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蒼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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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佑三年的七月下旬,京城進入了伏天。

  悶熱的空氣仿佛凝固在灰色的磚牆之間,沒有一絲風。

  西郊工業區的幾十根煙囪依舊日夜不息地噴吐著黑煙,這些煙塵混雜在濕熱的空氣里,讓整個京城的西半邊都籠罩在一層淡淡的煤灰之中。

  通往德勝門的官道上,兩條深深的車轍印向北延伸,那是數千輛重載大車碾壓過的痕跡。

  西郊,大寧第一兵工廠,三號車間。

  這裡是嚴禁菸火的重地。

  門口站著兩排荷槍實彈的海軍陸戰隊士兵,他們穿著厚重的防爆棉甲,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員。

  車間內並未安裝蒸汽機,因為鍋爐的明火在這裡是大忌。

  所有的工序全靠人力。

  三百名女工坐在長條形的木桌前。

  她們頭上包著防塵的白布,身上穿著沒有任何金屬扣子的棉布工裝。

  這是為了防止金屬摩擦產生火花。

  蘇長青站在車間的盡頭,靜靜地看著這流水般的作業。

  莫天工跟在他身後,手裡捧著一個木托盤,盤子裡放著幾枚剛剛抽檢出來的成品。

  「王爺,這批彈藥是特供北疆的。」

  莫天工壓低聲音說道。

  「按照您的吩咐,火藥的配比做了調整。北邊冷,空氣干,顆粒度做得稍微大了一些,燃燒更充分。」

  蘇長青拿起一枚定裝紙殼彈。

  這枚子彈長約兩寸,外層是堅韌的油紙,表面塗了一層薄薄的蜂蠟和橡膠混合液。

  透過半透明的紙殼,隱約可以看見下半部分的黑色顆粒和上半部分的圓潤鉛丸。

  蘇長青用指甲輕輕颳了刮封口處。

  那裡原本是用細麻繩紮緊的,現在多了一道暗紅色的封漆。

  「這漆是哪來的?」蘇長青問。

  「是從獅子島運回來的蟲膠。」

  莫天工答道,「這東西比咱們以前用的松香好,不怕水,也不脆。哪怕是掉進雪窩子裡,拿出來擦擦就能用。」

  蘇長青點了點頭,將子彈放回托盤。

  他走到一張工作檯前。

  一名年輕的女工正在進行最後的裝箱。

  她面前放著一個長條形的樟木箱子。

  箱子內部襯了一層油布,又墊了一層乾燥的稻草。

  女工小心翼翼地將五十枚紙殼彈整齊地碼放進一個小木格里,然後在上面蓋上一層油紙,再碼放第二層。

  裝滿五百發後,她蓋上箱蓋,用鐵釘釘死,最後在箱子的側面刷上三個大字。

  【易燃物】。

  而在箱子的另一側,還印著一行小字。

  【天佑三年七月造,批次:乙丑,工號:三零六】。

  這是蘇長青定下的質量追溯制。

  如果這箱子彈在戰場上打不響,或者是炸了膛,憑藉這行字,就能查到是哪一天,哪條線,甚至哪個工人做的。

  「告訴工人們。」

  蘇長青看著那個正在揮舞錘子封箱的女工,語氣沉穩。

  「她們手裡捏著的不是紙和鉛,是前線將士的命。」

  「哪怕是一粒火藥裝少了,可能就會有一個士兵因為射程不夠而死在蠻子的刀下。」

  「每箱多加五錢銀子的工錢,作為細心獎。但如果出現次品……」

  蘇長青沒有說下去,只是眼神冷了幾分。

  莫天工立刻躬身。

  「下官明白。若是出了次品,這三零六號工位上的所有人,全都要問罪。」

  走出車間,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倉庫門口,一輛輛掛著「兵部」旗號的大車正在排隊裝貨。

  除了彈藥箱,還有那種用草繩綑紮的一卷卷黑色鐵絲網,以及成捆的備用槍管。

  這些物資被裝上車,蓋上厚厚的防雨油布,用粗麻繩綑紮結實。

  蘇長青看著這支龐大的車隊緩緩駛出廠區,向北而去。


  這僅僅是一天的產量。

  但在蘇長青的計算中,這幾十車的物資,足以支撐一場千人規模的遭遇戰。

  工業化的可怕之處不在於某一件武器的犀利,而在於這種源源不斷,標準統一的生產能力。

  只要京城的煙囪還在冒煙,北疆的防線就永遠不會缺子彈。

  京城,東市,最大的糧油集散地。

  自從朝廷開始大規模收購軍糧,這裡的生意變得格外紅火。

  來自各地的糧商,車夫,腳力混雜在一起,人聲鼎沸。

  一家名為「晉源祥」的米行後院,幾個夥計正在忙著將散裝的小米裝進麻袋。

  米行的掌柜是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操著一口濃重的山西口音。

  他手裡拿著菸袋鍋,坐在廊下,看似在監工,實則那雙精明的小眼睛一直在往街面上瞟。

  一個穿著粗布短打,推著獨輪車的漢子走了進來。

  「掌柜的,送糠的來了。」

  漢子放下獨輪車,擦了一把汗。車上裝著幾袋餵牲口用的谷糠。

  掌柜的磕了磕菸袋鍋,站起身。

  「後院卸貨。」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堆滿雜物的後院角落。

  確信四下無人後,那個送糠的漢子神色一變,原本佝僂的腰杆瞬間挺直,眼神中透出一股只有常年殺人才有的戾氣。

  「消息確切嗎?」

  漢子壓低聲音,用的不是漢話,而是一種生硬的蠻族方言。

  「確切。」

  掌柜的也換了語言,聲音極低。

  「昨天夜裡,我在西直門外蹲了一宿。」

  「一共出去了三百六十輛大車。車轍印很深,壓得地磚都裂了。」

  「裝的不是糧草。」

  掌柜的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草紙,上面畫著幾個奇怪的符號。

  「我聞到了硫磺味,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酸味。」

  「而且,那些車上裝了很多奇怪的鐵卷。看著像是亂糟糟的鐵線,但上面全是刺。」

  送糠漢子接過草紙,眉頭緊鎖。

  「鐵線?帶刺?那是幹什麼的?」

  「不知道。但大寧人把它看得比金子還重。每輛車都有五個火槍兵押運,根本靠不近。」

  掌柜的頓了頓,又說道。

  「還有,那個護國捐輸的事,也是真的。戶部現在銀子堆成了山。他們在城裡招募了大量民夫,說是要去修大同的城牆。」

  漢子眼中閃過一絲凶光。

  「大汗說得對,這群南蠻子就是一群只會躲在牆後面造機關的老鼠。」

  「這情報必須送出去。大汗的鐵騎已經在陰山集結,若是不知道這些新式機關的底細,怕是要吃虧。」

  漢子將草紙塞進懷裡,轉身去搬獨輪車上的谷糠袋子。

  就在他的手剛剛觸碰到袋子的瞬間。

  「吱呀——」

  後院原本緊閉的柴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一個穿著錦衣衛飛魚服,滿臉橫肉的胖子,笑眯眯地站在門口。

  他手裡把玩著兩個核桃,身後跟著十幾個手持手弩的校尉。

  「二位,聊得挺熱鬧啊。」

  金牙張邁過門檻,那一嘴金牙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晃眼。

  「怎麼,這就要走?不想嘗嘗京城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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