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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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寶手持拂塵,望著滿殿朱紫公卿,心中酸澀翻湧,幾乎難以自持。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情緒,咬牙揚聲高唱:「陛下到——」

  百官聞聲,瞬間整齊跪拜,聲震大殿,久久迴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司馬照緩步走上陛階,龍袍拖地,步履沉穩。

  每一步都帶著帝王的威嚴。

  他靜靜落座龍椅,目光淡漠,雙手虛扶,聲音平靜無波:「平身。」

  「謝陛下!」

  文武群臣依次起身,分列兩側,垂首待命。

  太子司馬寰立在階下,最先聽出父皇聲音不對勁。

  沙啞,疲憊,帶著一股沉沉的死氣。

  更有一種刻意強行壓制、刻意掩蓋出來的淡漠。

  而那淡漠之下是埋藏極深的悲傷。

  司馬寰心頭猛地一緊,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席捲全身。

  他下意識抬眼,望向御座之上。

  這一望,他驟然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不過短短一夜。

  素來雄武如神、鬢髮烏黑、意氣風發、仿佛永遠不會倒下的父皇,竟已是半頭華發。

  一夜白頭。

  這四個字,如同一塊大石頭,狠狠砸在司馬寰心上。

  砸得他心口劇痛,整個人幾乎站立不穩。

  他喉間一堵,一股濃烈的酸澀直衝眼眶,直衝鼻腔。

  司馬寰猛地低下頭,死死咬住唇,不讓眼淚落下。

  可眼眶,卻在瞬間通紅。

  他素來聰慧通透,一瞬間便已明白。

  能讓雄才大略、鐵骨錚錚的父皇一夜白髮的。

  這世間,唯有一人。

  他的母后,崔嫻。

  可即便父皇已然悲傷到一夜白髮的地步,卻依然堅持上朝,不誤政事……

  司馬寰藏在寬大朝服下的手,死死掐著自己的大腿,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疼,才能讓他保持清醒,才能讓他不在太極殿上淚灑當場。

  司馬寰不敢再看,不敢再想。

  只能死死垂著頭,好不叫人發現他的悲傷。

  但他的肩膀卻不爭氣地輕輕顫抖。

  階下謝晏、楊琳、韓綜、王德等心腹重臣,剛一抬頭,望見龍椅之上那抹刺眼霜白,盡皆大驚失色,臉色劇變。

  隨後越來越多的大臣發現了異樣。

  可滿殿文武,無人敢出聲,無人敢多言,無人敢抬頭多看一眼。

  大殿之內,死寂無聲,落針可聞,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輕若無聲。

  所有人都心裡清楚,帝王身上,定然發生了驚天動地、錐心刺骨的大事。

  卻沒有人敢問,沒有人敢提。

  太極殿中,上朝的流程仍在繼續。

  二寶站在陛階下方一側,強壓著顫抖的聲音,高聲唱道:「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一句話,輕飄飄,卻壓下了江山萬鈞之痛。

  壓下了帝王一夜白頭的悲愴,壓下了滿朝文武的心驚與不安。

  壓下了這座金碧輝煌的皇宮深處,無人知曉、無人能分擔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龍椅之上,司馬照端坐如松,神色平靜,目光淡漠,望向下方群臣。

  威嚴依舊,冷寂依舊。

  無人看見,他袖下的手,早已死死攥緊,青筋凸起。

  他不能讓其他人知道,也沒必要讓別人知道他這一夜,是怎樣熬過無邊黑暗與絕望地。

  因為他是大魏天子,是萬民之主,是天下的君父。

  他是這個國家的首腦,首腦應該是強大的,不會被擊垮的。

  忍痛上朝,撐住天下。

  這是他作為皇帝應該也必須做的。

  連朝十日,天光從熹微到熾烈,再沉進暮色。

  司馬照聽奏、批答、訓誡太子,一言一行皆如舊制。


  仿佛那日立政殿裡的血與驚惶,從未真正落在他身上。

  仿佛他沒有情感,不會悲傷。

  朝堂上並未有多亂。

  天子,依舊是那個天子。

  可只有夜深人靜,整座皇宮都沉入黑暗時。

  立政殿外的宮人才會偶爾聽見,殿內傳來帝王低低的自語。

  輕得像風,又重得像壓在心上的巨石。

  這一日朝會方散,司馬照剛踏出殿門,便見三寶在廊下急得團團轉,臉上卻壓著壓不住的喜色。

  一見帝王身影,三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都在發顫:「陛下,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娘娘醒了!皇后娘娘醒了!」

  司馬照身形猛地一滯,仿佛被一道驚雷劈中。

  素來沉如寒潭、深不可測的眼眸,在這一刻驟然亮起,光芒熾烈得近乎刺眼。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

  語氣里是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與急切:「快……快!」

  三寶連忙爬起身,剛要邁步在前引路,抬眼一看,帝王的身影早已掠出數米之外。

  殿外宮人齊齊跪倒,山呼萬歲。

  司馬照連一眼都未曾停留,手掌隨意一揚,免了眾人禮數,腳步未歇,徑直闖入殿中。

  隔著一層薄薄的簾幕,他忽然停住,聲音竟有些發虛。

  帶著幾分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望向一旁侍立的陳白蘇:「朕……朕現在,可以見皇后了嗎?」

  陳白蘇輕輕頷首,眼底含著釋然的笑意:「陛下,可以了。娘娘無礙了。」

  司馬照長長吐出一口氣,胸口起伏,連說了好幾聲「好」。

  他抬手,指尖懸在簾幕之上,卻遲遲沒有落下。

  那一刻,他忽然怕了。

  怕掀開帘子,看見她虛弱的模樣。

  怕對上她的眼睛,自己滿腔愧疚與後怕,會當場潰不成軍。

  見了她,他該說什麼?

  千言萬語堵在喉間,腦子一片空白,竟成了一團亂麻。

  陳白蘇看在眼裡,輕輕上前,替他挑開簾幕,聲音柔緩:「陛下,進去吧。」

  「娘娘這些日子,即便昏迷,也時常念著陛下。」

  「方才一醒,第一句話,便是找您。」

  司馬照不再猶豫,一步跨進簾內。

  濃重的藥香撲面而來,嗆得人鼻尖一酸。

  「陛下……」

  一聲輕喚,微弱,卻帶著真切的激動。

  司馬照渾身一震,循聲望去。

  只一眼,便讓他心臟狠狠一縮,幾乎喘不過氣。

  崔嫻靠在床頭軟墊之上,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唇上沒有半分血色,可望著自己的眼神,卻依舊溫柔,嘴角還輕輕揚著一抹淺淡的笑。

  不過短短十餘日未見,在司馬照眼中,卻恍若隔了整整十數年。

  久別重逢,生死一線。

  明明日思夜想,盼望這一天。

  可當這一天真正到來的時候,他竟僵在原地,半步也挪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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