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狀元郎的變形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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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貞觀十三年,仲春。

  長安城的柳絮飛得漫天都是,正如新科狀元馬周此刻飛揚的心情。

  作為一名在貧民窟里泡了三十年的資深窮鬼,馬周覺得自己的人生終於要在今天翻盤了。金榜題名,被陛下欽點,隨即就是一道調令——入東宮,聽候太子差遣。

  「天生我材必有用!」

  馬周穿著那身雖然漿洗髮白但終於沒了補丁的青衫,昂首闊步地走進了東宮。

  他的腦海里,已經預演了無數遍那個經典的君臣奏對畫面:

  太子求賢若渴,問計天下。

  自己羽扇綸巾,指點江山,從治國平天下講到西域經略。

  太子大悅,拜為座上賓,從此青雲直上……

  帶著這種激盪的心情,馬周跨進了崇文館的大門。

  然而。

  迎接他的不是禮賢下士的太子,也不是熱茶和軟墊。

  是一把算盤。

  還有一把沾著白灰的皮尺。

  「來了?」

  蘇沉璧跪坐在滿是帳冊的書案後,頭也沒抬,手裡的毛筆還在飛快地勾畫:

  「新科狀元馬周,清河人,孤兒,擅長策論,但算學只考了乙等?」

  馬周愣了一下。

  這,這畫風不對啊?

  他趕緊行禮:「微臣馬周,參見太子妃殿下。臣雖算學不精,但對於聖人微言大義、治國安邦之策……」

  「那個先放放。」

  蘇沉璧打斷了他,聲音清冷而務實:

  「聖人道理治理不了長安的爛泥坑。東宮現在不需要坐而論道的夫子,需要的是能幹活的人。」

  她拿起一份圖紙,那是【朱雀大街道路硬化改造工程(一期)】的草圖,推到馬周面前:

  「太子殿下要修路。」

  「要在雨季來臨之前,把皇城門口那二里地的泥塘,變成平地。」

  「馬周,你是狀元。那你來算算,這條路長三里,寬二十步,鋪設那種新泥需要厚三寸。需要多少石灰?多少沙子?又要徵發多少民夫才能在十日內幹完?」

  「啊?」

  馬周傻眼了。

  石灰?沙子?民夫?

  孔夫子也沒教過這個啊!

  「臣,臣不知。」馬周憋紅了臉,「臣讀書是為了……」

  「是為了當官。」

  門口傳來一個慵懶而帶著痞氣的聲音。

  杜荷一身短打,手裡拎著個特製的藤條安全盔,嘴裡叼著根草棍走了進來。他現在已經是東宮的基建大隊長了。

  「讀書人就是矯情。」

  杜荷走過來,把那個還帶著汗味兒的藤條盔往馬周懷裡一扔:

  「馬狀元,太子爺說了。」

  「文章寫得花團錦簇,那是虛的。能在泥地里把事兒辦成了,那才是能吏。」

  「走吧,別在這兒跟太子妃拽文詞兒了。跟我去工地!」

  「去,去工地幹什麼?」馬周捧著頭盔,一臉茫然。

  杜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個笑容讓馬周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搬磚。」

  「以及,去跟那些占著街道擺攤、死活不肯挪窩的胡商和刁民們——吵架。」

  「太子爺說你嘴皮子利索,最適合幹這個。」

  ……

  朱雀門外,工程現場。

  塵土飛揚。

  這裡聚集了幾百名穿著號衣的工匠,正在把原有的青石板撬開,準備鋪設那個傳說中的水泥。

  馬周被杜荷帶到這裡的時候,感覺自己這就是秀才遇到了兵。

  「我不干!」

  一個膀大腰圓的胡餅攤老闆,正揮舞著擀麵杖,擋在一群工匠面前,唾沫橫飛:

  「憑什麼讓我挪?我家這攤位在這兒擺了十年了!你們修路就把我的生意斷了?誰賠我錢?」


  「就是!太子就能不講理了嗎?」旁邊幾個小商販也跟著起鬨。

  工匠們不敢動手,場面一度僵持。

  「看你的了,狀元郎。」

  杜荷往旁邊一石墩上一坐,從懷裡掏出一把瓜子:

  「太子妃給了限令,今天太陽落山前,這片地得騰出來。你是用聖人道理感化他們也好,是用《大唐律》嚇唬他們也罷。」

  「反正,搞不定,今晚咱們倆都沒飯吃。」

  馬周看著那個揮舞擀麵杖的壯漢,又看看手裡的藤條盔。他想哭,但讀書人的傲氣讓他哭不出來。

  我是狀元,我是天子門生……

  難道我連幾個賣餅的都說不服?

