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張亮的末路狂奔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遼東,安東都護府。

  遼東的春風裡,依然夾雜著刺骨的冰碴子。然而,這座昔日的高句麗王城核心地帶,現在卻燒著暖烘烘的銀骨炭,幾口巨大的銅鼎里燉著從百姓手裡強征來的牛羊,肉香四溢。

  代都護、鄖國公張亮,正仰臥在一張鋪著華貴東北虎皮的大椅上,兩旁幾名妖嬈的高句麗降女正跪在地上為他捶腿剝果。

  大堂之下,兩排案幾邊坐滿了張亮的部將,以及幾位穿著文士青衫的中年人。這些文士,大多是暗中潛逃至此的山東士族餘孽,是那些在關中因為抗拒攤丁入畝而被剝掉一層皮的豪強家族,派來給這位軍閥頭子出謀劃策的。

  「大帥。」一名王姓文士舉起酒盞,諂媚地笑道:

  「長安的太子實在太過刻薄。他把勛貴的封地當做平民一般去壓榨,這不是拔大唐的根嗎?如今朝堂之上怨聲載道,天下皆指望大帥這十萬精兵能撥亂反正,給東宮那黃口小兒一點顏色瞧瞧!」

  「是啊!大帥有平遼之功,在安東一手遮天,有五百悍勇無匹的假子死士護身!」另一名偏將也是喝高了,漲紅著臉嚎道:

  「他太子派個會種地的薛仁貴,帶著區區三千人來查咱們的帳?呸!咱們今天就在臨渝關晾著他,不給他開城門,凍死這幫少爺兵!」

  張亮眯起細長的眼睛,那張常年風吹日曬、看起來有幾分陰狠的臉上,浮現出得意的笑。

  他信相術,有算命先生說他有臥龍之相。這話在長安他不敢想,但在這天高皇帝遠的遼東,手握重兵,他真的有些飄了。

  「哼。李承乾那小子,仗著弄了幾個破輪子和賣白糖賺了點髒錢,就敢對咱們老兄弟下黑手了?」

  張亮坐直了身子,抓起一把烤羊排狠狠咬了一口,油順著下巴流了下來:

  「告訴張狂。不僅不許開城門,還得好好羞辱他們一番!把他們趕回去,再讓人上一份摺子去長安,就說遼東兵亂初平,暫無餘糧余銀交稅!看他能奈老子何……」

  他的何字還沒落地。

  「砰——!」

  都護府緊閉的厚重大門被一人撞開。跌跌撞撞滾進來的,正是被張狂留在臨渝關內的一個副將,渾身是泥,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甚至鞋都跑丟了一隻。

  「大、大帥!出事了!天塌了啊大帥!!」那副將一跪在地,哭號得如同死了親爹,悽厲的聲音瞬間撕裂了堂內驕奢的酒局氛圍。

  「混帳東西,號喪呢!」張亮大怒,「本帥在安市城坐鎮,天怎麼會塌?難道高句麗鬼兵復活了?還是張狂連那區區三千人都壓不住?!」

  「不是鬼兵,比鬼兵還可怕啊!」

  那副將伏在地上,身體劇烈抖動,眼中儘是徹底瘋狂的驚悚與語無倫次:

  「薛仁貴沒有帶攻城器械,他只拉了幾十輛裝著鐵疙瘩的大車……咱們、咱們一萬人在城外擺了陣,本來想嚇唬他……結果他點了個火捻子……」

  「什麼火捻子?」

  「就是轟隆一聲!比九天炸雷還要響十倍的火光從鐵瓮里噴出來!一塊天降隕鐵在咱們西邊那座三十年的青石烽火台上炸開了!」

  「塌了……那麼粗的石頭塔,一半就成了齏粉!而且天火裡面還飛出無數帶著鋼針和刀片的妖術!十幾個百夫長甚至沒被石頭砸到,就被刮下來的妖氣絞成了爛泥啊大帥!!」

  「全瘋了!張狂將軍從太師椅上摔進了糞坑裡,一萬兵馬的戰馬全都炸營,踩死踩傷了一片,薛仁貴就一個人踏著黑煙走過來……一腳踩碎了張將軍的刀……」

  「他還說,今晚要是不帶著您那些不法田產帳本,不按那什麼該死的攤丁入畝規矩辦事……就要讓那些會吐雷的大鐵疙瘩,連著您的帥帳一塊兒推平啊!!」

  死寂。

  如同瞬間從溫暖如春的三月掉進了一個巨大的冰窟窿。

  剛才還在大放厥詞的將領們,酒杯全僵在了半空中,像看瘋子一樣看著地上的副將。而那些世家文士更是面色如土。

  大鐵桶?吐天雷?一擊干碎了巨石搭成的烽火台?!戰馬一秒內全員瘋掉大亂?

