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座中泣下誰最多,匠人衣衫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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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照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不是故作莊重威嚴。

  而是幾十年摸爬滾打,刀山火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沉穩氣質。

  「朕十幾歲拎刀上馬,帶著幾百號餓得站不穩的泥腿子,跟草原上的韃子拼命。」

  「那時候朕就明白一個道理,戰場上不認出身,不認經書,更不認你念過多少聖賢文章。」

  「刀快就是刀快,刀鈍就是刀鈍。」

  「你磨刀用了多少功夫,刀刃上看得見,刀刃不會騙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覺能與張守貞。

  「朕這輩子,最不信的一句話就是書上說。」

  「書上說鐵蒺藜能破騎兵,朕讓人照著古法打了一批,撒出去被馬蹄踩成了鐵餅。」

  「朕問當時的工匠為什麼,工匠說不出。」

  「後來李墨帶人反覆試了三年,角度、鐵質、淬火、冷卻,一遍一遍地試,最後試出了三棱破甲錐。」

  「這東西,任何一本古書上都沒有。但它能扎穿馬蹄。」

  他拍了拍那冊格物實測錄。

  「這本東西,跟朕打了半輩子仗悟出來的道理,是同一個道理。」

  「在戰場上,活下來的人不是因為讀的書多,是因為手裡的刀比別人的快。」

  「怎麼讓刀更快?不是念經,不是求神,是磨刀。」

  「磨一百次,一千次,直到最快為止。」

  「朕後來才讀到,古書上有四個字,叫格物致知,聖人本意是好的,格萬物,得真知。」

  「可惜這四個字傳了上千年,被一代代讀書人念歪了,他們以為格物是坐在書齋里格,是閉著眼睛格,是對著經書格,不對。」

  他忽然抬起手,指向李墨。

  「這才是格物。」

  「蹲在爐子邊上,守著鐵水,三年試廢了不知多少爐鋼,最後格出一根能扎穿馬蹄的鐵錐,這叫格物。」

  「他手裡那本實錄,每一頁都是這麼格出來的,這叫致知。」

  「此為格物致知!」

  司馬照轉過身,目光掃過御座之下文官隊伍,又掃了掃百姓隊伍中的青衫學子,沉聲問道:「朕有一事問諸卿,問全天下的讀書人,寒窗十幾年所為何?」

  所為何?

  在場讀書人聞天子之問,臉色無不閃過一臉茫然。

  所為何,所為何……

  所為是仕宦於台閣,還是所為榮華富貴,紫金魚袋。

  顯然都不是。

  那究竟是所為何……

  就當他們呆滯的時候,司馬照開口了。

  語氣不再如敘家常。

  「朕之前陳思苦想也不悟出個讀書人讀書所為什麼。」司馬照上前幾步,看著天下萬民,「習武之人上陣殺敵是為了保家衛國,是為了天下萬民,是一腔血勇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是所為馬革裹屍,醉臥沙場!」

  「為的是一腔熱血熱血勤珍重,灑去猶能化碧濤!」

  話音落,王德柳芳岑鋒等武將勛貴腰杆瞬間挺直,臉上帶著驕傲色彩。

  像鬥勝的公雞。

  文武袖獵獵作響,在陽光的照射下無比威風。

  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他們不僅是大魏的武將勛貴,更是陛下的武將勛貴。

  軍隊只以帝王意志為準則,以是戰死沙場,魂歸天子懷抱為榮。

  你知道的。

  我們原本是馬夫,是賊配軍,是陛下的恩遇,我們才成為了勛貴。

  你知道的。

  我的家族在皇帝陛下還在北境時就跟隨陛下征戰。

  皇帝陛下需要我,能為皇帝陛下而死,魂歸天子懷抱是我家族的榮幸!

  這不是武將勛貴的愚忠。

  而是司馬照的個人魅力,潛移默化中給勛貴立下的根。

  司馬照看著台下的讀書人,深吸一口氣。

  他今天,就要給大魏的讀書人,也立一個根。


  司馬照沉聲道:「朕昨夜翻看這本實錄,方悟出了一個道理。」

  他看著謝晏、楊琳、李墨等文官緩緩說道:「我大魏讀書人寒窗十餘年,為的不是仕宦台閣,紫金魚袋。」

  司馬照頓了頓,注釋天下讀書人,給讀書人立下了信仰。

  「為的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話音落,氣氛陡然寂靜。

  隨即無數讀書人臉色瞬間潮紅,狂熱地高呼萬歲。

  司馬照雙手抬起,虛空一按。

  萬歲的聲音戛然而止。

  此刻,上至三十三重天,下至碧落黃泉。

  靜聽天子一語。

  司馬照沉聲道:「傳旨。」

  旨字剛落下,距離司馬照位置近的人瞬間跪下。

  傳令內侍的聲音在人群之中此起彼伏。

  「大魏皇帝令!!!」

  無數百姓紛紛下跪。

  「自今日起,大魏創設格物院。」

  「國庫存專項錢糧,永不拖欠,廣納天下匠人、寒士入院研學,不問出身,不辨男女,不論僧俗。」

  「但有所學,必先實測;但有所論,必可復驗,能格天地一物之理、造便民強軍之器者,朝廷按功授賞。」

  「功大者,授博士,位比三公九卿!」

  司馬照看著跪在地上的一種僧道,繼續道:「舊學仍存,佛道二教教化萬民、慰藉心神之功,朝廷照舊尊崇。」

  「今日之後,天下學問分作兩路,一路問心性,一路問萬物。」

  「問心性者,諸子百家各有高論,自可爭鳴。」

  「問萬物者……」

  司馬照將那冊格物實測錄高舉。

  「唯此一途。」

  旨意宣畢的那一刻,工部官員跪在地上,額頭重重抵在了石磚上。

  他們沒有說話,肩膀卻在發抖。

  跪在地上的李墨忽然想起了他的父親。

  那個一輩子給朝廷做工的老匠人。

  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做工匠,一輩子叫人瞧不起。」

  「這就是我們的命……」

  我們的命……

  不,我們的命絕對不是這樣!

  匠人,絕不低賤!

  格物致知,更不是奇技淫巧!

  今日,他們匠人終於被天下人認可!

  李墨把臉埋在袖子裡,無聲地哭了起來。

  淚水洇濕了朱紅官袍的袖口。

  座中泣下誰最多,匠人衣衫濕。

  司馬照看著伏地不起的李墨,沉默了很長時間,才將目光移開。

  他沒有出言安慰。

  有些眼淚不該被安慰,它們等了一輩子,就是為了流出來。

  只是他的手指,在那冊格物實測的封面上,輕輕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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