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絕筆
話音未落，崔嫻抬眼便望見司馬寰的身影出現在桃林之外。
司馬寰神色匆匆，風塵僕僕。
崔嫻心底莫名一緊，一股濃重的不祥預感湧上心頭，她下意識攥住身旁張白蘇的手腕。
張白蘇亦蹙眉望向來人，眉宇間儘是憂色。
方才暖意融融的御花園，霎時間暖意散盡，遍體生寒。
司馬寰步履匆匆踏入桃林，往日沉穩從容的面容消失不見，眉宇間滿是難以掩飾的惶急。
他遠遠朝崔嫻躬身一禮，顧不得林間漫天紛飛的桃花，徑直快步走向倚樹閒坐的司馬照，胸口劇烈起伏，氣息紛亂。
司馬照見素來持重的長子這般失魂落魄，閒適神色瞬間沉凝，一身散淡氣韻盡數褪去。
他緩緩從桃樹下坐直身軀，目光沉沉落在司馬寰身上，沉聲開口。
「出什麼事了？」
司馬寰唇齒輕顫，喉嚨似被石頭堵塞，幾番張口，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眼底迅速漫起濃重悲戚。
許久，他才強壓下心緒，從喉間擠出沙啞的幾個字。
「曹國公……」
短短三字入耳，司馬照渾身驟然僵住。
平日裡從容坐鎮朝堂的帝王威壓盡數翻湧，他猛地撐著蒼老粗壯的桃樹挺身而起，方才溫潤平和的眼眸倏然繃緊，語氣急切焦灼，厲聲追問。
「理之他怎麼了？」
他心底已隱隱生出最壞的揣測，卻依舊心存僥倖，不願相信。
司馬寰垂首，肩頭微顫，再也壓抑不住滿心酸澀，哽咽著將實情道出。
「父皇，曹國公……」
「病逝了。」
言罷，司馬寰斂悲意，躬身垂首，輕聲勸慰：「父皇，還請節哀。」
噩耗如晴天霹靂，司馬照只覺耳畔嗡嗡作響。
滿園和煦春風剎那間變得刺骨冰涼，眼前開得繁盛灼灼的桃花，盡數失了顏色。
司馬照悲從心來，眼前陣陣發黑。
身形微微踉蹌，急忙伸手死死扶住粗糙樹幹穩住身子。
因為悲傷，司馬照幾欲乾嘔。
腦中回憶起數十年並肩征戰沙場、深夜同議朝政的一幕幕。
心口驟然傳來陣陣鑽心鈍痛，仿若被生生剜去一塊。
滿園春色依舊，司馬照卻如同墜入寒淵。
司馬照一手扶著樹幹，一手緊緊按在胸口，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素來隱忍克制的臉上，再也藏不住洶湧泛濫的悲傷。
崔嫻與張白蘇皆是臉色煞白，滿臉驚愕。
崔嫻率先回過神來，快步上前，輕輕攙扶住搖搖欲墜的司馬照，低聲喚道：「陛下。」
司馬照微微抬手，示意自己無事。
悲戚沉寂籠罩整座桃林。
片刻後，司馬寰緩緩抬起緊握的右手，掌心托著一封封緘整齊的素色書信。
他雙手鄭重捧至司馬照身前，聲音低沉。
「父皇，這是曹國公臨終前，親手寫下的絕筆信。」
司馬照指尖止不住地微顫，緩緩接過。
信紙觸手微涼，仿佛還凝著病榻之上的淒冷孤寂。
他慢慢拆開封緘，將信紙徐徐展開。
紙上字跡，起筆依舊端整遒勁，是韓綜數十年不變的沉穩筆法。
可越往後，筆鋒愈發疲軟歪斜，墨色深淺不均。
信尾幾行字跡之上，還沾染著點點暗紅血痕。
恍惚間，司馬照仿佛看見老臣摯友臥於病榻，強忍周身劇痛，拼盡最後一絲氣力執筆的模樣。