  「你在妖言惑眾!」

  張亮暴怒而起,一腳踢翻了面前擺滿酒肉的桌案,滾燙的銅鼎翻落。他一把抽出橫刀架在副將的脖子上:

  「三千人不用一兵一刃就能踏破我一萬人把守的雄關?世上哪有這等法術?是不是你這懦夫貪生怕死,跟那姓薛的一起串通騙我?!」


  「大帥!借小人十萬個膽子我也不敢啊!那不是妖術也是邪術!如今張狂將軍連氣都不敢大聲喘了,臨渝關已被薛仁貴接管,他正架著五十門那種妖器,直勾勾指著咱們的安市城方向呢!您要是再不下令服軟或者應對,那就真的連骨頭灰都找不見了啊!」

  副將絕望地磕頭求饒。

  看著手下嚇得肝膽俱裂的模樣,作為沙場宿將的張亮,冷汗不知不覺地浸透了貼身的布衣。

  這是真的?長安城到底搞出了什麼要命的東西?

  這時,旁邊的一名世家文人反應極快,眼珠滴溜溜亂轉,厲聲挑唆道:

  「大帥!萬不可怯陣!不管太子從哪裡搞來了噴火發聲的奇技淫巧,那肯定是要配合地勢、偷工減料且不能持久的戲法而已!就像當初那些火牛陣一般。我就不信那幾個笨重的鐵疙瘩真有翻天的威力!」

  另一名文士趕緊附和:

  「正是!如今他連臨渝關都端了,這是打定主意要拿大帥您做第一隻被宰的肥羊啊!」

  「如果您此時服軟交出田地兵權,他必定秋後算帳。李承乾何等心狠手辣我們是領教過的,您絕無活路啊!」

  文士突然壓低聲音,惡狠狠地在張亮耳邊煽動:

  「退一步,粉身碎骨。進一步,天闊海高!」

  「大帥您在安東十萬甲兵,外有殘存的高句麗城邦和山地諸夷,此時只要您立斷!集結所有假子與大軍,乘著夜色趁他不備突殺過去!任他雷火有多猛,十萬人堆也堆死他了!」

  「只要除掉薛仁貴,這天下世家大族必然視大帥您為擎天白玉柱!我們共尊大帥,重定新天啊!」

  在恐懼與無盡欲望的極限拉扯下。

  原本就沒有幾分智商餘額、迷信所謂龍相天命的張亮,徹底拋棄了理智,被生生逼出了紅眼的困獸之凶。

  太子,你這個安生在太極宮享清福的黃口小兒,憑什麼跑來這裡掀老子在這刀山血海拼殺幾十年的桌子?你要搶老子的命根子地,我就斷你的儲君神話!

  「集結假子營!」

  張亮怒目圓睜,仿佛看到了自己即將坐上九五之尊位置的迷夢:

  「鳴金擊鼓,十萬兵馬給我死壓過去!我倒要看看,大唐太子到底是人還是真神,我要看看是他的鐵通能扛,還是我的命硬!我要拿他那個什麼雷神之器,改刻我的王旗!」

  安東軍營內的集結號在夜色下猶如惡鬼在厲哮,五百誓死效忠的張亮假子,套上三層重甲,磨牙吮血,拉開了軍閥末日抗爭最癲狂的序幕!

  ……

  長安,太極宮。

  此時的李世民,雖然沒親臨現場,卻像得了多動症。兩儀殿外剛發過嫩芽的玉蘭樹都快被他轉暈了。

  消息雖然快不過八百里加急,但他作為一個政變專精的前秦王、軍閥終結者,朝野內那些陰陽怪氣早聽滿耳了。滿朝隱忍著的、心向門閥或覺得攤丁入畝是在搶大戶骨血的大人們,現在可都在等著瞧笑話。如果他選錯了強推這一手,激起整個遼東倒戈——剛剛被修得美如畫的國債體系、才推展下去的三條平坦大水泥幹道就會徹底廢在這上面了!

