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格格不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在國家金融監管總局調查二局的日子,對林默來說,就像是過著一種割裂的生活。

  白天,他置身於中國金融權力的中樞。身邊的同事,談論的是幾百億市值的公司,是複雜的跨境資本流動模型,是某個金融大佬的最新動向。他們午餐會去人均五百的日料店,下班後會約在京中最頂級的酒吧和會所。他們身上的西裝,手腕上的表,甚至一支簽字筆,都彰顯著精英的身份和品味。

  而林默,是這個精英世界裡的一個異類。

  他的月薪,扣除五險一金後,到手八千塊。這點錢,在京州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只夠他勉強維持生存。他住在東五環外一個八十年代建成的老舊小區,每天要花一個半小時,換乘兩次地鐵,再騎十分鐘共享單車,才能抵達單位。那輛二手小電驢,是他為了節省通勤時間,狠心買下的「奢侈品」。

  他的午飯,通常是單位食堂的免費套餐,或者樓下便利店十五塊錢的盒飯。同事們討論最新的米其林餐廳時,他只能默默地喝水。他們聊起周末去打高爾夫、去滑雪時,他想的是家裡的水電費和下個月的房租。

  這種格格不入,是全方位的,是刻在骨子裡的。

  他那身從動物園批發市場淘來的、加起來不超過五百塊的「正裝」,在同事們動輒上萬的高定西服中間,顯得那麼寒酸。他那個用了多年的帆布包,和周圍那些LV、愛馬仕的公文包放在一起,像個誤入上流宴會的窮親戚。

  辦公室里,他成了某種意義上的「透明人」。

  大家有工作會交代給他,但私下的聚會,從來沒人叫他。不是刻意排擠,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忽略。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去不起,也融不進他們的圈子。

  季雲天對他的態度,依舊是冷淡中帶著審視。他交給林默的工作,都是些最基礎、最繁瑣的資料整理和歸檔。這些工作,不需要任何專業知識,只需要耐心和細心。季雲天似乎想用這種方式,來測試林默的底線,或者說,是想讓他知難而退。

  「林默,把這幾箱原始憑證錄入系統,今天下班前必須做完。」

  「林默,去檔案室,把2015年以來所有關於『信託違約』的卷宗都找出來,分門別類整理好。」

  「林默,會議紀要,一字不差地記下來。」

  面對這些指令,林默從不抱怨,也從不反駁。他只是平靜地接受,然後以一種超乎常人的效率和精準度,完成所有任務。

  那些堆積如山的原始憑證,別人需要兩天才能錄完,他半天就能搞定,而且一個數據都不會出錯。那些雜亂無章的舊卷宗,他只用一下午,就能整理得井井有條,並且能根據重要性做出清晰的標註。

  他的表現,讓布置任務的季雲天都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他越是這樣,季雲天心裡就越是覺得不對勁。林默就像一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高效、精準,但你看不到他任何的情緒波動。這種感覺,讓季雲天感到很不舒服。

  林默當然不是機器人。他只是在用這種方式,來掩飾自己的鋒芒,同時,也在默默地積蓄力量。

  在整理那些看似枯燥的卷宗和數據時,他那顆屬於金融巨鱷的大腦,正在飛速運轉。他像一塊巨大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這個世界、這個機構的一切信息。他研究每一個案例的細節,分析每一次調查的思路,熟悉每一個流程的節點。

  他發現,調查局的工作雖然權威,但依舊存在著思維定式。他們習慣於從舉報線索入手,順藤摸瓜,查帳、查人。這種方法對付傳統的貪腐案件很有效,但對於那些新型的、高智商的金融犯罪,則顯得力不從心。

  他們就像一群拿著大刀長矛的精銳步兵,去對抗一支裝備了狙擊槍和無人機的特種部隊。

  而林默,就是那個唯一知道特種部隊戰術的人。

  他白天默默無聞,晚上回到那個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後,則會開啟他的「執刃」模式。

  他沒有電腦,就用一支筆和一個破舊的筆記本。他在本子上畫著複雜的股權結構圖,推演著資本運作的路徑,分析著那些在卷宗里一閃而過的公司和人名之間的潛在聯繫。

  他的小屋裡沒有暖氣,冬夜的京州寒冷刺骨。他常常裹著一床舊棉被,在昏暗的檯燈下,一坐就是一整夜。泡麵和涼水,就是他的晚餐和宵夜。

  這種生活,很苦。但林默的心,卻一片火熱。

  他知道,自己就像一頭潛伏在深水中的鯊魚,暫時收起了所有的獠牙和殺氣,只是在靜靜地等待,等待血腥味出現的那一刻。


  他表現出的毫無攻擊性,讓季雲天等人逐漸放鬆了對他的警惕。他們不再把他當成一個潛在的競爭對手,而只是一個運氣好、但能力平平的「關係戶」。辦公室里對他的議論聲也漸漸平息了,大家已經習慣了這個沉默、勤快,但又有些「土氣」的同事。

  這天中午,林默依舊在食堂吃著免費午餐。季雲天和幾個同事端著餐盤,坐到了不遠處的一張桌子上。

  「聽說了嗎?『中信建投』那個併購案,被咱們一局給盯上了,據說涉及到上百億的內幕交易。」

  「這案子要是辦下來,一局那幫人今年的功勞簿可就寫滿了。」

  「季哥,咱們二局什麼時候也搞個大案子啊?天天整理這些陳年舊帳,太沒勁了。」一個年輕同事抱怨道。

  季雲天用勺子攪動著碗裡的湯,沒有說話。他何嘗不急?他來這裡,不是為了當文員的。他需要一個案子,一個足夠分量的大案子,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大案子哪是那麼好碰的。」另一個同事說,「現在這些搞金融的,猴精猴精的,帳做得比誰都乾淨,想抓他們的把柄,難於登天。」

  季雲天放下勺子,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食堂,落在了角落裡那個正在安靜吃飯的身影上。

  林默一個人坐著,吃得很認真,仿佛盤子裡的青菜豆腐是什麼人間美味。他周圍的喧囂和浮躁,都與他無關。

  季雲天忽然覺得,這個林默,就像他辦公桌上那個黑色的魔方。看起來平平無奇,但你總感覺,在你看不到的內里,隱藏著某種複雜的結構和邏輯。你轉動它,它會呈現出不同的面,但你永遠不知道,它的最終形態會是什麼。

  這種未知感,讓季雲天第一次對林默產生了除了輕視之外的另一種情緒——好奇。

  他很好奇,這個騎著電驢、吃著盒飯、靠唱歌進來的男人,他的平靜和沉默之下,到底隱藏著什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