眼鏡，指著電費單上的一個數字，聲音有些發顫：「這……這個用電量，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
「一個沒人住的空房子，就算為了防潮開著空調，或者有些待機電器，一個月的耗電量也就在幾十度左右。但這棟別墅，每個月的基礎耗電量，都在三百到四百度之間！而且這個數字非常穩定，每個月的誤差不超過五度電。這說明，房子裡有一個或者幾個大功率電器，在24小時不間斷地、以恆定的功率運行！」李航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是個數據迷，對數字極其敏感。
「沒錯。」林默讚許地看了他一眼，「三百度的耗電量，相當於一台大功率的商用冰櫃，或者三四台家用雙開門冰箱的耗電總和。錢宏偉通過每個月按時繳納水電費，就能遠程『監控』這棟別墅的狀況。只要電費數字正常，就說明裡面的『東西』還安然無恙。一旦電費出現異常波動，就說明出事了。」
周凱聽得目瞪口呆，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完全不夠用了。他從來沒想過，一張普普通通的水電費單里，竟然隱藏著這麼大的魔鬼。
他看著林默的側臉，這個只比自己大幾歲的「關係戶」，此刻在他眼裡，變得深不可測起來。
桑塔納在一條土路的盡頭停了下來。眼前，出現了一片建在山腳下的別墅區。別墅區看起來很氣派，但卻透著一股死氣沉ǝ。大部分別墅都大門緊鎖，花園裡雜草叢生，顯然已經很久沒人居住了。這是一個典型的、因為資金鍊斷裂而爛尾的地產項目。
「就是這裡了。」林默熄了火，指著不遠處一棟被高牆圍起來的、樣式最豪華的別墅，「A07號。」
他沒有立刻開車過去，而是將車停在了一片小樹林的後面，拿出望遠鏡，仔細觀察著。
別墅靜悄悄的，門口的信箱裡塞滿了各種過期的GG傳單，有些已經發霉。院子裡的草長得比人還高。一切看起來，都像是一棟被徹底遺棄的鬼屋。
「林組長，咱們……就這麼進去？」周凱看著那棟陰森森的別墅，心裡有點發毛。
「不急。」林默放下望遠鏡，「等。」
「等？等什麼？」
「等季處那邊的消息。也等……搜查令的最後生效時間。」林默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搜查令，上面寫著行動時間：下午三點整。
現在是兩點四十分。
他必須和季雲天同時行動。這是趙局長定下的規矩，也是對他的保護。如果他提前行動，就構成了程序違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車裡的三個人都沒有說話，氣氛緊張得讓人窒息。周凱和李航手心裡全是汗，他們不斷地看著手錶，心臟怦怦直跳。
只有林默，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在假寐。但周凱能看到，他放在方向盤上的手指，正以一種極有規律的節奏，輕輕地敲擊著。
那節奏，和牆上掛鐘的秒針走動聲，完全一致。
兩點五十九分。
林默的眼睛，猛地睜開。他的手機，也在這時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是季雲天發來的信息，只有一個字。
「動。」
與此同時，在市中心的發改委大樓里，季雲天帶著兩名核心組員，走進了錢宏偉的辦公室。
「錢主任，打擾了。我們是金融監管總局的，有些情況，想跟您了解一下。」季雲天臉上帶著公式化的微笑，出示了自己的證件。
辦公室里的錢宏偉，依舊是那副憨厚可掬的樣子。他扶了扶眼鏡，熱情地站起來：「哎呀，是總局的同志啊，快請坐，快請坐！有什麼事，你們儘管問，我一定全力配合組織調查！」
他一邊說，一邊熟練地給季雲天等人泡茶，臉上看不出任何一絲的慌亂。
而在幾十公里外的溪山別院，林默推開車門，站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
他看著那棟被高牆和鐵門封鎖的別墅，對身後兩個緊張得臉都白了的年輕人，下達了第一個，也是最關鍵的命令。