  馬周咬了咬牙,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走上前去。

  「這位壯士!且聽本官一言!《孟子》有雲……」

  「雲你大爺!」

  那胡餅老闆根本不吃這一套,大嗓門直接蓋過了馬周的之乎者也:

  「老子聽不懂!老子就要吃飯!你要是不買餅,就滾一邊去!」

  「哈哈哈!」

  周圍的商販和看熱鬧的閒漢哄堂大笑。

  馬周漲紅了臉,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他在這一刻終於明白了太子的用意。

  在朝堂上寫文章罵皇帝容易。

  但在街頭巷尾,想要讓這群只認錢和飯碗的百姓聽你的話,太難了。

  「這就是,治國嗎?」

  馬周看著自己乾淨的袖口被濺上了泥點,心中的那座空中樓閣轟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帶著土腥味的現實感。

  他深吸一口氣。

  他不想輸。他馬周從要飯的混到狀元,靠的不是臉皮薄,是一股狠勁。

  「杜舍人!」

  馬周突然回頭,看著看戲的杜荷:

  「既然講道理聽不懂。」

  「那你把那賠償款的箱子給我也搬來!」

  馬周脫掉了那件礙事的長衫,只穿著中衣,挽起袖子,搶過杜荷手裡的簡易擴音筒,踩在石頭上,用比那賣餅漢子還大的嗓門吼道:

  「都別吵了!!」

  「誰是這兒的頭兒?!過來!」

  「朝廷不白拆!這是太子的恩典!拆一補一,再賞貫錢!」

  「誰第一個挪窩,賞錢翻倍!誰要是再敢鬧事,妨礙了大家領錢……」

  馬周眼神一厲,指著後面那群虎視眈眈的急著幹活領工資的僚人民夫:

  「那就問問他們手裡的鏟子答不答應!!」

  瞬間,風向變了。

  那些原本還幫著起鬨的商販,一聽說有錢拿,還可能被耽誤領錢,立刻轉頭開始勸那個賣餅的:

  「老張!別鬧了!趕緊搬吧!那可是現錢!」

  「就是!別擋著大家發財啊!」

  胡餅老闆看了看錢,又看了看那群拿著鐵鍬的僚人,最後再看看那個已經開始捋袖子、滿臉通紅的文官。

  「得得得!我搬!我搬還不行嗎!」

  僵局,破了。

  不遠處的茶樓上。

  李承乾和微服出宮的李世民,正坐在二樓的窗邊,看著底下那個原本斯文掃地、現在卻站在石墩上指揮若定的馬周。

  「高明啊。」

  李世民喝了一口茶,嘴角微揚:

  「這個馬賓王,進入角色倒是挺快。」

  「居然知道用以利動人和發動群眾斗群眾的法子了?不錯,是個可造之材。」

  李承乾笑了:

  「父皇,這才是第一步。」

  「等這條水泥路修好了,他才會真正明白——什麼叫做把文章寫在泥土裡。」

  「只有腳上沾了泥的宰相,才站得穩。」

  樓下。

  馬周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看著終於開始動工的街道。

  他接過杜荷遞過來的一壺水,仰頭猛灌了一口。

  「怎麼樣?狀元郎?」杜荷擠眉弄眼,「搬磚的感覺如何?」

  馬周喘著氣,看著自己那雙因為搬箱子而磨破皮的手,卻突然笑了起來。

  那笑容里,沒了剛才進宮時的清高,多了一份紮實的煙火氣。

  「還行。」

  馬周把那個藤條盔往頭上一扣:

  「比在書房裡寫酸詩,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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