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臣……恭祝吾皇福壽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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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燕主動將子嗣留在京中為質,這一層心思,並未出乎司馬照預料。

  他面上依舊平淡不驚,龍顏之上無波無瀾,仿佛只是應允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朝事。

  可他胸腔之中那點壓抑許久的苦澀,在這一刻又沉沉添了三分。

  旁人若提此事,多半是求天子庇蔭子孫,求一份榮華安穩,求一道護身符,為自家血脈留一條後路。

  可陸燕不同。

  司馬照太懂這位二十多年來鞍前馬後,盡心盡力的心腹了。

  懂到不必言語,不必試探,不必明說。

  陸燕這般說,從不是為了要挾,不是為了索取,不是為了自保,更不是為了讓帝王心生愧疚。

  他只是不想讓自己這位君父,有半分後顧之憂,有一絲一毫的放心不下。

  他是真真切切,願以一門忠烈,以骨肉為念,以子孫為托,世代為大魏、為司馬家、為眼前這位再造之恩的帝王,效死盡忠。

  至死方休。

  他與陸燕名為君臣不假。

  可二十三年的風霜雨雪,刀光劍影,生死與共,早已經超越了朝堂上的名分。

  名為君臣,情如父子!

  陸燕是他一手從亂塵之中、餓殍之間撿回來的孩子。

  是他看著從面黃肌瘦、奄奄一息,長到身姿挺拔、沉穩如山;是他從微末塵埃里,一點點捧到錦衣衛指揮使的高位。

  司馬照比誰都清楚陸燕的脾性,執拗、赤誠、忠勇,認死理,更認恩情。

  若自己今日不應,陸燕便會真的長跪於此,叩首不止,直到自己點頭應允。

  司馬照喉間微澀,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極輕、極沉的一聲,輕輕頷首,緩緩吐出一個字。

  「准。」

  一字輕落,輕如風吹落葉,卻重如山嶽壓頂。

  一字,便定了陸燕父子骨肉分離,天各一方,再見無期。

  一字,便定了半生相依的君臣,從此遠隔重洋,天涯永訣。

  陸燕緩緩起身,指尖微微顫抖,卻強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一絲不苟地撫平衣袍上每一道褶皺。

  他神色肅然,眉眼沉定,向著御座之上的帝王,端端正正,行下最隆重、最肅穆的大禮。

  每一跪,膝下金磚都似為之微顫。

  每一叩,額頭觸地之聲悶沉如鼓。

  「臣父母早死,門衰祚薄,既無伯叔,又無兄弟,流落街頭之際,幸得陛下垂憐,救臣於微末,陛下對陸燕恩,如同再造。」

  「後不棄臣卑賤,留侍左右,臣才得以日夜相隨,此等大恩,陸燕此生難報萬一。」

  「陛下又授臣錦衣衛指揮使,掌天下偵緝,倚為心腹,臣惶恐涕零。」

  「陸燕更蒙皇后娘娘垂憐,親為臣操持婚事,安家立室,恩逾骨肉。」

  陸燕一句句細數恩情,從少年被救,到近身相隨,從執掌錦衣衛,到成家立室,一樁樁,一件件。

  隨後,陸燕深深叩首,額頭抵在冰冷堅硬的金磚之上,聲音沉啞,:「此番出海,臣別無所求。」

  「只求陛下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只求皇后娘娘鳳體安康,歲歲平安。」

  「臣……恭祝吾皇福壽安康——」

  「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聲叩拜,不高不厲,不悲不泣,卻震得大殿之內一片死寂,連燭火跳動之聲都清晰可聞。

  君臣二人都懂。

  這一去,重洋萬里,風濤險惡,雲水茫茫,歸途渺渺。

  此生,怕再無相見之期。

  君在北,坐擁長安萬里江山,九重宮闕,四海朝拜。

  臣在南,獨守呂宋一片滄溟,孤懸海外,風雨為伴。

  情同父子,卻礙於君臣規矩。

  恩深似海,卻只能以朝堂禮制,作此生最後一別。

  悲傷壓在心底,如墨入深潭,濃得化不開,散不去,沉得抬不起頭,卻半分也不能流露。

  帝王不能悲,一悲則動搖國本;近臣不能哭,一哭則有失體統。


  天下在前,社稷為重,海疆千秋,都壓在兩人肩頭。

  再多不舍,再多痛楚,再多牽掛,也只能死死壓在骨血深處,不動聲色,不言不語。

  司馬照端坐御座之上,身姿挺拔如松,面上無悲無喜,無波無瀾,只靜靜受了這一拜。

  無人看見,他垂在御案之下的那隻手,指節早已緊緊攥在一起,青筋微隱。

  陸燕叩罷,緩緩起身,依舊垂首而立,不敢抬眼多看一眼龍顏。

  多看一眼,便是寸寸斷腸,便再也邁不動離開的腳步。

  司馬照聲音微沉,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輕輕揮手:「你去吧。」

  「和家人們好好道個別。」

  一句道別,輕描淡寫,卻道盡了此生再難重逢的絕望與無奈。

  陸燕躬身領命,深深一揖,轉身,一步一步,緩緩告退。

  明明只有十幾步的路,短短數丈之地,他卻走得極慢、極緩。

  慢得仿佛連時光,都在這一刻靜止、凝固、凝滯不前,天地之間只剩下他與御座上那位帝王,兩段歲月,一場永訣。

  殿門輕闔,將最後一抹皎潔如水的月光,也徹底隔在殿外。

  殿內只剩下燭火輕跳,明明暗暗,明明滅滅,昏黃的光影搖曳,映得御座上的人影愈加深沉、孤寂、冷峭,如一尊屹立千年、不動不言的石像。

  司馬照依舊端坐原地,一動未動。

  耳畔仿佛還迴蕩著陸燕方才叩首時,額頭輕觸金磚的悶響。

  二十三年。

  時間很長。

  長得足以讓當年那個在道邊奄奄一息、快要餓死的面黃少年,長成如今沉穩可靠、可獨當一面、可託付萬裏海疆的錦衣衛指揮使。

  卻又很短。

  短到一炷香的時間,便完成了半生的回顧與告別。

  短到一句話、一個字、一叩首,便從此天涯陌路,後會無期。

  司馬照緩緩低下頭,長長吐出一口氣,氣息微顫,拂過御案上的塵埃。

  他教陸燕立身,教他武藝,教他何為忠誠,教他何為家國,教他何為擔當。

  他一手將他帶大,看著他從懵懂少年,變成自己最鋒利、最可靠、最貼心的一柄刀。

  相應的。

  陸燕敬他、畏他、忠於他。

  白日牽馬持鐙,寸步不離;黑夜宿於帳外,枕戈待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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