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江南棉花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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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啟二年,秋。江南道,揚州。

  不同於西域漫天的黃沙和王玄策那種簡單粗暴的「炮艦外交」,大唐的南方,正在經歷一場更為隱秘、卻同樣血腥的經濟地震。

  揚州城外的官道上,秋雨綿綿,泥濘不堪。

  原本這個時候,應該是金黃的稻穗低垂,農夫們在田間忙著秋收的喜悅場景。

  但此刻。

  官道兩旁的無垠田野里,竟然看不見幾株稻子!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在秋風中瑟瑟發抖、剛剛吐絮的白色植物——棉花。

  而在這些棉田的邊緣,一群群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農夫,正被一群手持皮鞭的家丁驅趕著,在泥地里艱難地採摘著棉桃。

  「快點!都給我手腳麻利點!」

  一個滿臉橫肉的莊頭,穿著綢緞面的長衫,一鞭子抽在一個動作稍慢的老農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些『白疊子』(唐代對棉花的稱呼)可是金貴物!是吳王殿下點名要的軍需物資!誰要是弄髒了一兩,老子扒了你們的皮!」

  老農被打得一個趔趄,摔在泥水裡,懷裡剛摘下的幾個棉桃滾落。

  他顧不上後背火辣辣的疼,絕望地撲在地上撿著那些沾了泥的棉花,老淚縱橫:

  「莊頭老爺!行行好吧!這半個月天天摘這白玩意兒,家裡連一粒米都沒了啊!」

  「以前種稻子,好歹秋後還能留點口糧。現在全種了這個,咱們吃什麼啊?!」

  「吃什麼?」

  莊頭冷笑一聲,一腳踩在老農的手上:

  「吃什麼關老子屁事!這地現在是老爺的,老爺想種什麼就種什麼!」

  「長安那邊的紡織廠天天催著要棉花,價格比稻米高了十倍不止!種糧食?那能賺幾個錢?」

  「想要飯吃?行啊!拿你們的棉花產量去城裡的糧鋪換!要是換不到……」

  莊頭眼神陰鷙:

  「那就把你們家剩下的那兩畝宅基地也抵押給老爺!老爺賞你幾斤陳米,保你們家這冬天餓不死!」

  這,就是發生在大唐江南的真實一幕。

  並不是天災,而是人禍。

  為了滿足李承乾在長安建立的龐大紡織工業區對原材料的無限渴求,也為了填補軍隊更換冬裝(棉衣取代部分皮甲和麻衣)的巨大缺口。

  東宮下達了【鼓勵江南及劍南道種植棉花】的政令,並且由朝廷高價統一收購。

  這是一項旨在發展經濟作物的良政。

  但在利益的驅使下,到了地方豪強和世家大族的手裡,它變成了一把吃人的屠刀。

  ……

  揚州,大都督府。

  吳王李恪,這位大唐江南的最高軍政長官兼商貿總辦,此刻正坐在大堂上,眉頭緊鎖地看著手裡的一份份呈報。

  「殿下!」

  一名剛剛從底下縣裡趕回來的巡察御史,滿身泥水,甚至沒來得及換衣服,就直挺挺地跪在堂下,聲音悲憤:

  「江南亂了啊!!」

  「自去冬以來,棉價暴漲!那些世家大族和豪商們,為了追逐這十倍的暴利,不僅將自家的良田全部改種棉花,更是喪心病狂地兼併自耕農的土地!」

  「他們故意在春耕時太高糧種價格,逼得百姓借高利貸;到了秋收,又用這棉花去抵債!百姓原本的口糧田,硬生生被他們奪走,變成了漫山遍野的棉田!」

  「如今秋收在即,市面上的米價已經漲到了斗米十五文!許多百姓手裡拿著賣棉花的幾文錢,根本買不起糧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家裡的孩子餓死!」

  「蘇州、潤州、杭州……到處都有餓殍!甚至已經有活不下去的流民,開始在太湖周邊聚集,搶奪運糧船了!」

  御史猛地磕頭,額頭滲出鮮血:

  「殿下!這就是『羊吃人』啊!(指經濟作物擠占糧食生存空間)」

  「若是再不禁絕豪強毀稻種棉,再不平抑糧價!這江南半壁江山,就要生出大民變了!!」

  「砰!」

  李恪一巴掌拍在公案上,震得茶盞亂跳。


  他那張原本溫潤如玉的臉,此刻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羊吃人……」

  李恪喃喃自語,他想起了李承乾在長安跟他說過的那個詞——資本的原始積累,每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髒的東西。

  他以前只覺得大哥危言聳聽,現在,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

  「這幫貪得無厭的蛀蟲!」

  李恪咬牙切齒:

  「本王給他們機會賺錢,他們卻要把本王的江南給吃空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那名御史面前,親手將他扶起:

  「你受苦了。」

  「傳本王將令!」

  李恪眼中殺機畢露,那是屬於李唐皇室特有的鐵血與果決:

