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且祝天皇帝陛下能活到一百四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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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少龍聞言垂首,十指不自覺蜷縮,死死摳住膝間衣料。

  他剛才聽見了什麼?,胡宗茂請他歸國復位?

  呵呵,呵呵……

  胡宗茂!

  那個親手刺穿父王胸膛、屠戮陳氏宗族的叛臣,如今竟遞上表章,假意退讓權柄,邀他回去坐穩安南國君之位?

  哈哈哈哈哈哈!!!

  一個害得他世上再無親友,倉皇如喪家之犬的人竟然上表請自己回去做國君。

  這簡直是天大的諷刺!!!

  陳少龍幾乎是一瞬間就看透胡宗茂打的如意算盤。

  無非就是兩頭堵死自己的路,既把大魏架在火上烤,也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倘若自己貪生怕死,滯留長安不敢歸境的話,他胡宗茂就能在安南全境散播流言,宣稱陳氏血脈早已斷絕,再無正統繼承人。

  然後順理成章自立為王,坐擁整片南疆國土。

  法理再無有人能質疑。

  而自己的身份也會被安南人遺忘,此生不能再返安南,死後也無法落葉歸根。

  天地之間,也無安南王族後裔陳少龍。

  有的不過是一個寄人籬下的安南人。

  可若是自己當真踏回安南故土,不出鎮南關多遠,必然亂刀砍成肉泥,死無全屍。

  念頭走到此處,陳少龍渾身猛地一顫,一個大膽的猜測陡然升起。

  原來大魏,是要借著自己死,逼著胡宗茂主動開戰!

  陳少龍終於懂了自己為何在鴻臚寺呆了幾個月,大魏派了個調查團後便再無動作。。

  也懂了今日天皇帝特意單獨召見他的深意。

  大魏從來不在乎安南由胡宗茂掌權,亦不在乎自己能否重登王位。

  二者皆是藩屬,無論誰執掌南疆,大魏能攫取的好處終究有限。

  這些都不符合大魏的根本利益。

  最符合大魏的根本利益就是自己死。

  一旦他這個大魏親口冊封的正統安南世子,未來的安南國君,死在叛臣胡宗茂手中,一切就全然不同。

  屆時大魏師出有名,定會南下征討逆賊。

  待平定戰亂之後,陳氏一脈徹底斷絕,再無王族後人,大魏也能順理成章拆分安南疆土,劃為直屬郡縣,徹底吞併這片土地。

  他不過是帝王棋盤上一枚用來師出有名的棋子,一條引兵南下的導火索。

  兩種念頭在陳少龍腦子裡瘋狂撕扯,左右衝撞。

  是留下長安,苟活一世,保全安南社稷,不讓祖宗百年基業盡數歸入大魏版圖,守住陳氏傳承的大義?

  還是奔赴安南,以身赴死,拿自己一條性命換胡宗茂陪葬,了結刻骨銘心的殺父血海深仇,完成父王臨終囑託。

  留,則忘仇,愧對父王滿地鮮血。

  去,則殉國,親手斷送先祖江山。

  兩難抉擇死死箍住陳少龍的心神,反覆在他心底盤旋、拷問,找不到半分折中之路。

  陳少龍指甲嵌進掌心也渾然不覺。

  就在此時,他耳朵里忽然炸起父王臨終前撕心裂肺的呼喊。

  「少龍,勿忘血海深仇!」

  少龍,勿忘血海深仇!!!!

  報仇。

  我要報仇!!!

  陳少龍雙目猩紅,嘴角抽搐。

  報仇兩個字像一團烈火,瞬間燒盡陳少龍心中所有權衡、顧慮、家國大義。

  此刻,他所有的理智盡數焚毀,只剩下偏執到近乎癲狂的執念。

  倘若不能手刃仇人,苟活世間又有何顏面面對九泉之下滿門宗親?

  江山社稷固然貴重,可殺父之仇,更是刻入骨髓、永世難消!

  寧讓安南山河易主,也絕不能讓弒君叛賊安穩坐擁權柄,苟活世間!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哪怕後世史書唾罵他棄社稷報私仇,他也全然不在乎。

  因為,他要報仇!!!


  陳少龍胸膛劇烈起伏,壓抑數月的悲慟、怨毒、孤注一擲的瘋狂盡數衝破桎梏。

  他猛地抬頭,眼底沒有半分怯懦,只剩孤注一擲的瘋狂,聲線聽不出半分情緒,平穩得近乎冰冷,仿佛一具拋開所有牽掛、只為復仇而生的軀殼:「天皇帝陛下,藩臣有一問。」

  「問。」司馬照執盞飲茶,語調平淡無波。

  「若臣踏足安南,死於胡宗茂之手,胡宗茂,必死否?」

  當陳少龍問出這句話時,心裡就做出了抉擇。

  他這麼問,只不過是想得到司馬照的允諾

  司馬照靜靜凝視他的雙眼。

  那雙眼眶深陷,布滿縱橫交錯的血絲,眼下一圈濃得化不開的青黑,是一百多個不眠之夜、無盡恨意日夜熬煮出來的模樣。

  良久,司馬照緩緩開口:「你是大魏我正式冊封的安南正統國君。」

  「你若死於胡宗茂之手,就是折損大魏天朝上國顏面。」

  「胡宗茂,必死無疑。」

  司馬照短短一句承諾,徹底卸下陳少龍心中最後一絲桎梏。

  陳少龍反覆在心間默念,胸腔里翻湧的瘋狂與決絕終於落定,壓抑數月的焦灼驟然散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坦蕩。

  有這句話,足夠了。

  有這句話,就足夠了!!!

  陳少龍挺身起身,後退兩步,撩起下擺,雙膝重重磕在冰涼金磚之上,跪拜姿態端正規整,語氣堅定無半分動搖:「天皇帝陛下,臣陳少龍願返回安南。」

  「懇請陛下恩准。」

  司馬照放下茶盞,自御座緩步走下,停在他身側,手掌輕輕落在他肩頭。

  「朕會調撥五千甲士,持天子符節護送你直至鎮南關。」

  話音稍頓,帝王聲音微微壓低:「但大魏甲兵,不會踏入安南國境。」

  陳少龍抬首,直直對上司馬照深邃如海、藏盡萬千籌謀的眼眸,心中再無半分猶豫掙扎。

  他後退半步,雙手疊於胸前,鄭重躬身一拜。

  「多謝天皇帝陛下體恤。」

  「剩下的路,藩臣自己走。」

  話音落下,陳少龍唇角極輕地勾起一抹淺淡近乎悲涼的笑意。

  「天皇帝陛下有所不知,在安南,我們從來不說萬歲。」

  「因為一萬年時間太長,沒有人能活到這個歲數。」

  「在安南,對國君最高的祝禱是祝福人活兩個古稀,一百四十歲。」

  「今日藩臣斗膽,以此語恭祝陛下。」

  「且祝天皇帝陛下能活到一百四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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