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既不能流芳百世,那就遺臭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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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短兩個字,沙啞得嚇人.

  宗室子弟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多言,最終一個個低著頭,悄無聲息地魚貫退出靈堂。

  厚重的木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響,將外面的一切聲響徹底隔絕在外。

  高勒靜靜站在高婁的棺槨之前,一動不動。

  站了很久。

  久到雙腿漸漸發麻,酸脹得快要失去知覺,久到靈前燭火跳動了一遍又一遍,燈芯燃下點點灰燼。

  終於,高勒再也支撐不住,頹然跌坐在地。

  這一坐,就是整整一天。

  滴水未進,粒米未沾。

  空曠寂靜的靈堂之中,只剩下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響。

  還有他自己越來越粗重、越來越壓抑的呼吸聲。

  高勒嘴唇乾裂起皮,面色蒼白得如同紙人,那顆完好的眼底布滿血絲。

  神情憔悴到了極致。

  他斜斜靠在冰冷堅硬的棺槨旁,目光呆滯地望著眼前不停跳動的燭火。

  腦子裡亂作一團,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瘋狂爬動,又像是被灌滿了黏稠的漿糊。

  萬千思緒攪在一起。

  什麼都在想,卻又什麼都想不明白。

  不知愣了多久,他忽然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的一雙手。

  這雙手。

  握著高句麗的至高無上的權柄。

  一言可定千軍萬馬。

  可如今。

  這雙手之上,不再有權柄的榮耀。

  沾滿的只是古關戰場上那些枉死將士的鮮血。

  高勒臉上閃過痛苦。

  一切都是他的錯!

  是他一意孤行,是他剛愎自用!

  是他不聽勸誡,才把無數兒郎推入死地。

  一股難以壓抑的悔恨與暴怒,猛地從心底衝上來,撞得高勒胸腔發疼。

  高勒猛地撐著地面起身。

  身形踉蹌了幾下,才穩住腳步。

  瘋了一般衝到一旁的兵器架前,一把抽出架子上嵌滿寶石的王劍。

  冰冷的劍鋒映著跳動的燭火。

  寒光流轉,如水般清亮,也清清楚楚照亮了他那張扭曲猙獰、滿是痛苦的臉。

  他以為自己會是中興之主,高句麗的英雄天子!

  曾經以為,高句麗山川險峻,易守難攻,乃是天然屏障。

  魏軍再是驍勇善戰,也休想輕易跨越天險。

  曾經以為父親生前再三勸誡,讓他不要輕易與魏軍硬碰,不過是年邁懦弱,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他曾經以為……

  曾經太多的自以為是。

  如今全部化作尖銳的諷刺,一刀刀扎在心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從高勒喉嚨深處猛地迸發出來。

  他握著長劍,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朝著身旁的燈架斬了下去!

  噹啷!

  刺耳的撞擊聲驟然炸開。

  堅固的燈架應聲轟然倒地,燭火四處飛濺,滾燙的蠟油潑灑在他裸露的手背上,灼燒出一陣刺痛。

  高勒猛地鬆開手,長劍哐當一聲落在地上。

  他轉身胡亂抓起一旁案上用來祭祀的酒。

  拔開塞子,發了瘋一般將酒罈高高舉過頭頂。

  冰冷刺骨的酒水嘩啦啦傾瀉而下,淋在他的頭上。

  也淋在他那件沾滿血污塵土的甲冑之上。

  高勒忍不住激靈靈打了一個寒顫。

  廢物。

  父親說得一點都沒錯。

  他高勒,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廢物。

  守著天險,握著重兵,卻一戰潰不成軍,把先祖打下的江山,一步步推向深淵。

  胸無大志卻妄想開疆拓土,最終作繭自縛!


  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高勒喝了不知道多少酒。

  他抱著空了的酒罈,怔怔地望著眼前高婁的棺槨,沉默了許久許久。

  那些被他嗤之以鼻的話,此刻像是回魂的怨鬼,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在他腦海中反覆迴蕩。

  「天皇帝不可戰勝。」

  「汝小兒未見天皇帝英姿,不知魏軍戰力。」

  「亡我高句麗者,必此小兒也。」

  高勒指尖猛地一顫。

  懷中的空酒罈滑落,砰的一聲摔在地上,碎成滿地陶片。

  高勒卻像是沒聽見。

  他只是看著棺槨,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想把什麼話咽回去。

  良久。

  他的嘴唇終於動了。

  「父親。」

  聲音沙啞得像是兩片砂紙在摩擦。

  「我承認了。」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不如我大哥。」

  「我是個廢物。」

  「你說對了。」

  三句話,一句比一句輕,一句比一句低。

  說到最後,已經近乎呢喃。

  高勒多年的驕傲與自負,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兵敗的屈辱。

  亡國的前兆。

  先祖的基業。

  所有的一切如同大山一般轟然壓下。

  高勒靠著棺槨,目光空洞地望著頭頂的房梁。

  房樑上雕刻著高句麗先祖開疆拓土的圖紋,一筆一畫都透著當年的豪邁與榮光。

  那些圖案他在小時候看過無數遍,每一次看都會熱血沸騰,幻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先祖那樣建立不世功業。

  可現在再看,只覺得刺眼。

  那些圖案像是一雙雙眼睛,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在嘲笑他。

  靈堂里安靜了很久。

  久到燭火燃盡了一根,自動熄滅,殿內暗下去一角。

  高勒就那麼坐著,臉上的頹喪像是一層灰色的死皮,覆蓋住他所有的表情。

  然後,那層死皮忽然裂開了。

  他臉上浮現出一種奇異的、病態的潮紅。

  一個念頭,從他心底最深處的泥潭裡冒出來。

  體面?

  他高勒,已經沒有任何體面了。

  中興之主做不成,那他媽就不做了。

  英武君主做不成,那他媽也不做了。

  他是高勒。

  是高句麗的王。

  就算亡國,也該由他自己來選一個亡法。

  他緩緩抬起頭,一隻眼中燭火跳動,倒映出瘋狂。

  高勒嘴角慢慢勾起,像是哭,又像是笑。

  「父親。」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高婁的棺槨,動作輕柔得近乎詭異。

  「你說得對,我是撐不起這個國家。」

  「所以。」

  他頓了頓,伸出舌頭,舔了舔乾裂嘴唇上殘留的酒液。

  「我不撐了。」

  「既不能流芳百世。」

  高勒的手指在棺槨上輕輕敲了敲,似乎是在自言自語。

  「那就遺臭萬年!」

  「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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