  「調揚州折衝府兩千精兵!封鎖城門!」

  「把江南排名前十的絲綢和棉花大戶的家主,不管他們是誰的親戚,不管他們手裡有多少免死金牌……」

  「半個時辰內,全部給本王押到這大堂上來!」

  ……

  半個時辰後。

  十幾個衣著光鮮的江南豪強,被如狼似虎的士兵像拎小雞一樣扔進了都督府大堂。

  他們雖然跪在地上,但臉上並沒有多少恐懼,反而帶著一絲有恃無恐的傲慢。

  因為他們知道,吳王李恪這幾年在江南修船廠、搞紡織,靠的就是他們這幫人的錢和人力。他們是李恪的財神爺。

  「王爺!」

  顧家現任家主(老太爺死後新上任的)整理了一下衣冠,拱手道:

  「不知王爺如此興師動眾,召我等前來,所為何事?」

  「若是為了棉花的收購價,咱們好商量。今年雖然長勢好,但人工也貴……」

  「商量?」

  李恪冷笑一聲,緩緩走下台階。

  他沒有穿親王常服,而是披著一件冰冷的半身軟甲,手裡提著一把連鞘的橫刀。

  「顧家主,本王今天不是來跟你們商量棉花價格的。」

  「本王是來,跟你們算算,這江南幾十萬張餓肚子的嘴,還有那太湖裡漂著的幾十具餓殍的——人命帳!」

  「哐當!」

  李恪將刀連著鞘,重重地砸在顧家主的面前,發出一聲悶響。

  「你們好大的膽子!」

  「毀稻種棉!兼併土地!哄抬糧價!」

  「你們是不是覺得,有了本王給你們開的紡織廠訂單,你們在這江南,就能一手遮天了?!」

  「王爺息怒!」

  朱家家主見勢不妙,趕緊狡辯:

  「這都是底下的莊頭瞞著我們幹的!我們也是不知情啊!」

  「再說,咱們種棉花,那也是為了響應太子殿下在長安的號召,為了大唐的軍需啊!咱們這可是愛國商人!」

  「愛國?」

  李恪氣極反笑,他走過去,一腳將朱家主踹翻在地。

  「你們那是愛國嗎?你們那是愛你們地窖里的銀元!」

  「你們為了那十倍的利潤,把百姓逼上絕路!若不是本王壓著,現在江南早就烽煙四起了!」

  李恪拔出橫刀,雪亮的刀鋒在燈光下閃爍著嗜血的寒芒:

  「本王今天把話撂在這兒。」

  「兩條路。」

  「第一,把你們庫房裡囤積的糧食,全部以斗米五文的平價,開倉放糧!救濟災民!並且,立刻退還今年所有非法兼併的口糧田!」

  「什麼?!」

  豪強們大驚失色。

  「斗米五文?這可是賠本的買賣啊王爺!」

  「退還田地?那咱們前期投進去的銀子不就全打水漂了嗎?」

  「王爺!您這可是要我們的命啊!我們可是東宮商行的合作夥伴!」

  他們試圖搬出李承乾的牌子來壓李恪。

  「不選第一條是吧?」

  李恪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他沒有再跟他們廢話。

  「噗嗤!」

  手起刀落。

  那個叫得最歡的朱家家主,連慘叫都沒發出來,人頭直接滾落在大堂的青石磚上,鮮血噴涌而出,濺了旁邊顧家主一身!

  「啊!!!」

  剩下的豪強嚇得魂飛魄散,褲襠瞬間濕透。

  「第二條路。」

  李恪用一塊絲帕慢條斯理地擦著刀上的血跡,聲音猶如九幽地獄裡的修羅:

  「本王現在就砍了你們。」

  「然後,以謀逆之罪,抄沒你們的家產。你們的糧食和地,本王自己去取。」

  「你們猜,太子皇兄是會為了你們這幾個死人責怪本王,還是會高高興興地收下你們的家產?」

  死寂。

  大堂里只剩下濃烈的血腥味和粗重的喘息聲。

  面對這種完全不講道理的掀桌子行為,豪強們終於明白,這位身上流著隋煬帝血液的吳王,骨子裡比那個遠在長安的太子還要狠!

  「我選第一條!!我交糧!我退地!!」

  顧家主第一個崩潰,瘋狂地磕頭,額頭磕在血水裡也渾然不覺。

  「我也交!!王爺饒命啊!!」

  所有人都慫了。

  在絕對的暴力面前,資本的貪婪瞬間被求生欲所取代。

  ……

  半個月後。

  一場險些席捲江南的饑荒和民變,在李恪極其血腥的鐵腕鎮壓下,被強行按了回去。

  大批平價糧食湧入市場,被兼併的土地暫時退還。

  但李恪並沒有感到輕鬆。

  揚州碼頭,夜風微涼。

  李恪看著一艘艘滿載著棉花、正準備駛向長安的龐大蒸汽輪船。

  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妥協。

  只要工業化對原材料的渴求還在,只要那種十倍利潤的誘惑還在,這「羊吃人」的悲劇,就永遠不會停止。

  「大哥。」

  李恪望著北方的夜空,苦笑一聲:

  「你開啟的這個機器時代,簡直就是一頭永遠餵不飽的怪物。」

  「我今天用刀壓住了他們。」

  「但明天,當這頭怪物餓得更厲害的時候……」

  「我這把刀,還能壓得住這天下洶湧的貪婪嗎?」

  在工業化初期的陣痛中,這位大唐的吳王,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種被時代巨輪裹挾、無法掌控方向的深深無力感。

  而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為原材料發愁的時候。

  遠在長安的皇家科學院裡,李泰為了製造更先進的機器,正在經歷一場足以改變大唐軍事格局的——恐怖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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