「周凱，李航，準備幹活。」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郊野里，顯得異常清晰。
「我們的目標，就是這扇門。」
后座上，周凱和李航面面相覷，完全沒聽懂林默這句雲裡霧裡的話是什麼意思。在他們看來，查案子不就應該去嫌疑人常住的家、工作的單位嗎？怎麼會有一個自己都快忘了的地方？
林默沒有解釋。他知道，跟這兩個剛入行、滿腦子都是教科書流程的年輕人解釋他那套基於人性和金融犯罪心理的邏輯，是對牛彈琴。他需要做的，是用結果來告訴他們，真正的調查，從來都不是寫在紙上的。
破舊的桑塔ना在坑窪不平的郊區公路上顛簸著，車窗外的景色越來越荒涼。周凱打開手機導航，輸入了「溪山別院」四個字，導航顯示還有二十多公里，並且目的地是一片被標記為「未開發區域」的山腳。
「林組長，這地方……對嗎？」李航看著窗外掠過的荒地和零星的村莊，心裡越來越沒底，「這別墅區怎麼建在這麼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越是這樣的地方，才越適合藏東西。」林默的聲音很平穩，他專注地開著車，躲避著路面上的一個個土坑，「你們以為，有錢人藏贓款，會放在市中心自己家裡，等著人去查嗎？」
他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兩個一臉懵懂的菜鳥，決定還是點撥他們一下。
「我問你們，一個貪官，如果他有一筆巨額的、見不得光的現金，他會怎麼處理？」
「存銀行？」周凱一拍腦袋，隨即又自己否定了，「不行，存銀行有記錄，會被反洗錢系統監控到。」
「那……那買成黃金？或者古董？」李航推了推眼鏡，小聲說。
「這也是一種方法，但黃金古董變現麻煩，而且價格波動大。對於錢宏偉這種級別的官員來說，最穩妥、最直接的，還是現金。」林默說道，「但是大量的現金，放在哪裡是個大問題。你們記住八個字——狡兔三窟，燈下最黑。」
「狡兔三窟我懂，就是多準備幾個藏匿點。那燈下最黑呢？」周凱追問。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反過來也一樣，他讓人覺得最安全、最乾淨、最不可能有問題的地方，往往就是他的『燈下』。比如他常住的家，他工作的辦公室。」林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季處他們現在去的地方，就是錢宏偉的『燈下』。他早就把那裡打掃得比你們的臉還乾淨，等著人去檢查。他就是要讓所有人看到，他錢宏偉，兩袖清風，一塵不染。」
「那……那他的『窟』呢？」李航像是明白了什麼。
「『窟』，必須滿足幾個條件。」林默豎起一根手指，「第一，絕對隱蔽。產權不能在自己和直系親屬名下，最好是找個不相干的、甚至是已經死了的人代持。」
「第二，絕對疏遠。這個地方他自己絕對不能經常去，甚至幾年都不去一次，這樣才不會留下任何生活痕跡和目擊者。」
「第三，絕對可控。雖然不去，但他必須能隨時掌握這個地方的情況，確保裡面的東西是安全的。」
林默的話，像是在給兩個學生上課。周凱和李航聽得入了神，他們第一次發現，原來查案子還有這麼多道道。
「我們現在要去的這個溪山別院A07號別墅，就完美符合這三個條件。」林默繼續說道，「房主是他一個去世多年的遠房親戚，產權乾淨。位置偏僻，周圍荒無人煙，他就算一年去一次，都沒人會注意到。至於可控……」
林默從副駕駛的座位上，拿起那幾張他從局裡檔案室複印出來的水電費繳費單。
「這就是他的『遙控器』。」他把單子遞給后座的李航，「你們看看，有什麼特別之處？」
李航接過單子，周凱也湊過來看。
「沒什麼特別的啊……就是每個月的水電費，金額都很小，而且很穩定。」周凱看了半天，沒看出名堂。
李航卻扶了扶眼鏡，指著電費單上的一個數字，聲音有些發顫：「這……這個用電量，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
