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楊廣把你們扔在這,朕接你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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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歸途,遼水之濱。

  大雪停了,天地間一片慘白。

  唐軍的隊伍,本來是帶著凱旋的輕鬆的。但當大軍行進到那條早已被標註為禁地的官道旁時,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不需要軍令。

  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和悲涼,讓十萬大軍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擋在他們面前的,是那座如同惡鬼一般矗立在荒原上的土山——【京觀】。

  三十年了。

  那些曾經是大隋最精銳的府兵,那些來自關中、河南、河北的漢家子弟。被砍下的頭顱,被殘缺的軀幹,就這樣被高句麗人用泥土和石灰封存,一層層地堆疊、壓實,變成了一座用來炫耀天威浩蕩的屍體金字塔。

  風一吹,那露在外面的森森白骨,仿佛發出了悽厲的嗚咽。

  「下馬!」

  李世民翻身落地。他的靴子踩在凍得堅硬的紅褐色泥土上。

  他一步步走到京觀前,摘下了頭盔,脫去了那身禦寒的羽絨大氅,只穿著單薄的明光鎧。

  「呼……」

  一口白氣吐出,還沒散去就被凍住了。

  李世民伸出帶著厚繭的手,撫摸著一塊從土裡戳出來的、已經鏽成了一塊鐵疙瘩的斷刀。

  「鏽了……」

  李世民聲音低沉:

  「但朕認得這個制式。這是前朝左屯衛的橫刀。那是咱們長安的子弟兵啊。」

  身後。

  無數唐軍士兵紅了眼眶。

  「二叔,那是二叔的部隊……」一個年輕的校尉捂著嘴,不敢哭出聲,卻淚流滿面。

  三十年前那場慘敗,讓關中多少人家縞素?多少母親哭瞎了眼?

  「當年,楊廣好大喜功,只管帶人來,不管帶人走。讓這三十萬英魂,成了異鄉的孤鬼,受盡了高句麗人的羞辱。」

  李世民猛地轉身,看著那漫山遍野的大唐將士,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股令人心顫的悲憤:

  「朕這次來,沒把安市城給打下來。」

  「有人說朕輸了?」

  李世民一把奪過身邊薛仁貴手裡的大鐵鏟,狠狠地插進那凍得比鐵還硬的屍山泥土裡!

  「當——!!」

  火星四濺!

  「放屁!!」

  李世民嘶吼著,用力撬動那塊凍土:

  「哪怕朕沒有拿到一寸土地,哪怕朕沒搶到一個銅板!」

  「只要朕能把這些兄弟們的骨頭帶回去!那就是朕贏了!!」

  「給朕——挖!!」

  「動作輕點!別傷了他們的骨頭!他們,已經疼了三十年了!」

  皇帝的第一鏟土落下。

  身後,長孫無忌、李世勣、李承乾,乃至所有的將軍、士兵,全部扔掉了兵器,拿起了鐵鏟、甚至徒手沖了上去。

  沒有軍銜之分,沒有貴賤之別。

  薛仁貴單膝跪在泥里,小心翼翼地扒開一塊硬土。裡面露出一個還帶著半截頭盔的顱骨。

  他脫下自己那件嶄新的、被他視若珍寶的白袍,鋪在地上。

  然後雙手顫抖著,將那顆顱骨輕輕抱起,放在白袍上,就像是抱著一個熟睡的嬰兒。

  「前輩。」

  薛仁貴聲音哽咽:

  「冷吧?」

  「別怕,咱回家了。」

  「俺們把高延壽抓了,把薛延陀滅了,給您報了仇了,咱回家喝酒去。」

  ……

  整整一日一夜。

  這座象徵著中原恥辱、佇立了三十年的巨大京觀,在十萬雙手的挖掘下,終於被夷為平地。

  一具具骸骨被清理出來,被小心翼翼地裝進了早已準備好的黑漆木棺,或者裝進了密封的陶罐里。

  李承乾站在一旁,指揮著工部的車輛。

  來時,這些大車裝的是用來殺人的碎岳車零件,是罐頭,是火藥。


  回時。

  這些大車上,裝滿了用來祭奠的忠魂。

  「招魂幡——起!!」

  禮官一聲高喝。

  無數白色的幡旗在寒風中豎起,取代了之前鮮艷的大唐戰旗。

  整個唐軍的隊伍,瞬間變成了一支世界上最龐大、最肅穆的送葬隊伍。

  李世民走在最前面。

  他沒有騎馬,而是像出征時那樣,依然親自扶著那輛頭車的車轅。

  「走。」

  李世民拍了拍車廂,就像在拍老兄弟的肩膀:

  「回長安。」

  「朕給你們在昭陵旁邊留了位置。以後,咱們君臣,一塊兒看著這大唐的盛世。」

  「起靈——!」

  嗚——

  蒼涼的號角聲響起。

  大軍緩緩開拔。

  這一次,沒有凱旋的歡呼,只有車輪碾過凍土的嘎吱聲,和那迴蕩在遼東曠野上、十萬人齊聲吟唱的《國殤》:

  「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

  「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

  安市城頭。

  楊萬春遠遠地看著這支掛滿白幡的軍隊離去。

  他沒有下令追擊,甚至沒有讓人放一支冷箭。他只是摘下頭盔,神色複雜地低下了頭。

  「一個連三十年前的死人屍骨都要帶回家的皇帝……」

  楊萬春嘆了口氣:

  「只要他還活著,這遼東,早晚是他的。」

  「大唐,可怕啊。」

  風雪再起。

  這支背負著沉重骸骨的隊伍,向著西方的家鄉,向著那片溫暖的關中大地,堅定地走去。

  但前方,還有最後一道大自然的鬼門關在等著他們——

  遼澤。

  那是連飛鳥都飛不過去的二百里泥沼,此刻,在嚴寒和積雪的覆蓋下,變成了更加致命的死亡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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