他強忍心底翻湧的悲痛，逐字細讀。
臣韓綜，謹奉書陛下御覽：
臣聽聞高句麗妄自尊大，不遵藩屬禮制，陛下御駕親征以正朝綱，想必此時已經凱旋而歸。
還望陛下經此一役，切莫再親自領兵涉險，務必珍重自身龍體，以江山社稷為重。
臣本出身布衣，資質平庸，承蒙陛下慧眼識才，於微末之中將臣提拔，自行伍之間委以重任。
此等知遇厚恩，臣畢生不敢忘懷。
後陛下不計臣才疏學淺，授臣南洋總督要職。
臣自赴任之日起，夙夜憂嘆，唯恐行事有失，辜負陛下。
幸得陛下庇佑恩澤，如今南洋之地四海安寧，治下百姓安居樂業，一方政局暫時安穩無虞。
臣本想繼續為國盡忠，奈何歲月催人，沉疴頑疾纏身，湯藥皆無實效，病勢一日重過一日。
臣自知大限將至，時日無多，再也無力坐鎮南洋統籌諸事，特此親筆上書，懇請陛下恩准臣辭去總督一職。
南洋地處險要，乃是邊防重地，萬萬不可輕率託付庸人。
待諸位皇子年歲長成，心智成熟，陛下可擇賢能者前往鎮守此地。
臣一生清貧簡樸，死後還請朝廷不要大辦喪儀，萬萬耗費國庫錢糧厚葬祭祀。
一具薄棺草草收斂便可，切莫勞師動眾，驚擾天下百姓。
塵世聚散皆有定數，臣此生足矣，陛下切莫為臣悲傷。
臣再拜陛下，唯願陛下少添煩憂，靜心頤養天年，永保龍體康健。
大魏江山永固，陛下千秋萬歲。
信紙之上，字跡至此，戛然而止。
司馬照雙手劇顫，滾燙的淚珠毫無預兆地砸落，在紙上暈開，與那點點暗紅血痕，漸漸融為一體。
「理之……」
「理之啊……」
司馬照緊緊攥著信紙，胸膛劇烈起伏，滿心悲痛難以自抑。
崔嫻輕輕扶住他冰涼的臂膀，柔聲寬慰：「陛下千萬要保重龍體，大喜大悲，最是傷身。」
「韓大人九泉之下，亦不願見陛下如此傷悲。」
張白蘇立在一旁，眼含悲憫，默然垂首。
良久，司馬照才勉強壓下翻湧的心緒，小心翼翼將絕筆信折好，貼身妥帖收妥。
眼底滿是化不開的滄桑哀戚，語氣沙啞蒼涼。
「朕和理之相識三十載，一路風雨同舟。」
「如今故人撒手西去……」
說罷，司馬照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悲傷。
重新拾起帝王沉穩威儀，抬眸看向司馬寰，啞著嗓子問道：「韓綜的靈身如今何在，可已啟程回京？」
司馬寰躬身回話：「回父皇，曹國公擔心自己死後返回長安耗費大量冰塊、靡費朝廷財力，臨終前特意叮囑下人就地火化，只將骨灰護送回京。」
「如今已抵達泉州港口。」
司馬照緩緩抬首望向天際，強忍眼中未盡淚水，滿心無盡悵然。
理之啊，你又何必如此。
如今大魏國力強盛，區區些許耗費，何足掛齒。
何足掛齒啊……
司馬照壓下滿心酸楚，沉聲傳旨：「傳朕旨意，韓綜骨灰返京沿路所經州縣，凡有品級在職官員，盡數沿路祭拜弔唁，不得有一人怠慢。」
「另外，將這封絕筆親筆刻於青石之上，典藏入紫金閣，永世留存。」
「此事交由你親自前往泉州督辦，全程打理妥當，親自護送理之 回京。」
司馬寰鄭重躬身叩首：「兒臣謹遵聖諭，定不負父皇所託。」
司馬照轉過身去，背影在漫天紛飛的桃花中，顯得無比落寞孤寂。
春風依舊，桃花依舊，故人卻已永訣。
他望著滿園春色，輕聲一嘆。
