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六千級石階,朕只能一個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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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山腳下。

  黎明破曉前,天地間呈現出一種令人敬畏的深藍色。巍峨的泰山宛如一尊遠古的巨神,沉默地矗立在齊魯大地上,那隱入雲端的主峰,帶著一種足以碾壓一切凡人傲骨的磅礴壓迫感。

  山下,十萬大軍鴉雀無聲。

  火把連綿成一片無盡的星海,照亮了通往山頂的登天步道。

  「吉時已到——!」

  隨著禮官拉長了音調的唱喏,渾厚的號角聲在山谷間激盪。

  泰山山門前,停著一頂華麗至極、由三十二名精壯力士抬著的明黃色御用步輦。長孫無忌、李世勣、房玄齡等重臣,皆身穿最為隆重的祭祀禮服,恭候在一旁。

  「陛下,請登輦。」

  長孫無忌上前一步,恭敬地垂首。

  從山腳到玉皇頂,山路崎嶇,石階多達六千餘級,尤其是那令人聞風喪膽的緊十八盤,更是陡峭如削。歷代帝王封禪,除了極少數,大多是乘坐步輦,由力士抬上山的。

  然而。

  李世民站在步輦前,卻沒有邁出那一步。

  他今日沒有穿那件拖沓繁複的十二章袞冕,而是破天荒地穿了一身貼身的明黃色武士常服,腰間束著玉帶,腳下踩著一雙極其利落的軟底登山皮靴。

  那件從遼東帶回來的、曾經沾滿風雪的白狐大氅,披在他的肩頭。

  「輔機。」

  李世民伸手,拍了拍那頂華麗的步輦,發出砰砰的悶響:

  「你們覺得,朕今日來泰山,是來遊山玩水的嗎?」

  長孫無忌一愣:「陛下,臣等不敢。封禪乃是……」

  「既然是來封禪,既然是來向蒼天匯報這大唐的功過。」

  李世民打斷了他,目光越過那高高的山門,順著那條消失在雲霧深處的陡峭石階,一路向上望去:

  「坐著轎子上去,讓別人抬著朕去見老天爺?」

  「那這功勞,算朕的,還是算這三十二個力士的?」

  群臣愕然。

  「陛下,山高路險,龍體為重啊!」房玄齡急切地勸道,「陛下早年征戰,膝蓋和腰背受過風寒,這六千級台階……」

  「夠了。」

  李世民猛地一揮大袖,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天策上將之威,瞬間壓住了所有的勸諫:

  「朕的天下,是一刀一槍、踩著屍山血海自己打下來的!」

  「朕的功過,是一筆一划、批著如山的奏摺自己熬出來的!」

  他反手指著自己的胸口,那裡貼身藏著那塊已經耗盡電量的手機,以及那一篇寫給上天的祭文:

  「這向天請罪、向天邀功的路,朕,必須自己走!」

  「誰也替不了朕!」

  說罷,李世民沒有再看那頂步輦一眼。

  他大步越過群臣,走到了那登天石階的第一級前。

  「薛禮!蘇定方!」

  「末將在!」

  兩員大唐最兇悍的猛將,一左一右,如同門神般轟然應諾。

  「你們帶人,在朕身後十步外跟著!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許上前攙扶!」

  「今日這泰山……」

  李世民仰起頭,迎著山巔吹來的冷風,眼神中燃燒起一團前所未有的狂熱與堅毅:

  「朕要用自己的雙腳,把它踩在腳下!!」

  第一步,踏出。

  一代雄主,正式開啟了屬於他一個人的朝聖之旅。

  ……

  天色漸漸亮了。

  山路,比想像中還要難走。

  起初的一千階,李世民走得極快。他仿佛回到了年輕時那個縱馬馳騁、不知疲倦的秦王。沿途的青松翠柏,飛瀑流泉,在他眼中皆是大唐的大好河山。

  但隨著海拔的升高,空氣變得稀薄。

  到了半山腰的中天門。

  「呼……呼……」

  李世民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石階上,瞬間碎成八瓣。


  早年征戰留下的暗傷,在冷風和劇烈運動的刺激下,開始發作。膝蓋像是針扎一樣的疼,兩條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

  身後的長孫無忌等人早就累得氣喘吁吁,甚至需要侍衛攙扶才能勉強跟上。

  「陛下……歇一歇吧!」

  長孫無忌在後面喘著粗氣喊道。

  「不歇……」

  李世民咬著牙,沒有回頭。

  他知道,這股氣一旦泄了,就再也提不起來了。

  他抬起頭,看著前方那幾乎呈垂直角度、直插雲霄的緊十八盤。那一條細長的石階,就像是通往南天門的天梯,讓人望而生畏。

  「朕,走得動……」

  李世民雙手扶住冰冷的膝蓋,硬生生地把自己那仿佛要散架的身體,再次撐了起來。

  他邁上了十八盤的第一級台階。

  此時,他的腦海里,那些因為身體極度疲憊而產生的幻象與回憶,開始如潮水般洶湧而來。

  這不僅僅是在爬山。

  這更像是一場對靈魂的拷問。

  每走一步,就有一段沉重的過往壓在他的肩頭。

  踏上第一十階。

  他仿佛聞到了血腥味。

  那是玄武門的血。

  建成,元吉。兩個親兄弟的臉在他眼前交替閃過,帶著怨毒的詛咒。還有父皇李淵那絕望而憤怒的眼神:「世民,你殺兄屠弟,不怕遭天譴嗎?!」

  「朕不怕!」

  李世民在山風中低聲嘶吼,腳步沉重地踏上石階:

  「朕若不殺他們,這天下就會四分五裂!朕殺了一家之骨肉,救的是天下蒼生!」

  「老天爺!你若要算帳,算在朕一個人頭上!朕擔得起!」

  踏上一百階。

  他仿佛聽到了戰馬的嘶鳴。

  那是渭水之畔。大唐建國伊始,突厥十萬鐵騎兵臨長安城下。

  他帶著屈辱,傾盡國庫,斬白馬與頡利可汗定盟。那是他一生中吃過的最大的虧。

  「朕忍了……」

  李世民的眼前模糊了,汗水流進了眼睛裡,刺痛無比。但他依然死死盯著上方的石階:

  「朕忍了三年!然後朕派李靖,雪夜破定襄,生擒了頡利!」

  「那份恥辱,朕用突厥人的王旗洗刷了!!」

  踏上三百階。

  風更大了,吹得他的白狐大氅獵獵作響,仿佛有無數雙手在拉扯他,想把他拽下深淵。

  那是遼東的京觀。

  那三十萬隋朝的孤魂野鬼在哭泣,那是安市城下的冰天雪地。

  「朕沒忘,朕把你們帶回家了……」

  李世民的嘴唇已經發紫,腿肚子在劇烈地抽搐,但他的一隻手死死地摳住旁邊的鐵索,另一隻手按著胸口那個沉甸甸的手機。

  「高昌、薛延陀、吐蕃……」

  「科舉、國債、水泥路……」

  「觀音婢的命、大唐的國運……」

  他像是一個背著整座江山的苦行僧,每往上爬一步,都要耗盡全部的心血。

  「陛下!」

  突然,李世民腳下一滑。

  常年勞損的右膝在此刻徹底脫力,他整個人向後一仰,眼看就要滾下這萬丈深淵!

  「保護陛下!!」

  身後十步之外,一直緊繃神經的薛仁貴目眥欲裂。他如同一頭爆發的猛虎,一步跨出三個台階,瞬間衝到了李世民的身後。

  那雙曾經拉開五石強弓的大手,死死地托住了李世民的後背,穩如泰山!

  「陛下!您沒事吧!」薛仁貴急切地問。

  李世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他靠在薛仁貴那堅硬的鎧甲上,閉著眼睛,緩了足足十幾息。

  「放手。」

  李世民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威嚴。

  「陛下,這太險了!後面的路臣背您上去吧!」薛仁貴不肯鬆手。


  「朕讓你放手!!」

  李世民猛地回頭,那雙充血的龍目死死盯著薛仁貴,像是一頭被觸犯了領地尊嚴的年邁雄獅。

  「如果朕連這座山都征服不了……」

  「朕憑什麼說自己征服了全天下?!」

  李世民一把推開薛仁貴的手。

  他顫抖著,拒絕了任何人的幫助。他轉過身,面對著最後那幾百級陡峭入雲的石階。

  他甚至放棄了站立。

  這位大唐的天子,天下的共主。

  竟然伸出雙手,手腳並用,像是一個最虔誠的信徒,死死扒住那冰冷的石階,爬了上去。

  一點。

  一點。

  長孫無忌在後面看著,眼淚奪眶而出,噗通一聲跪在石階上。

  所有的武將文臣,看著那個明黃色的背影,在這風雪與雲霧中,孤獨地、倔強地向上攀爬,無不動容落淚。

  這不僅是在爬山。

  這是一個男人,在向那高高在上的老天爺證明——

  我李世民,這輩子,沒有任何人能讓我屈服!包括你!

  終於。

  不知道過了多久。

  當李世民的雙手,按在了最後一塊平整的青石板上。

  當他用盡最後的一絲力氣,將自己的身體撐起,站立在那象徵著天地極點的南天門之上時。

  「呼——」

  一陣狂風吹過,捲走了遮蔽山頂的最後一點雲霧。

  一輪巨大、刺眼、紅得仿佛要燃燒起來的朝陽,正從東方的雲海盡頭,噴薄而出!

  萬道金光,瞬間灑滿了泰山極頂,將李世民那身明黃色的常服,映照得如同天神降世。

  他成功了。

  李世民站在玉皇頂上,迎著那輪紅日,俯瞰著腳下那仿佛沒有盡頭的大好河山,原本佝僂的脊背,在一瞬間挺得筆直。

  他大口呼吸著這九天之上的空氣。

  一種前所未有的狂喜、釋然、與傲視天下的豪情,從他的胸腔里直衝天際。

  他緩緩地,把手伸進了懷裡。

  摸出了那個陪伴了他數年、此刻已經被朝陽照得滾燙的——黑色神物。

  「老夥計。」

  李世民看著那黑漆漆的屏幕,嘴角咧開一個肆意張狂的笑:

  「朕上來了。」

  「現在,該你幹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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