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借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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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番話說完,覺能收回目光,垂眸立在原地。

  司馬照微微點頭,開頭幾句就明白了覺能的論點。

  人心教化的本源歸於佛法,佛門教義可以幫助朝廷穩固民風。

  這和尚,有點意思啊。

  司馬照微微一笑。

  先不提審時度勢,主動歸附朝廷。

  就說這通篇沒有一字貶低道門,卻能在立論上悄然把佛家放在教化萬民的制高點這一招就很精妙。

  司馬照輕輕一笑,示意張守貞立論。

  「福生無量天尊。」輪到張守貞立論時,他抬手一甩拂塵。

  同樣先躬身稱頌聖君。

  「陛下順天時、察民情,輕徭薄賦、興修水利,所作所為順應天地生生大德。」

  「道門立教,依託混沌造化,天地之初本是一片鴻矇混沌,元氣混沌一動,分化陰陽二氣,陽氣清靈上浮,凝結為日月星辰。」

  「陰氣濁重下沉,匯聚成山川大地,陰陽再交合,衍生金木水火土五行,草木走獸、人世禮法,盡從五行運化之中生出。」

  談及自家道統,張守貞神色鄭重幾分,拂塵橫在身前:「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故而大道是萬物之根,造化之源,天地運行、寒暑交替、豐收災荒,世間萬事萬物的變化,盡在道中。」

  「道門弟子研習丹道、推演星象、設齋禳災,亦是循著天地大道行事。」

  「遇荒年,道門設粥棚接濟流民,逢天災,道眾築壇祈雨、安撫百姓。」

  「以天道輔人道,以自然之理輔佐朝政,方是吾道立身於世的本分。」

  收尾之時,張守貞目光直視覺能,笑意淡淡,暗藏較勁:「天地實體由大道化生,萬事有跡可循,絕非因緣幻化的泡影空談。」

  雙方一輪立論下來,沒有半句爭執辱罵,可字裡行間中暗含高低之爭。

  佛家言萬物為空,人心主宰世事,道家言大道實體,造化統領天地。

  兩套本源理論天生相悖,自有矛盾。

  司馬照端坐高台,一言不發,指尖無意識輕點御案邊緣。

  他目光交替落在覺能、張守貞身上,將二人立論之中暗藏的私心盡數收在眼底。

  無非是想暗自抬高自家宗門地位,爭個第一而已。

  無礙。

  佛道爭大,再大又能如何?

  還能大過天?大過朝廷?大過天子不成?

  況且有人的地方就有爭鬥。

  這是必然的。

  飛禽走獸尚且會為資源利益爭鬥,又何況萬物之長的人呢。

  但只要他們知道尊奉朝廷,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互相怎麼彼此較勁……他不管。

  這也不應該由他這位天子置評。

  金口玉言,不是一句玩笑話。

  他一句話,就足以一家消亡、一家生存。

  但無論佛道哪一家消亡,對他,對朝廷,對大魏都沒有半分好處。

  兩相制衡,總比一家獨大要好。

  司馬照從來不在乎佛道兩家哪一家的教義更高明,他只在乎他們是不是仰著頭看朝廷。

  司馬照示意他們繼續。

  殿內沉寂片刻,覺能竟突然發難,正式開啟論辯交鋒。

  只見覺能指尖捻動佛珠的速度悄然加快,溫潤的眉眼添了一絲正色:「天師,老衲有一事不明,還望天師解惑。」

  「福生無量天尊」張守貞回禮:「大法師直言無妨,貧道必知無不言。」

  覺能道了一句阿彌陀佛,直白說道:「天師言道門奉太上清靜無為祖訓,可貧僧少時遊歷各州府所見,不少道觀早已背離立教初心。」

  「清靜者,無欲無求、遠離塵囂,可為何不少道門修士頻頻出入朱門大戶、高官宅邸,以煉製長生丹藥、居家祈福為名,索要重金厚禮。」

  「此外,更有不少道徒借著方術蠱惑高門,收受良田宅院,聚斂巨額財富,整日沉溺富貴浮華,何來清靜無為?」

  「請天師解惑。」


  司馬照指尖輕點御案的動作停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覺能這老和尚果真生就一顆七竅玲瓏心。

  數日來他冷眼旁觀,早就這和尚一直在揣度自己召開佛道交流大會的真意。

  今日覺能這番話一出口,他就明白覺能已經猜到了。

  猜到,但卻沒有絲毫遲疑,主動要當自己手中的刀。

  不錯。

  司馬照目光掠過覺能,又不動聲色掃向張守貞。

  只見張守貞面色未變,但拂塵柄上收緊的指節、微不可察的喉結滾動,盡數落在司馬照眼中。

  他在等,等看張守貞如何接這一刀。

  「覺能大法師心憂萬民,朕心甚慰。」

  司馬照決定再點一下張守貞,開口說道。

  語氣平淡,如同隨口嘉許,沒有半個字提及佛道之爭。

  但已然表明自己的態度。

  短短一句話,十幾個字,分量卻重逾千鈞,不言而喻。

  有時候一句話分量不在話本身,而在話是誰說的,在什麼時候說。

  覺能剛攻完道門,皇帝就出言嘉許,這不是贊同覺能,還能是什麼?

  此話一出,殿內氛圍驟變。

  張守貞的脊背微不可察地一僵,而覺能的肩膀則不著痕跡地鬆了一寸。

  這些細微變化,司馬照盡收眼底。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端起茶盞,垂眸撇了撇浮沫。

  覺能心中一凜,知道自己賭對了。

  數日來他反覆揣度聖意,直到昨夜方才恍然。

  陛下定是看玄門無序發展,要借這場大會,讓佛道兩家在辯論中互相抨擊,把暗地裡的腌臢事都擺到明面上,而後順勢清理門戶,還玄門一個清朗局面。

  此乃利國利民的善事,他自當順從。

  他也沒有抗拒的資本。

  更何況,佛門中的敗類,他同樣看不順眼。

  今日直言不諱,便是打算倒逼張守貞也把佛門的污濁之事抖落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趁熱打鐵:「太上祖師留下經文,叮囑門人遁入山林、修身養性,不戀俗世分毫。」

  「可一些道門子弟攀附權貴已成風氣,以道法換錢財,拿符籙謀私利,所作所為,豈非親手背棄大道本源?」

  「長此以往,方術惑亂朝野風氣,動搖民生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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