「一個沒人住的空房子，就算為了防潮開著空調，或者有些待機電器，一個月的耗電量也就在幾十度左右。但這棟別墅，每個月的基礎耗電量，都在三百到四百度之間！而且這個數字非常穩定，每個月的誤差不超過五度電。這說明，房子裡有一個或者幾個大功率電器，在24小時不間斷地、以恆定的功率運行！」李航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是個數據迷，對數字極其敏感。
「沒錯。」林默讚許地看了他一眼，「三百度的耗電量，相當於一台大功率的商用冰櫃，或者三四台家用雙開門冰箱的耗電總和。錢宏偉通過每個月按時繳納水電費，就能遠程『監控』這棟別墅的狀況。只要電費數字正常，就說明裡面的『東西』還安然無恙。一旦電費出現異常波動，就說明出事了。」
周凱聽得目瞪口呆，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完全不夠用了。他從來沒想過，一張普普通通的水電費單里，竟然隱藏著這麼大的魔鬼。
他看著林默的側臉，這個只比自己大幾歲的「關係戶」，此刻在他眼裡，變得深不可測起來。
桑塔納在一條土路的盡頭停了下來。眼前，出現了一片建在山腳下的別墅區。別墅區看起來很氣派，但卻透著一股死氣沉ǝ。大部分別墅都大門緊鎖，花園裡雜草叢生，顯然已經很久沒人居住了。這是一個典型的、因為資金鍊斷裂而爛尾的地產項目。
「就是這裡了。」林默熄了火，指著不遠處一棟被高牆圍起來的、樣式最豪華的別墅，「A07號。」
他沒有立刻開車過去，而是將車停在了一片小樹林的後面，拿出望遠鏡，仔細觀察著。
別墅靜悄悄的，門口的信箱裡塞滿了各種過期的GG傳單，有些已經發霉。院子裡的草長得比人還高。一切看起來，都像是一棟被徹底遺棄的鬼屋。
「林組長，咱們……就這麼進去？」周凱看著那棟陰森森的別墅，心裡有點發毛。
「不急。」林默放下望遠鏡，「等。」
「等？等什麼？」
「等季處那邊的消息。也等……搜查令的最後生效時間。」林默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搜查令，上面寫著行動時間：下午三點整。
現在是兩點四十分。
他必須和季雲天同時行動。這是趙局長定下的規矩，也是對他的保護。如果他提前行動，就構成了程序違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車裡的三個人都沒有說話，氣氛緊張得讓人窒息。周凱和李航手心裡全是汗，他們不斷地看著手錶，心臟怦怦直跳。
只有林默，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在假寐。但周凱能看到，他放在方向盤上的手指，正以一種極有規律的節奏，輕輕地敲擊著。
那節奏，和牆上掛鐘的秒針走動聲，完全一致。
兩點五十九分。
林默的眼睛，猛地睜開。他的手機，也在這時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是季雲天發來的信息，只有一個字。
「動。」
與此同時，在市中心的發改委大樓里，季雲天帶著兩名核心組員，走進了錢宏偉的辦公室。
「錢主任，打擾了。我們是金融監管總局的，有些情況，想跟您了解一下。」季雲天臉上帶著公式化的微笑，出示了自己的證件。
辦公室里的錢宏偉，依舊是那副憨厚可掬的樣子。他扶了扶眼鏡，熱情地站起來：「哎呀，是總局的同志啊，快請坐，快請坐！有什麼事，你們儘管問，我一定全力配合組織調查！」
他一邊說，一邊熟練地給季雲天等人泡茶，臉上看不出任何一絲的慌亂。
而在幾十公里外的溪山別院，林默推開車門，站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
他看著那棟被高牆和鐵門封鎖的別墅，對身後兩個緊張得臉都白了的年輕人，下達了第一個，也是最關鍵的命令。
「周凱，李航，準備幹活。」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郊野里，顯得異常清晰。
「我們的目標，就是這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