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後的晚餐
「我們分手吧。」
蘇雅的聲音很平靜，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手裡正用一根小巧的銀叉，慢條斯理地切割著盤子裡那塊七分熟的西冷牛排，動作優雅得像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刀叉碰撞瓷盤，發出清脆又冰冷的聲響，一下下，敲在林默的耳膜上。
林默抬起頭，視線有些模糊。他看著對面這個妝容精緻、連頭髮絲都透著幹練氣息的女人，腦子裡一片混亂，像是被強行塞進了一團亂麻。
我是誰？我在哪？
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兩個完全不同的人生在他腦海中瘋狂衝撞、融合。一個記憶屬於京州市某部委的科員林默，二十六歲，工作四年，不好不壞，前途一眼能望到退休。另一個記憶，則屬於一個在華爾街和陸家嘴翻雲覆雨的金融巨鱷，經歷過數次驚心動魄的資本絞殺，最終在一次史無前例的金融海嘯中，因為對手的背叛而全盤皆輸，心力交瘁，猝死在堆滿交易屏幕的辦公室里。
他記得自己閉上眼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如果能重來，我只想當個凡人，過最安穩的日子。
然後，他就醒了。
醒在了這家叫做「莫斯科餐廳」的地方，對面坐著這個名叫蘇雅的女人，是原主林默談了三年的女朋友。
「林默，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蘇雅放下了刀叉，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眉頭微蹙。她不喜歡林默這種走神的樣子，這讓她覺得自己的話像石子投入了深潭，連個回聲都沒有。
「在聽。」林默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努力消化著眼前的一切，「為什麼？」
這個問題，問的是蘇雅，也是在問他自己腦海里那個支離破碎的靈魂。
「為什麼？」蘇雅重複了一遍，像是聽到了一個很好笑的笑話，嘴角牽起一抹夾雜著憐憫和自嘲的弧度，「林默，你看看我們周圍。」
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這是一家老牌的西餐廳，充滿了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的裝修風格，暗紅色的地毯，厚重的天鵝絨窗簾，還有牆上掛著的描繪克里姆林宮的油畫。來這裡消費的，大多是些中年人，或者像他們這樣，追求一點所謂「情調」的年輕情侶。人均消費三百塊，對於月薪八千的林默來說，已經是需要咬咬牙才能下決心來的地方。
「我們在這裡吃了三年，每次都是這幾個菜。你覺得浪漫，我覺得膩。」蘇雅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一把鋒利的解剖刀，精準地剖開現實的皮肉，「我下周一，就要去『遠星資本』報到了。」
「遠星資本」四個字，讓她說話時下巴不自覺地微微揚起。
林默的腦海里，那個金融巨鱷的記憶瞬間被激活。遠星資本，國內近幾年聲名鵲起的一家頂級私募，以風格激進、手段狠辣著稱，其創始人羅靖宇更是被譽為資本市場的「新狼王」。
「職位是總裁助理。」蘇雅看著林默，眼神里沒有炫耀，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冷靜，「試用期月薪三萬，不含獎金。轉正後，我能參與到真正的資本運作里去。而你呢，林默？」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林默手邊那杯只要了二十塊的檸檬水上，而她自己面前，是一杯價值不菲的紅酒。
「你還在這裡，為了下個月能不能評上副主任科員而焦慮。就算評上了，一個月多幾百塊錢，能改變什麼？我們能在這個城市買得起一套像樣的房子嗎？能讓我開上我喜歡的車，而不是每天擠地鐵嗎？」
「林默，我們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這句話，是今晚這頓「最後的晚餐」的總結陳詞。
林默沉默了。他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前世的他，什麼樣的山珍海味沒吃過？蘇雅口中那個高不可攀的「遠星資本」，在他看來，不過是資本市場裡一個還算活躍的玩家。那個羅靖宇，他甚至在某個金融峰會的酒會上，聽過對方恭敬地叫他一聲「老師」。
可現在，他卻成了被拋棄的那個。
他看著蘇雅。這個女人很美，也很有野心。她就像一株向日葵，永遠追逐著最灼熱的太陽，而原主林默，顯然只是她人生路上一盞昏暗的路燈，曾經照亮過一小段路，但當她看到遠方更璀璨的燈火時，便會毫不猶豫地將他拋在身後。
沒有對錯，只是選擇。
「我明白了。」林默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得讓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他沒有挽留，也沒有質問。那個在資本市場殺伐決斷的靈魂，讓他無法像原主那樣去卑微地祈求。
他的平靜，反而讓蘇雅有些措手不及。她準備好了一肚子的話來應對林末的糾纏、質問、甚至是哭鬧，但現在，這些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你……不怪我？」蘇雅試探著問。
