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天才在左,瘋子在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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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城的熱鬧並未減退,國債的熱銷、水利的暢通,讓百姓對未來的日子充滿了希望。魏王李泰在民間的聲望也因為那些油條、火鍋和筒車水漲船高,人人見了這位胖王爺都要翹起大拇指喊一聲「福將」。

  但李泰並不快樂。

  魏王府,地底工坊。

  這裡是李泰的私人領地,也被稱為「瘋子地獄」。陰暗的通道兩旁掛著昏黃的油燈,空氣中瀰漫著硫磺、煤炭和銅鏽的味道。

  「滋——噗嗤!」

  一聲尖銳的漏氣聲,緊接著是一股白色的高溫蒸汽噴涌而出,將正在觀測數據的一個老工匠直接掀翻在地。

  「又炸了……第十三次了……」

  李泰一身焦黑,從角落的掩體後爬出來,頭髮被蒸汽熏得像是鳥窩,手裡還捏著那個斷裂的銅製閥門。他的眼神空洞,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為什麼?」

  李泰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那個讓他心碎的閥門扔出去老遠:

  「明明原理都懂了。活塞、連杆、氣缸……大哥說的我都做出來了!」

  「可為什麼一動起來就漏氣?一加壓就炸缸?」

  「是不是這大唐的銅不行?還是這鐵不夠硬?」

  周圍的工匠們跪了一地,沒人敢說話。他們也是真的盡力了。這個叫「蒸汽機」的怪物,簡直是反人類的存在。要想封住那比洪水猛獸還狂暴的氣體,需要的密封技術和材料強度,遠超這個時代的極限。

  「王爺……要不,咱們歇歇吧?」

  工匠頭子壯著膽子勸道:

  「這玩意兒太邪乎了。您看這都半年了,炸壞了好幾個兄弟,連王爺您自己都差點……」

  「閉嘴!」

  李泰吼了一聲,但聲音里透著虛弱:

  「歇什麼歇?你們懂個屁!」

  「你們以為我是為了那個會動的輪子嗎?我是為了那個……那個大哥說的未來!」

  李泰痛苦地抱住頭:

  「只要這東西能動,哪怕只有半個時辰,這大唐就能變成仙界啊!以後車不用馬,船不用帆,紡紗不用手……」

  「可是……為什麼就是做不出來呢?!」

  「是不是本王……太蠢了?」

  這一刻,這個曾經最驕傲的天才皇子,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在普通人眼裡,他是搞發明的大拿。但在科學這座無法逾越的高山面前,他覺得自己渺小得像只螞蟻。

  最讓他難受的是——那種沒人懂的孤獨。

  大哥李承乾雖然給了思路,但忙於政務;父皇只關心能不能賺錢打仗;朝堂上的那幫老夫子更是視他為玩物喪志。

  他找不到一個人,能跟他討論「為什麼活塞環必須要有彈性」,或者是「怎麼解決氣缸的沙眼問題」。

  「孤獨啊……」

  李泰嘆了口氣,揮揮手,像是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

  「都滾出去。本王想一個人靜靜。」

  工匠們如蒙大赦,逃也似的離開了。

  空蕩蕩的地下室里,只剩下李泰一個人,和那一堆冷冰冰的廢銅爛鐵。

  他從懷裡掏出一壺涼透了的貞觀紅,灌了一大口,淚水順著黑黢黢的臉頰滑落。

  「誰能告訴我……到底錯在哪了啊?!」

  就在這時。

  「咚、咚、咚。」

  一陣極其沉悶、且很有節奏的敲擊聲,從地下室最深處的一個通風口傳來。

  李泰一驚,警惕地看過去:「誰?!」

  沒人回答。

  「咚、咚、咚。」

  敲擊聲再次響起,這次更急促,仿佛有人在用鐵錘敲打牆壁傳遞某種信號。

  李泰是個好奇心重的人,他壯著膽子,提著油燈,順著聲音摸了過去。

  通風口的柵欄後面,連著一條早已廢棄的地下暗河水道。

  在那裡,蹲著一個人。

  一個蓬頭垢面、渾身散發著比李泰還要濃烈機油味的怪人。


  他手裡拿著一把不知名的錘子,正在那一堆被魏王府當成垃圾倒進暗河的廢棄銅零件上敲敲打打。

  「你是誰?怎麼進來的?偷銅的?」李泰喝問。

  那人抬起頭,露出一雙在亂發下閃閃發亮的眼睛。他沒回答,只是指了指李泰手裡那個剛才扔掉的斷裂閥門:

  「銅太脆。」

  「生鐵太硬,沒韌性。」

  「你那閥門……是用黃銅做的吧?比例不對,鋅加少了。」

  「而且……」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子狂熱:

  「你的活塞漏氣,不是因為不夠圓。是因為你沒用對油。」

  「豬油不行,遇到熱水就化了。得用那個——從猛火油里煉出來的重油膏,加上石墨粉。」

  轟!