「去吧，把這個消息，告知王平他們吧。」
「兒臣明白。」
司馬寰神色匆匆，風塵僕僕。
崔嫻心底莫名一緊，一股濃重的不祥預感湧上心頭，她下意識攥住身旁張白蘇的手腕。
張白蘇亦蹙眉望向來人，眉宇間儘是憂色。
方才暖意融融的御花園，霎時間暖意散盡，遍體生寒。
司馬寰步履匆匆踏入桃林，往日沉穩從容的面容消失不見，眉宇間滿是難以掩飾的惶急。
他遠遠朝崔嫻躬身一禮，顧不得林間漫天紛飛的桃花，徑直快步走向倚樹閒坐的司馬照，胸口劇烈起伏，氣息紛亂。
司馬照見素來持重的長子這般失魂落魄，閒適神色瞬間沉凝，一身散淡氣韻盡數褪去。
他緩緩從桃樹下坐直身軀，目光沉沉落在司馬寰身上，沉聲開口。
「出什麼事了？」
司馬寰唇齒輕顫，喉嚨似被石頭堵塞，幾番張口，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眼底迅速漫起濃重悲戚。
許久，他才強壓下心緒，從喉間擠出沙啞的幾個字。
「曹國公……」
短短三字入耳，司馬照渾身驟然僵住。
平日裡從容坐鎮朝堂的帝王威壓盡數翻湧，他猛地撐著蒼老粗壯的桃樹挺身而起，方才溫潤平和的眼眸倏然繃緊，語氣急切焦灼，厲聲追問。
「理之他怎麼了？」
他心底已隱隱生出最壞的揣測，卻依舊心存僥倖，不願相信。
司馬寰垂首，肩頭微顫，再也壓抑不住滿心酸澀，哽咽著將實情道出。
「父皇，曹國公……」
「病逝了。」
言罷，司馬寰斂悲意，躬身垂首，輕聲勸慰：「父皇，還請節哀。」
噩耗如晴天霹靂，司馬照只覺耳畔嗡嗡作響。
滿園和煦春風剎那間變得刺骨冰涼，眼前開得繁盛灼灼的桃花，盡數失了顏色。
司馬照悲從心來，眼前陣陣發黑。
身形微微踉蹌，急忙伸手死死扶住粗糙樹幹穩住身子。
因為悲傷，司馬照幾欲乾嘔。
腦中回憶起數十年並肩征戰沙場、深夜同議朝政的一幕幕。
心口驟然傳來陣陣鑽心鈍痛，仿若被生生剜去一塊。
滿園春色依舊，司馬照卻如同墜入寒淵。
司馬照一手扶著樹幹，一手緊緊按在胸口，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素來隱忍克制的臉上，再也藏不住洶湧泛濫的悲傷。
崔嫻與張白蘇皆是臉色煞白，滿臉驚愕。
崔嫻率先回過神來，快步上前，輕輕攙扶住搖搖欲墜的司馬照，低聲喚道：「陛下。」
司馬照微微抬手，示意自己無事。
悲戚沉寂籠罩整座桃林。
片刻後，司馬寰緩緩抬起緊握的右手，掌心托著一封封緘整齊的素色書信。
他雙手鄭重捧至司馬照身前，聲音低沉。
「父皇，這是曹國公臨終前，親手寫下的絕筆信。」
司馬照指尖止不住地微顫，緩緩接過。
信紙觸手微涼，仿佛還凝著病榻之上的淒冷孤寂。
他慢慢拆開封緘，將信紙徐徐展開。
紙上字跡，起筆依舊端整遒勁，是韓綜數十年不變的沉穩筆法。
可越往後，筆鋒愈發疲軟歪斜，墨色深淺不均。
信尾幾行字跡之上，還沾染著點點暗紅血痕。
恍惚間，司馬照仿佛看見老臣摯友臥於病榻，強忍周身劇痛，拼盡最後一絲氣力執筆的模樣。
他強忍心底翻湧的悲痛，逐字細讀。
臣韓綜，謹奉書陛下御覽：
臣聽聞高句麗妄自尊大，不遵藩屬禮制，陛下御駕親征以正朝綱，想必此時已經凱旋而歸。