「怪你什麼？怪你選擇了更好的生活？」林默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滄桑和瞭然，「路是自己選的，祝你前程似錦。」
說完，他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把裡面所有的現金，大概五百多塊，都放在了桌子上。
「這頓我請。以後，你自己多保重。」
他沒有再看蘇雅一眼，轉身走向餐廳大門。
蘇雅愣在原地，看著桌上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又看了看林默決然離去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和失落。她預想過一百種分手的場景，卻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林默的反應，不像是一個被拋棄者，反倒像一個……上位者對下位者的告別。
走出餐廳，京州夜晚的冷風吹在臉上，讓林默混沌的腦袋清醒了不少。他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看著眼前完全陌生的城市夜景，霓虹燈閃爍，高樓林立，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
他真的回不去了。
那個在金融世界叱吒風雲的自己，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是部委小科員林默。一個剛剛失戀，前途黯淡，月薪八含稅，住在一個三十平米老破小里的可憐蟲。
他抬頭望向夜空，京州的燈光太亮，連一顆星星都看不到。
「凡人……嗎？」他低聲喃喃自語，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簡訊，來自蘇雅：「錢我轉給你了，我們之間，兩不相欠。」
林默看了一眼，沒有回覆，直接刪掉了簡訊。
兩不相欠。
也好。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邁開腳步，匯入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沒有目的地，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他需要時間，來徹底接受這個全新的身份，這個全新的，屬於「凡人」林默的世界。
遠處的CBD高樓上，「遠星資本」四個巨大的霓虹燈招牌，在夜色中閃爍著冰冷而誘人的光芒，像一隻巨大的眼睛，漠然地注視著腳下這座城市裡，無數個像他一樣，為生活奔波的螻蟻。
蘇雅的聲音很平靜，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手裡正用一根小巧的銀叉，慢條斯理地切割著盤子裡那塊七分熟的西冷牛排，動作優雅得像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刀叉碰撞瓷盤，發出清脆又冰冷的聲響，一下下，敲在林默的耳膜上。
林默抬起頭，視線有些模糊。他看著對面這個妝容精緻、連頭髮絲都透著幹練氣息的女人，腦子裡一片混亂，像是被強行塞進了一團亂麻。
我是誰？我在哪？
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兩個完全不同的人生在他腦海中瘋狂衝撞、融合。一個記憶屬於京州市某部委的科員林默，二十六歲，工作四年，不好不壞，前途一眼能望到退休。另一個記憶，則屬於一個在華爾街和陸家嘴翻雲覆雨的金融巨鱷，經歷過數次驚心動魄的資本絞殺，最終在一次史無前例的金融海嘯中，因為對手的背叛而全盤皆輸，心力交瘁，猝死在堆滿交易屏幕的辦公室里。
他記得自己閉上眼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如果能重來，我只想當個凡人，過最安穩的日子。
然後，他就醒了。
醒在了這家叫做「莫斯科餐廳」的地方，對面坐著這個名叫蘇雅的女人，是原主林默談了三年的女朋友。
「林默，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蘇雅放下了刀叉，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眉頭微蹙。她不喜歡林默這種走神的樣子，這讓她覺得自己的話像石子投入了深潭，連個回聲都沒有。
「在聽。」林默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努力消化著眼前的一切，「為什麼？」
這個問題，問的是蘇雅，也是在問他自己腦海里那個支離破碎的靈魂。
「為什麼？」蘇雅重複了一遍，像是聽到了一個很好笑的笑話，嘴角牽起一抹夾雜著憐憫和自嘲的弧度，「林默，你看看我們周圍。」
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這是一家老牌的西餐廳，充滿了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的裝修風格，暗紅色的地毯，厚重的天鵝絨窗簾，還有牆上掛著的描繪克里姆林宮的油畫。來這裡消費的，大多是些中年人，或者像他們這樣，追求一點所謂「情調」的年輕情侶。人均消費三百塊，對於月薪八千的林默來說，已經是需要咬咬牙才能下決心來的地方。