  這幾句話,對於李泰來說,簡直比剛才的爆炸還要震撼。

  行家!

  這絕對是個行家!

  鋅?石墨粉?重油?這些詞有些他聽過,有些沒聽過,但那個人話語中的邏輯,讓他瞬間有一種被電擊中的感覺。

  「你……你怎麼知道?!」李泰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你是幹什麼的?」

  那人低下頭,繼續敲打手中的一塊廢銅,淡淡道:

  「我是個鐵匠。」

  「祖上……姓墨。」

  墨家?!

  那個傳說中機關術天下無敵、卻消失了幾百年的墨家?

  李泰倒吸一口涼氣,二話不說,直接衝過去把那個鐵柵欄給踹開了:

  「快!進來!進來!」

  「別在臭水溝里蹲著了!本王有最好的酒!有最好的肉!」

  「咱們……咱們好好聊聊那個油膏的事兒!」

  ……

  這一夜,魏王府的地下室亮了一宿。

  兩個瘋子,一個是高高在上的親王,一個是身份不明的流浪鐵匠。

  他們趴在那張滿是油污的圖紙上,頭頂著頭,像是兩個找到了彼此靈魂伴侶的孩子。

  「對對對!就是這裡!那個槓桿!我想了好幾天都沒想通!」

  「可以用那個……雙連杆結構!」墨家傳人用炭筆在地上畫了一個極其精妙的機械圖:

  「你那力量太大,單杆受不住,會斷。雙杆分力,就能推得動了!」

  「妙啊!這叫四兩撥千斤?!」李泰拍著大腿狂笑,「原來不是材料不行,是結構不對!哈哈哈哈!」

  「來!喝!滿上!」

  他們討論活塞的密封,討論連杆的傳動,討論熱量的轉換。那些在大臣眼裡晦澀難懂、毫無意義的枯燥數據,在他們嘴裡變成了世上最動聽的語言。

  不知不覺,天亮了。

  李承乾帶著王德來查看昨晚爆炸的損失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場景。

  李泰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手裡抱著那個墨家鐵匠,兩人呼呼大睡,臉上都帶著滿足的笑容。旁邊擺滿了空酒瓶,還有一堆新畫出來的、讓李承乾看了都眼前一亮的設計圖。

  「這……」王德驚了,「魏王殿下這是……」

  「噓。」

  李承乾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看著那個在睡夢中依然嘴角帶笑的胖弟弟。

  他知道,青雀這次是真的找到家了。

  「給他留著。」

  李承乾對王德吩咐道:

  「這個鐵匠,不管他是誰,什麼身份。只要魏王喜歡,以後他就是魏王府的上賓。吃穿用度,按四品官例!」

  「另外……」

  李承乾看著那滿地的圖紙,眼神變得深邃而長遠:

  「光靠一個魏王府,這爐子是燒不起來的。」

  「傳孤的令。」

  「在長安城外,渭水之畔。」

  「圈地五百畝。」

  「建立——【大唐皇家科學院】!」


  「由魏王李泰,任首任院長!」

  「告訴青雀:孤給他錢,給他地,給他找天下最好的工匠,給他建最好的爐子!」

  「他不是孤獨嗎?」

  「那孤就給他造一座城!讓全天下和他一樣的瘋子,都聚到那兒去!」

  「讓他——玩個痛快!」

  ……

  當李泰醒來,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

  這個已經三十歲的胖子,這個曾經因為覺得沒人理解而借酒澆愁的親王,坐在地上,哇的一聲哭了。

  不是委屈。

  是那種被人從深淵裡拉出來、並且告訴你「你不是怪物,你是天才」的感動。

  「大哥……」

  李泰抱著那張任命書,哭得像個兩百斤的胖子:

  「你……你是真懂我啊……」

  「科學院?好名字!真是好名字啊!」

  「墨老哥!快起來!咱們有新家了!不用蹲下水道了!咱們去炸更大的爐子去!!」

  那天之後。

  那個曾經只為了吃而搞發明的魏王李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唐科學界的一代宗師。

  那座矗立在渭水畔的科學院,在未來的歲月里,成為了比太極殿還要神秘、還要令人嚮往的聖地。無數像那個墨家鐵匠一樣懷才不遇的瘋子,在這裡點燃了改變世界的火種。

  而那台曾把魏王炸飛的原始蒸汽機,被供奉在科學院的正大門,下面刻著一行李泰親自題寫的銘文——

  【天才在左,瘋子在右。】

  【而我們,就在中間,推著這個世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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