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老顧請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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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年味兒濃了起來。

  雖然國喪期間不許大操大辦,也不許放鞭炮,但百姓們還是在自家門口掛上了桃符,巷子裡飄散著祭灶糖那種甜膩的焦香味。

  工部衙門,後堂。

  這裡比外面的大街還要忙碌。

  地上鋪滿了巨大的圖紙,幾張長條桌拼在一起,上面堆著各種木製模型,算盤。

  還有來自黑鴉口的煤炭樣本。

  一個穿著深灰色官服的年輕人,正趴在桌子上,手裡拿著一支炭筆,在一張圖紙上進行修改。

  他三十歲上下,身形瘦削,背有些微駝。

  那雙手不再像幾年前那樣白淨,指關節處磨出了繭子,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洗不掉的黑墨跡。

  他是周子墨。

  三年前,他還是個只會抱著四書五經,引經據典痛罵蘇長青「與民爭利」的迂腐書生。

  現在,他是大寧工部右侍郎,兼任礦業總局首席督辦。

  「不對,這個彎度不對。」

  周子墨眉頭緊鎖,用炭筆在圖紙上的彎道處畫了一個叉。

  「鐵軌是硬的,車輪也是硬的。若是轉彎太急,那幾千斤重的大車借著慣性就能衝出軌道。必須把路基墊高,外高內低,利用重力把車身壓回來。」

  旁邊的幾個老工匠連連點頭,拿筆記下。

  「還有枕木。」

  周子墨直起腰,揉了揉酸痛的脖頸。

  「趙家莊那一段是軟土層。現在的枕木間距太大了,車一壓就沉。加密。每三尺加一根。別心疼木頭,要是路塌了,咱們賠得更多。」

  正說著,門房的小吏跑了進來。

  「侍郎大人,攝政王的馬車到了,在門口等著呢。」

  周子墨一愣,隨即看了一眼牆角的自鳴鐘。

  酉時了。

  他才想起來,今晚蘇長青約了他去顧劍白府上吃酒。

  說是吃酒,其實是給他這個「大忙人」放個風,順便聊聊明年春天鐵路全線貫通的事。

  「知道了。」

  周子墨放下炭筆,走到水盆邊,用胰子用力搓洗著手上的墨跡。

  他看著水中的倒影。

  那個曾經清高的書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滿臉疲憊但眼神堅定的幹吏。

  他不再去想什麼聖人微言大義。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這大寧的煤,鐵,還有那條正在延伸的路。

  蘇長青的馬車很寬敞,裡面生著暖爐。

  周子墨鑽進車廂,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蘇長青正靠在軟墊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在看。

  「王爺。」

  周子墨拱手行禮,然後在對面坐下。

  「忙完了?」蘇長青放下書。

  「趙家莊那段路基有些問題,重新核算了一下。」

  周子墨接過阿千遞來的熱茶。

  「那邊的土太松,得從十里外運碎石去填。這成本又得加。」

  「加就加吧。」

  蘇長青並不在意。

  「路是百年的基業。只要地基打好了,將來咱們換蒸汽火車頭的時候,這路也能扛得住。」

  馬車緩緩啟動,向著顧府駛去。

  「子墨啊。」

  蘇長青看著這個被自己一手改造出來的技術官僚。

  「這三年,你變了不少。」

  「王爺是指下官不再寫文章罵您了?」

  周子墨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

  「以前是下官坐井觀天。讀了聖賢書,卻不懂這世間的運行之道。」

  「自從管了這工部,下了礦坑,走了工地。下官才明白,這一塊煤,一根鐵軌,比一百篇錦繡文章更能安邦定國。」

  「能明白這個道理,你這侍郎就沒白當。」

  蘇長青透過窗簾看著外面的街景。

  「今天去顧府,別總板著個臉談公事。顧劍白剛從大同回來,一身的殺氣還沒散乾淨。咱們去是用酒氣沖沖他的殺氣。」


  「下官省得。」周子墨點頭。

  「只是顧將軍為人豪爽粗獷,下官這酒量,怕是……」

  「怕什麼。」

  蘇長青笑道,「喝醉了就在他家睡。反正他家房子多。」

  顧府位於城東,是一座老式的三進院落。

  這裡沒有文官府邸那種曲徑通幽的園林,院子裡也是光禿禿的。

  沒有種花草,而是鋪著平整的青磚,兩側擺著兵器架。

  架子上插著長槍,大刀,還有幾把新式的燧發槍。

  顧劍白穿著一身便服,站在門口迎接。

  他脫去了軍裝,換上了一件深藍色的棉袍,腰間繫著一根寬布帶。

  雖然衣著隨意,但那個挺拔的身姿和行走間帶風的氣勢,依然讓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個久經沙場的武將。

  「蘇兄!周兄!」

  顧劍白大步走下台階,聲音洪亮。

  「可算把你們盼來了。這大同的煤是不錯,但這京城的酒,我在北邊可是想了半年了。」

  「顧將軍。」周子墨行禮。

  他以前和顧劍白並不熟,甚至有些看不起這種只會舞刀弄槍的武夫。

  但經過這幾年的合作,特別是大同那一仗,讓他對顧劍白徹底改觀。

  那是用生命在捍衛大寧工業成果的人。

  「周大人別客氣,叫老顧就行。」

  顧劍白拍了拍周子墨的肩膀,手勁有點大,拍得周子墨身子晃了一下。

  「你送去的那批煤,可是救了我的命。要不是有那個熱水澡洗,我這老寒腿非廢在黑鴉口不可。」

  三人大笑著走進正廳。

  廳內早已備好了酒席。

  不是什麼精緻的席面,而是一口紫銅的大火鍋。

  底下燒著正是黑鴉口的無煙煤,鍋里滾著奶白色的羊肉湯,大塊的手切羊肉堆在盤子裡,旁邊還有切好的凍豆腐,白菜和粉絲。

  「坐!」

  顧劍白招呼兩人落座。

  沒有侍女在一旁斟酒布菜。

  在顧家,這些規矩都被省了。

  顧劍白親自抱起一個十斤重的酒罈子,拍開泥封,給兩人倒滿了大碗。

  酒香濃烈,帶著一股糧食發酵後的醇厚。

  「這第一碗,敬金牙張,不對,敬張金壽。」

  顧劍白端起碗,神色肅穆。

  蘇長青和周子墨也端起碗。

  三人將酒灑在地上。

  「這第二碗,敬這該死的天氣,還有咱們剛修好的那條路。」

  顧劍白再次倒滿,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身子暖了,話匣子也就打開了。

  顧劍白說著北邊的戰事,說著蠻子是如何被鐵棘網絆倒,又是如何被排槍打得哭爹喊娘。

  周子墨聽得入神。

  他以前只在圖紙上見過那些武器。

  此刻聽著使用者的描述,腦海中浮現出那些機械與血肉碰撞的畫面。

  「周大人,你那鐵棘是個好東西。」

  顧劍白夾了一塊羊肉,

  「就是有一點,那鐵刺太容易生鏽。北邊雪大,過個把月就鏽成一坨。能不能讓工匠們給塗層漆,或者鍍層什麼東西?」

  「這個記下了。」

  周子墨下意識地就要去摸懷裡的本子,摸了個空才想起來這是在吃飯。

  「回去我就讓莫天工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用鋅粉處理一下,做個防鏽層。」

  「哈哈哈,我就喜歡周大人這股認真勁兒!」顧劍白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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