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算盤打得太精容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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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佑三年的八月十八日,京城。

  處暑已過,但秋老虎依然盤踞在這座古老的帝都。

  午後的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一層晃眼的白光。

  街道兩旁的槐樹葉子已經開始發黃,偶爾落下幾片,被行人的鞋底踩碎,發出細微的脆響。

  西市口的東洋商局櫃檯前,依然排著長隊。

  百姓們手裡捏著銅錢或者散碎銀子,眼神焦慮地盯著那塊巨大的告示牌。

  北方的戰事已經持續了近一個月,各種小道消息在坊間流傳。

  有人說蠻子已經打到了居庸關,有人說大同城已經斷糧。

  這些流言讓「護國軍餉鐵票」的價格出現了波動。

  黑市上,面值一兩的鐵票,已經跌到了九錢。

  未時,德勝門。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長街的喧囂。

  不是平日裡巡街那種散漫的蹄聲,而是只有八百里加急軍情才會有的狂奔。

  「閃開!八百里加急!」

  一名背插三面紅旗的驛卒伏在馬背上,聲音嘶啞。

  他的臉龐被風沙吹得乾裂,嘴唇上滿是血口子,身上的號衣已經被汗水和塵土浸得硬邦邦的。

  戰馬的嘴角流著白沫,鼻孔噴著粗氣,四蹄翻飛,鐵蹄砸在石板路上火星四濺。

  街上的行人紛紛向兩側躲避。

  驛卒沒有減速,直接衝過了德勝門的門洞。

  他經過西市口時,用盡最後的力氣,對著人群喊了一聲:

  「大捷!」

  「大同大捷!斬首兩萬!蠻王西逃!」

  聲音雖然沙啞,卻穿透了整條街道。

  原本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緊接著,是一陣如同海嘯般的歡呼聲。

  手裡捏著鐵票的人們,剛才還在猶豫要不要把票賣了換米,此刻卻死死地把票攥進手心裡,生怕被人搶了去。

  贏了。

  只要贏了,這鐵票就是真金白銀。

  而此刻,攝政王府。

  書房內,冰盆里的冰塊已經化了一半。

  蘇長青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那顆從金算盤上摔下來的金珠子,正在指間來迴轉動。

  金珠表面光滑,帶著涼意。

  「王爺!捷報!捷報到了!」

  裴瑾甚至顧不上敲門,直接推門而入。

  她平日裡極重儀態,此刻卻跑得髮髻微亂,手裡舉著那個密封的竹筒。

  蘇長青的手停住了。

  他放下金珠,站起身。

  「拿來。」

  裴瑾將竹筒遞過去。

  蘇長青檢查了一下封泥。

  上面的印章完好,是顧劍白的私印。

  他用小刀挑開封泥,倒出裡面的信紙。

  信紙有些皺,上面沾著幾點乾涸的黑褐色斑點。

  那是血,或者是火藥燃燒後的殘渣。

  蘇長青展開信紙。

  字跡很潦草,顯然是顧劍白在極度疲憊下寫的。

  【稟攝政王:】

  【八月十五日,決戰於大同城南三十里。】

  【賴王爺天威,新軍火器犀利,鐵棘鎖敵,火藥破陣。斬首蠻兵兩萬三千餘級,俘獲戰馬八千匹。蠻王阿史那·隼率殘部三萬西逃入河套。】

  【大同之圍已解,北疆防線穩固。】

  看到這裡,蘇長青的表情依然平靜。

  這在他的預料之中。

  工業體系對遊牧部落的碾壓,本就是一場必然事件。

  他的目光繼續往下移。

  下面的一行字寫得有些歪斜,墨跡很重,甚至戳破了紙背。

  【另:商局稽查隊長金牙張,率護路隊三千人,於官道結車陣誘敵。】

  【為阻蠻軍回援,金牙張點燃糧車,身縛火藥,與敵同歸於盡。】


  【護路隊三千人,無一生還。糧草盡毀。】

  【職部顧劍白,泣血百拜。】

  書房裡很靜。

  只有窗外的蟬鳴聲,一聲一聲,悽厲而聒噪。

  蘇長青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他只是慢慢地把信紙折起來,按照原有的摺痕,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回竹筒里。

  「王爺……怎麼樣?」

  裴瑾看著蘇長青的反應,心中有些不安。

  她看到了信紙背面的墨跡,卻不知道具體內容。

  「贏了。」

  蘇長青的聲音很穩。

  「阿史那·隼跑了。大同守住了。」

  「太好了!」裴瑾長出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喜色。

  「這下朝廷的危機解了!那些觀望的世家也該閉嘴了!」

  「是啊。」

  蘇長青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顆金珠子。

  「裴瑾。」

  「在。」

  「去查一下金牙張的家眷。」

  裴瑾一愣:「金牙張?他……怎麼了?」

  「他死了。」

  蘇長青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清淡。

  「為了保住勝局,他把自己炸了。」

  裴瑾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她捂住嘴,眼眶瞬間紅了。

  那個總是嬉皮笑臉,見到她就喊「裴姑奶奶」的胖子,那個總是在商局裡算計著怎麼扣夥計工錢的奸商,竟然……

  「他沒有正妻,但在長樂坊有個相好的粉頭,好像還給他生了個兒子,養在外面。」

  蘇長青看著手中的金珠。

  「把那對母子接進王府。孩子改姓張,入族譜。以後那個孩子的書錢,飯錢,從我的私帳上走。」

  「另外,傳我的令。」

  蘇長青抬起頭,眼神恢復了那種令人畏懼的冷徹。

  「追封金牙張為忠義伯。」

  「賜名,張金壽。」

  「在西市口,也就是商局總號的門口,給他立個銅像。」

  「就要他那個手裡拿算盤,咧嘴笑的樣子。」

  「我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給大寧賣命,給本王賣命,我不虧待他。」

  裴瑾擦了擦眼角的淚水,重重地點頭。

  「是,我這就去辦。」

  裴瑾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下蘇長青一人。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本紅皮的帳冊。

  那是他用來記錄核心人員名單的冊子。

  他翻到「金牙張」那一頁。

  拿起硃筆,在那個名字上重新寫了「張金壽」三個字,然後畫了一個圈。

  硃砂紅得刺眼,像血。

  這代表「已銷帳」。

  蘇長青合上帳冊。

  他在商言商。

  金牙張用一條命,換來了這一仗的全勝,換來了大寧工業體系的喘息時間。

  從生意的角度看,這筆買賣,金牙張做得極漂亮。

  只是,這書房裡,少了一個能逗悶子的人。

  蘇長青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算盤打得太精,容易碎啊。」

  悲傷在政治家的日程表里,只能占據極短的時間。

  一個時辰後,戶部尚書錢謙益和工部主事柳一白被緊急召入王府。

  此時的蘇長青,已經換上了一身整潔的蟒袍,臉上看不出絲毫的情緒波動。

  他重新變回了那個冷酷精明的攝政王。

  「大捷的消息已經散出去了吧?」蘇長青問。

  「回王爺,已經傳遍了。」

  錢謙益滿面紅光,「剛才戶部的人回報,西市口的鐵票價格已經漲回了一兩,甚至有人出一兩一錢收購!」

  「趁熱打鐵。」

  蘇長青敲了敲桌子。

  「這一仗打贏了,但帳還沒平。」

  「金牙張燒掉的那批糧食,是一大筆虧空。撫恤金,獎賞,又是一大筆。」

  「我們得把這筆錢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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