還望陛下經此一役，切莫再親自領兵涉險，務必珍重自身龍體，以江山社稷為重。
臣本出身布衣，資質平庸，承蒙陛下慧眼識才，於微末之中將臣提拔，自行伍之間委以重任。
此等知遇厚恩，臣畢生不敢忘懷。
後陛下不計臣才疏學淺，授臣南洋總督要職。
臣自赴任之日起，夙夜憂嘆，唯恐行事有失，辜負陛下。
幸得陛下庇佑恩澤，如今南洋之地四海安寧，治下百姓安居樂業，一方政局暫時安穩無虞。
臣本想繼續為國盡忠，奈何歲月催人，沉疴頑疾纏身，湯藥皆無實效，病勢一日重過一日。
臣自知大限將至，時日無多，再也無力坐鎮南洋統籌諸事，特此親筆上書，懇請陛下恩准臣辭去總督一職。
南洋地處險要，乃是邊防重地，萬萬不可輕率託付庸人。
待諸位皇子年歲長成，心智成熟，陛下可擇賢能者前往鎮守此地。
臣一生清貧簡樸，死後還請朝廷不要大辦喪儀，萬萬耗費國庫錢糧厚葬祭祀。
一具薄棺草草收斂便可，切莫勞師動眾，驚擾天下百姓。
塵世聚散皆有定數，臣此生足矣，陛下切莫為臣悲傷。
臣再拜陛下，唯願陛下少添煩憂，靜心頤養天年，永保龍體康健。
大魏江山永固，陛下千秋萬歲。
信紙之上，字跡至此，戛然而止。
司馬照雙手劇顫，滾燙的淚珠毫無預兆地砸落，在紙上暈開，與那點點暗紅血痕，漸漸融為一體。
「理之……」
「理之啊……」
司馬照緊緊攥著信紙，胸膛劇烈起伏，滿心悲痛難以自抑。
崔嫻輕輕扶住他冰涼的臂膀，柔聲寬慰：「陛下千萬要保重龍體，大喜大悲，最是傷身。」
「韓大人九泉之下，亦不願見陛下如此傷悲。」
張白蘇立在一旁，眼含悲憫，默然垂首。
良久，司馬照才勉強壓下翻湧的心緒，小心翼翼將絕筆信折好，貼身妥帖收妥。
眼底滿是化不開的滄桑哀戚，語氣沙啞蒼涼。
「朕和理之相識三十載，一路風雨同舟。」
「如今故人撒手西去……」
說罷，司馬照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悲傷。
重新拾起帝王沉穩威儀，抬眸看向司馬寰，啞著嗓子問道：「韓綜的靈身如今何在，可已啟程回京？」
司馬寰躬身回話：「回父皇，曹國公擔心自己死後返回長安耗費大量冰塊、靡費朝廷財力，臨終前特意叮囑下人就地火化，只將骨灰護送回京。」
「如今已抵達泉州港口。」
司馬照緩緩抬首望向天際，強忍眼中未盡淚水，滿心無盡悵然。
理之啊，你又何必如此。
如今大魏國力強盛，區區些許耗費，何足掛齒。
何足掛齒啊……
司馬照壓下滿心酸楚，沉聲傳旨：「傳朕旨意，韓綜骨灰返京沿路所經州縣，凡有品級在職官員，盡數沿路祭拜弔唁，不得有一人怠慢。」
「另外，將這封絕筆親筆刻於青石之上，典藏入紫金閣，永世留存。」
「此事交由你親自前往泉州督辦，全程打理妥當，親自護送理之 回京。」
司馬寰鄭重躬身叩首：「兒臣謹遵聖諭，定不負父皇所託。」
司馬照轉過身去，背影在漫天紛飛的桃花中，顯得無比落寞孤寂。
春風依舊，桃花依舊，故人卻已永訣。
他望著滿園春色，輕聲一嘆。
「去吧，把這個消息，告知王平他們吧。」
「兒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