  煩躁之下。

  李世民背對著侍衛偷偷掀起袖口,死死地捏了捏貼近胸口的冰冷磚塊(手機)。這是習慣了。從泰山之後雖然不顯示預知天機,但這是物理的錨。是給他撐大唐半邊天的信物。他有些慌——但此時他沒地兒充電,所以不敢妄動心神。

  於是,這位天可汗換了套隨行外披:「擺駕東宮!朕去看看太子這個始作俑者這會是不是也在抓瞎求救?」

  結果到了東宮麗正殿,李世民看見的場景,讓他更加火大。

  東宮裡沒有備戰焦躁,沒有地圖演練,也沒有發往沿途邊防營火速動員的信使奔騰。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歲靜好。

  一張低矮小軟塌旁。已經三四歲的皇長孫小李象正在追著一隻能滾來滾去的西域琉璃木球在撒歡爬滾,發出咯咯的笑聲。

  而在書案後,李承乾正端坐著,手裡拿著一截清脆生翠的胡瓜,「咯嘣」一口咬下。

  不遠處的軟席上,太子妃蘇沉璧正神情專注地撥動著那把紫檀木算盤,發出清脆悅耳的滴答聲。

  「高明!火燒眉毛了,你還有心思吃瓜?」

  李世民推開沒長眼的當差下人沖了進去:


  「整個朝堂文官都已經暗下口出狂言!都在賭張亮那個王八蛋這三兩天絕對要狗急跳牆!薛仁貴滿打滿算五百直屬火炮營加上三千輕騎,在別人的遼東重甲防禦城前……怎麼鎮得住地頭大將的反意?」

  蘇沉璧放下算盤,沒有驚恐,起身行了一禮:「臣媳,叩見陛下。」

  李承乾把那剛吃了幾口的黃瓜放下,用錦帕擦了擦嘴,抱起撲過來的小李象,笑道:

  「父皇,您怎麼比兒臣還急?」

  「你這逆子……真以為刀子沒架在脖子上?」李世民指著他,恨鐵不成鋼,「那些老油子背後都在說,如果這次不能兵不血刃地推行新法,只靠雷火是不夠唬人的!如果張亮十萬人直接反了,那就是硬碰硬的慘烈戰損,那是我大唐半壁邊防的空虛啊!」

  「那是自然。」

  李承乾收斂了笑容,放下孩子,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最新《安東布防圖》前。他的手指精準地落在了那個標紅的臨渝關位置:

  「但父皇所慮,是基於刀劍血馬和弓射時代的舊黃曆。」

  他轉過身,眉眼中不再是剛才的閒適,而是浮現出一種獨屬於超越時代者的絕對自信與冷酷。他直視著李世民的眼睛:

  「父皇,規則變了。」

  「您所熟知的靠人命去填、靠血勇去拼的戰爭邏輯;那些依託山險城池、憑藉土木營塞抗敵的防禦體系……」

  「就在張狂看到那座烽火台被凌空轟碎的時候……」

  「在薛仁貴的青銅炮口之下,就已經變成了歷史的廢鐵渣。」

  李承乾的聲音篤定,帶著一種俯瞰螻蟻的霸氣:

  「區區安東都護府的五百假子軍,或者那些所謂的驕兵悍將——在五十門火炮的覆蓋打擊範圍之內,在那種不講道理的火力壓制之下……」

  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他們連薛仁貴的面都見不到。」

  「在那樣的天威面前,本宮斷言,那十萬安東軍,除了當場嚇癱、抱頭鼠竄之外,掀不起半點反叛的浪花。」

  李世民愣在當場。看著胸有成竹、仿佛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兒子,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

  這真的還是兵法嗎?這簡直是神罰。

  李承乾甚至還有閒心從果盤裡拿起一顆葡萄,隨口問道:

  「算時辰,也就是明後天的事。沉璧……」

  他看向一直安靜待命的妻子,冷聲問道:

  「關於遼東那些違禁占田、貪污漏稅的將領名單,還有咱們派去準備『接收資產』的帳房先生,都到位了嗎?」

  蘇沉璧連眉頭都不抖,清冷而幹練地回答:

  「回殿下,三十六名高級審計官早已帶著東宮衛隊駐紮在營州一線。只要張亮一倒,不管他是交權還是被炸死……那些田產、地契、隱戶,絕無分厘差錯,臣妾都會把它們算得清清楚楚,運回長安。」

  「好!」

  李承乾大笑,走過去扶住李世民微微有些發抖的手臂:

  「父皇,您儘管寬心。」

  「這遼東造反?不存在的。」

  「只怕那位張大都督,若是不識時務,可能連全屍都留不下來,更別提看一眼明天的落日了。」

  李世民看著這對配合默契、仿佛在談論宰雞殺鵝般輕鬆的夫妻,深吸了一口氣。

  他突然覺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但同時,一股更加強烈的欣慰湧上心頭。

  大唐,有此儲君,何愁不興?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