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出師未捷身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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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簾內的趙陽聽見司馬寰的話後笑著搖了搖頭,也不點破,只是說道:「老臣多謝太子殿下掛念。」

  「只是軍務繁忙,軍情緊急,老臣還請太子殿下不要在意老臣身子,以軍情為重,首要處理軍務才是。」

  「國事為重……」

  一番話說完,趙陽再度劇烈咳嗽起來。

  司馬寰忍住心中悲痛,悶悶地嗯了一聲:「學生,遵老師教誨。」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啊……」趙陽低聲喃喃,隨即微微提高音量,「若臣所料不錯,今兒正是開軍務會的時間。」

  「太子殿下快些回去主持大局,部署下一階段進攻方案才是。」

  司馬寰重重點頭,伸手狠狠地抹了兩把臉。

  高聲囑咐了趙陽要安心養病的幾句話後,就要轉身大步離去。

  就在此時,趙陽虛弱的聲音再度響起:「殿下,可否讓趙兒留下一會兒。」

  「老臣,還有幾句話要囑咐囑咐這個不成器的兒子。」

  司馬寰高聲允諾趙陽,然後拍了拍趙誠的肩膀,對他低聲道:「去吧。」

  「不著急,多和老國公聊聊。」

  「是……」

  ……

  往後的日子一天天熬過去,趙陽漸漸吃不下半點粥食,只能靠著少量清水勉強維持,身形也越來越消瘦。

  一天十二個時辰,趙陽往往會昏迷六七個時辰。

  剩下的幾個時辰,也是意識模糊。

  只有極少數情況下,趙陽才會清醒一兩個小時。

  在他意識模糊的時候,經常會斷斷續續說起早年跟著司馬照南征北戰的舊事。

  英雄遲暮,聞者落淚,見者傷心。

  司馬寰悲痛之下,索性軍務處置的地點挪到了趙陽大帳隔壁閒置的庫房之中。

  每日除了必要巡營之外,其餘所有時間都守在這片區域。

  軍醫們一次次跪地勸諫,直言儲君身系國本,不應日日守在疫帳之外冒險,就連意識尚且清醒的趙陽,也會讓親兵往外傳話,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苛責:「告訴殿下,不必在此苦守,成何體統,軍務為重。」

  司馬寰置若罔聞,沒有挪動半步,就這麼守著趙陽。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只知道這樣做自己的心裡會好很多。

  自己守著趙陽,就像許多年前,趙陽立在自己案桌旁,守著自己,耐心地教自己兵法那樣。

  司馬寰白日裡伏案批閱軍報、攤開輿圖排布作戰計劃,深夜就靠著一張木椅淺眠,困到極致低頭打個盹,醒來繼續處理積壓的軍務。

  每次途經趙陽的帳門,他都會下意識頓住腳步,靜靜聽一會兒帳內的動靜。

  帳中有時是壓抑的咳嗽,有時只剩綿長微弱的呼吸。

  司馬寰急在眼裡,痛在心裡。

  但他,毫無辦法。

  只能趁著趙陽意識清醒的時候,和他隔著帘子聊起從前。

  漫長的數個日夜煎熬過後,一日凌晨,親兵輕手輕腳叩響了庫房的門,聲音壓得極低:「太子殿下,老國公醒了,要見您。」

  司馬寰豁然起身,大步衝到趙陽帳外。

  依然是不得入。

  帳內。

  趙陽靠在墊高的枕頭上,臉上泛著一層迴光返照的虛浮血色。

  他開口幽幽說道:「殿下,老臣方才做了一場夢。」

  司馬寰忙問趙陽夢見了什麼?

  趙陽眼中滿是回憶,深吸一口氣後緩緩說道:「臣夢見了幾十年前,跟著陛下清君側的時候。」

  「那時候陛下是何等的英武豪邁,意氣風發……」

  趙陽聲音綿長,說起了當年隨司馬照靖難清君側,自己馬踏顧同,攻進京都……

  說起了自己因為大意讓韃子人入了關,險些壞了大事,但司馬照沒有責怪自己,反而阻止自己自殺,寬慰勉勵自己,並讓自己親手報仇。

  說到此處時,趙陽仍面帶愧色。

  他抬頭望天,心中哀嘆自己壽元已近,不能再為司馬照效力了。


  趙陽深呼吸一口氣,又說起了自己與王德猛撞顧梓明的大陣,下江南平叛、說起了克倫河血戰、冒雪生擒哈吉、征討西南土司之亂、征討高句麗……

  司馬寰未作聲,只是忍著淚。

  話音落,趙陽忽然釋然一笑。

  原來,自己的人生,竟然這麼豐富。

  如此,也不枉走這人間一遭。

  趙陽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安南的空氣潮濕悶熱,遠不及大魏那般涼爽。

  陛下……

  臣,在不能為您臨陣討敵了……

  趙陽眼中留下兩行清淚,他撐著自己半坐了起來,用盡僅剩的氣力,條理清晰地為司馬寰梳理起當下的戰局布防:「太子殿下。」

  「安南左部隘口的守軍防備薄弱,可令秦勝猛攻,如此,可徹底形成大迂迴之勢力……」

  司馬寰連連點頭,將趙陽的話死死記在心裡。

  可眼淚卻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直掉。

  趙陽又說道:「胡宗茂麾下的主力糧草囤積在山南谷地,若是能派輕騎偷襲焚燒,叛軍軍心必然大亂……」

  趙陽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到了最後,幾乎微不可聞。

  「軍中諸位將領性格各異,遇事若有分歧,殿下替臣轉告他們他們相忍為國……」

  司馬寰哽咽:「是,學生知道了。」

  趙陽已經徹底油盡燈枯,道出了最後一句忠告:「為帥者,首記冷靜,還望殿下切勿被一時的情緒左右決斷。」

  司馬寰嘴唇硬生生被自己咬破了,流出鮮血。

  一樁樁軍務交代完畢,趙陽長長喘了一口氣,眼底的光芒漸漸開始渙散,語氣格外淡然:「至於老臣身後之事,簡單處理就好。」

  「路途遙遠,軍中戰事吃緊,若是不可為時,可就地火化,隨便找一個地方埋了就好。」

  「臣不在乎,臣不在乎的……」

  話音落下,趙陽用盡最後全部力氣,朝著長安的方向,接連高聲呼喊:「陛下!陛下!陛下!」

  三聲呼喚落下,趙陽胸腔里的氣息緩緩散盡,原本撐著上身的力道驟然卸掉,重重靠回枕榻之上,徹底沒了聲息。

  永安二十五年,六月二十八日。

  大魏齊國公趙陽,病逝於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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