「我們在這裡吃了三年，每次都是這幾個菜。你覺得浪漫，我覺得膩。」蘇雅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一把鋒利的解剖刀，精準地剖開現實的皮肉，「我下周一，就要去『遠星資本』報到了。」
「遠星資本」四個字，讓她說話時下巴不自覺地微微揚起。
林默的腦海里，那個金融巨鱷的記憶瞬間被激活。遠星資本，國內近幾年聲名鵲起的一家頂級私募，以風格激進、手段狠辣著稱，其創始人羅靖宇更是被譽為資本市場的「新狼王」。
「職位是總裁助理。」蘇雅看著林默，眼神里沒有炫耀，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冷靜，「試用期月薪三萬，不含獎金。轉正後，我能參與到真正的資本運作里去。而你呢，林默？」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林默手邊那杯只要了二十塊的檸檬水上，而她自己面前，是一杯價值不菲的紅酒。
「你還在這裡，為了下個月能不能評上副主任科員而焦慮。就算評上了，一個月多幾百塊錢，能改變什麼？我們能在這個城市買得起一套像樣的房子嗎？能讓我開上我喜歡的車，而不是每天擠地鐵嗎？」
「林默，我們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這句話，是今晚這頓「最後的晚餐」的總結陳詞。
林默沉默了。他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前世的他，什麼樣的山珍海味沒吃過？蘇雅口中那個高不可攀的「遠星資本」，在他看來，不過是資本市場裡一個還算活躍的玩家。那個羅靖宇，他甚至在某個金融峰會的酒會上，聽過對方恭敬地叫他一聲「老師」。
可現在，他卻成了被拋棄的那個。
他看著蘇雅。這個女人很美，也很有野心。她就像一株向日葵，永遠追逐著最灼熱的太陽，而原主林默，顯然只是她人生路上一盞昏暗的路燈，曾經照亮過一小段路，但當她看到遠方更璀璨的燈火時，便會毫不猶豫地將他拋在身後。
沒有對錯，只是選擇。
「我明白了。」林默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得讓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他沒有挽留，也沒有質問。那個在資本市場殺伐決斷的靈魂，讓他無法像原主那樣去卑微地祈求。
他的平靜，反而讓蘇雅有些措手不及。她準備好了一肚子的話來應對林末的糾纏、質問、甚至是哭鬧，但現在，這些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你……不怪我？」蘇雅試探著問。
「怪你什麼？怪你選擇了更好的生活？」林默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滄桑和瞭然，「路是自己選的，祝你前程似錦。」
說完，他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把裡面所有的現金，大概五百多塊，都放在了桌子上。
「這頓我請。以後，你自己多保重。」
他沒有再看蘇雅一眼，轉身走向餐廳大門。
蘇雅愣在原地，看著桌上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又看了看林默決然離去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和失落。她預想過一百種分手的場景，卻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林默的反應，不像是一個被拋棄者，反倒像一個……上位者對下位者的告別。
走出餐廳，京州夜晚的冷風吹在臉上，讓林默混沌的腦袋清醒了不少。他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看著眼前完全陌生的城市夜景，霓虹燈閃爍，高樓林立，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
他真的回不去了。
那個在金融世界叱吒風雲的自己，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是部委小科員林默。一個剛剛失戀，前途黯淡，月薪八含稅，住在一個三十平米老破小里的可憐蟲。
他抬頭望向夜空，京州的燈光太亮，連一顆星星都看不到。
「凡人……嗎？」他低聲喃喃自語，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簡訊，來自蘇雅：「錢我轉給你了，我們之間，兩不相欠。」
林默看了一眼，沒有回覆，直接刪掉了簡訊。
兩不相欠。
也好。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邁開腳步，匯入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沒有目的地，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他需要時間，來徹底接受這個全新的身份，這個全新的，屬於「凡人」林默的世界。
遠處的CBD高樓上，「遠星資本」四個巨大的霓虹燈招牌，在夜色中閃爍著冰冷而誘人的光芒，像一隻巨大的眼睛，漠然地注視著腳下這座城市裡，無數個像他一樣，為生活奔波的螻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